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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双刃的艾斯卡利巴之剑(3) ...

  •   穆在麦加拉停留了几天,亲眼看着童虎安排好一切。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他登上伯罗奔尼撒半岛。
      拉斯地蒙被包裹在群山间,宛如一座天然堡垒。平原尽头的泰吉图斯山脉上终年覆雪,涓涓细流不断淌下。穆第一次远离雅典,呼吸到伯罗奔尼撒清冽刺人的空气。
      他像所有希腊人一样,对斯巴达充满好奇。

      事实上,对整个希腊世界来说,斯巴达都是奇特的。
      斯巴达既无高阔的建筑,又无通畅的大道,甚至没有城墙。
      斯巴达的政体是全希腊最稳固的,历经几百年没有大变革。
      斯巴达有两个国王,一个名叫修普诺斯,一个名叫达那都司。
      斯巴达的女性从小和男性接受一样的教育,现任监察官便是一个名为潘多拉的女人,她甚至被认为是哈迪斯的亲族。

      这是一个最严厉禁欲的城邦,有最严格的纪律,充满了监视奴隶的秘密警察,对任何外邦人都抱着极为怀疑、敌视的态度。哪怕史昂也没法在如此奇特的城邦里安插间谍。
      穆刚进城就被拦了下来。眼前的三个军人神情冷酷,穆心头一凛。
      “我是雅典秘密使节,我要见你们的王。”
      三个军人互相望了望,其中一个突然向穆挥拳。
      穆大骇之下,侧身闪开。他身材较斯巴达人略瘦,扔投枪稍差,但体格矫健,心思机敏。近身格斗,绝少有人是他的对手。
      他避开一击之后一拳揍在对方下巴上,打得猝不及防的斯巴达军人牙都碎了。穆虽将对方打倒,自己手却也被震得生疼。
      不等第二个人反应过来,穆已经拔出袖中的刀,一刀插进这个人的脚背,再一个肘击,干脆利落将他放倒在地。

      第三个军人看呆了,这时才拔了刀,定了定神后扑上来。
      “我是雅典使节,并非你们的敌人!”穆低吼,可对方根本不睬,瞧这架势,为了阻止他进城,宁可将他格杀。
      穆没想到斯巴达人如此不可理喻,他开始考虑自己要不要杀人。斯巴达的军人地位比雅典白银战士更高,穆可不希望一来搞出大纠纷。但眼下穆自己情况就相当不妙,对方穿着铁铠,拿着长刀,而他自己穿着长袍,刀也较短。同时,他还担心惊动别的不分青红皂白的军人。
      所幸,两人对砍几刀之后便分出了胜负。
      这军人被劈倒在地,血如泉涌却一声不吭。
      穆喘着气擦把汗,手上的血便被抹到了脸上,于是他又不得不拿帕子擦干净。
      斯巴达果然疯子多,但愿接下去能遇到一个神经比较正常的……

      穆这么想着,突然,一股大力从后扑来,他本能地格挡。但这一次,他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对方紧紧扼住了咽喉,精准而凶狠,经过专门训练。
      这个人卡着他的脖子向后一扯,穆刹那看见对方的脸。
      这个人有冷峻而端庄的面庞,鼻尖微翘,浓厚的眉与散乱的金发,铠甲黧黑发紫,犹如闪着冥光。他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便如这伯罗奔尼撒的空气一般刺人。
      他容貌并不出众,气质却非常独特。
      他一望即知是斯巴达人,能忍受极端的艰苦和匮乏,过最简单严肃的生活。
      他是黩武社会的产物,以严刑和战争为荣,骨子透着一种高傲的苦行主义,以及为团体献身的集体主义。不敬畏命运,反倒崇拜死亡。

      穆眼前一阵一阵发白,他两手痉挛,用尽最后的力量思忖对策。
      然而对方竟比他先开口。
      “阿瑞斯?穆?”
      这个斯巴达人声音宛如银子一般,微冷而有沉甸甸的美感,且话说得言简意赅。
      穆心里一跳,暗想万幸这个人不是疯子也不是傻瓜。然后,他感到那掐住他脖子的手稍微放松。
      “能认出我,那么你应该很清楚,该不该杀我,这件事你决定不了。你最好带我去见有决定权的人。”
      这话说得太直率,而对方如意料之中的不在乎。“哦?”
      “我也认识你,拉达曼提斯将军。”穆终于想起这个人是谁,“带我去见你们的王,或者你们的监察官。”

      “王不会见你的。遇到监察官,你就没命了。”
      “为什么?我是雅典的特使!”
      拉达曼提斯放开穆,“或许我们应该找个地方详谈一下。”
      身为斯巴达将军,他却领着穆走了一条极偏僻的道路,结果穆只远远望见传说中的斯巴达军营和共餐食堂。
      最后他们来到一座房子前。
      尽管斯巴达从来都以简朴著称,但将军的居所简朴到这种程度,还是令人瞠目结舌。穆起先以为这是拉达曼提斯的房子,等他看见石椅上坐着的人,不由张大了眼睛。
      拉达曼提斯并不使穆感到恐惧,但眼前这位同为将军、被称为“蒙眼者”的人,令他有面对血腥蒙昧又不可推测的恶兽时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米诺斯看起来不像一个人类,他像一条盘踞在华贵宝座上的巨蟒。

      “我不知道斯巴达什么时候又开始视雅典为敌人的,米诺斯将军。”穆口气尖锐,“或许你们认为破坏我们得来不易的和平条约更为有利?”
      “我们的条约规定的是安全问题,和平,以及共同对付敌人。我不记得哪一条规定过雅典人有权利随意来斯巴达。”
      “但我是雅典执政官的密使,当然有权见你们的国王。”
      “是吗?如果你还抱这种想法,那么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米诺斯朝前探了探身体,像巨蛇蜿蜒,“斯巴达的监察官半月前已经下令,这两个月之内,所有来自雅典的人都将被视为奸细,包括使者在内。立刻驱逐出境,或者杀掉,连你也不例外,阿瑞斯未来的族长大人。”
      穆惊讶极了,问:“这种可笑的敌对行为有任何依据吗?”
      米诺斯暧昧而神秘地笑,像一头蟒蛇突然微笑了起来。
      这笑容极度刺激,穆倏地灵光一闪。“那么你为什么要见我,米诺斯将军?”他逼问道,“拉达曼提斯又为什么要带我来见你?”

      米诺斯耸了耸肩,神情变得有些揶揄,有点儿悲哀似的。
      “说实话,因为我也很好奇。”
      他的这句回答,令穆完全明白过来了!
      下命令的是斯巴达监察官一个人,包括米诺斯和拉达曼提斯在内的军人们都还没明白这是为什么。所以米诺斯他们也想从穆的嘴里套出话来。
      想明白这些之后,穆一下子恢复了他的平静温和,万分笃定地微笑起来。“那么让我们一起消除误会吧,将军们。我先说好了。雅典执政官对你们的要求不过如条约所规定,在恰当的时候,由你们把雅典的敌人宣布为你们的敌人,禁止你们的盟国接纳这个人,以及他的任何党羽。如果那个叛徒召集了党羽甚至军队——当然军队的可能性极小——他必须要经过斯巴达的几个盟国,才能进入南希腊。”
      “这个敌人是撒加?”
      穆微讶,为米诺斯的敏锐。
      “是的,就是他。”

      “一个月前你提这个要求,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你也看到了,监察官已经下令禁止雅典使臣出现,二位国王也同意了。”
      穆和米诺斯、拉达曼提斯都陷入深思,穆的思绪是最阴沉的。
      他觉得相当蹊跷费解,潘多拉的这个行为,就好像专门跟自己作对。她与史昂、撒加都毫无恩怨,有什么必要这样做?难道有人买通了她?什么样的人,才有能力贿赂斯巴达监察官?
      而最关键的是,那个可怕的人,他怎么知道史昂会派人密使斯巴达?他又怎么知道史昂要除掉撒加?如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手伸到斯巴达来?
      这个人是撒加吗?他早知道史昂的打算?
      还是说,自己想得太多了,这不过是一个巧合?

      “还有一个法子。”穆深吸口气,“你们把我的要求报告二位国王,由他们来做决定。”
      “白白得罪潘多拉,对我有什么好处?”
      斯巴达监察官位高权重,有纠弹包括国王在内的任何一个拉斯地蒙人的特权。潘多拉与三位将军的关系,可以说相当微妙。她当然有控制这三位将军的权力,但这种权力并不总是被她使用得很好。
      “你们也不想听凭这么奇怪的事在斯巴达发生吧?”穆挑拨说,“她肯定收了外邦人的贿赂,你们可别放过机会啊。”
      “你仅仅是在猜测而已。”
      “那么你们什么也不做,由我来把消息放出去如何?”
      “不,不行。”米诺斯站了起来,“我看我们还是先静观其变好了。穆大人,你在斯巴达处境太危险了,不如就住在我这里吧。”
      穆心急如焚,史昂的任务没有完成,而且一刹那他几乎以为米诺斯想扣押自己。
      可他清楚,着急暴躁除了让自己手里的筹码贬值,别的什么作用也起不到。同时米诺斯收留自己,本身也是抗命,冒了很大风险。有人抢在了他和史昂前面,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和米诺斯合作。
      他深深地把指甲按进掌心,朝米诺斯和拉达曼提斯微笑。
      “那好吧。”他说。

      这一天,在遥远的萨摩斯岛,艾俄罗斯开始了祈祷。
      这将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祈祷,然而他并不知道。
      他将祭品献给神的时候也还不知,今天真正被摆上祭坛的将会是他本人。
      他沉痛地跪在那里,以为今天晚上自己的手便会染上撒加的鲜血。而那颗他曾经捧住亲吻过的脑袋,今天会被他亲手砍下来。
      今天有一个弟弟,将会永远失去自己的哥哥。
      艾俄罗斯以为那会是加隆,却不知道那会是艾欧里亚。

      艾俄罗斯揪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镇静下来。
      他已经无数次为雅典出生入死,但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为雅典付出重大牺牲。
      艾俄罗斯回想最初和撒加同住军营的时光,那时候战争那么惨烈,与现在相比却是一幕幕的平静幸福。因为,你不需要将刀砍向你的朋友。杀死撒加,令他觉得是杀死了自己的一部分。从此有关少年时代的所有回忆,都将变得苦涩无比。
      “萨摩斯岛的谋杀”后来被演绎出了无数个版本,人们猜测着、置疑着艾俄罗斯的行为和思想,莫衷一是。其实,他的角色再单纯不过,就是那最洁净最高贵的祭品。

      近夜时分,日色还未褪尽,月亮已经升起在半暗半明的东方。
      这日月交替的景象令撒加联想到什么,因此微微含笑。
      史昂领着加隆等人向五百人会议场走去,他决定今夜在那里取得胜利。
      雅典贵族们都在等待着他。
      他们看见的是同一轮月亮,他们看到的是同一片海洋。

      “你非杀艾俄罗斯不可吗?”修罗问。
      “如果我能说服他,死的就是你了!”撒加冷笑起来。“哦,够了!不要心存幻想!哪怕是艾欧里亚,他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修罗看出撒加很不耐烦,于是耸了耸肩。
      “随你。”
      他知道撒加需要的并不仅是一个杀手。
      撒加自己在陆军中影响力非常有限。毕竟史昂的“杰米尼僭主”教育非常成功,而撒加为了避嫌,在军队里也一直很低调。
      撒加需要一个人替他控制萨摩斯岛上的陆军,既然艾俄罗斯不肯同流合污,那么这个任务当然就是修罗的了。反之,假如艾俄罗斯可以抛弃雅典和执政官,顺理成章,修罗的下场谁都能猜出来。

      修罗带着卫士们来到营帐门前时,艾俄罗斯刚擦拭好他的剑。
      “他来了。”修罗目光幽深,坐到艾俄罗斯身侧。
      门外已经围满了修罗从雅典带来的军人,撒加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有穿铠甲,只随便套着长袍,大概因为艾俄罗斯说了今晚只讨论军务吧。
      撒加微笑着问:“你好些了么,艾俄罗斯?听说你是病了,连床都爬不起来。”
      这是修罗和艾俄罗斯事先想好的用来诓骗撒加的借口,艾俄罗斯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啊,是啊。”
      他想笑一下,像往常一样,可他的唇是僵硬的。
      撒加一直很温柔地看着他。

      修罗像是不满意这表现,在一旁皱眉。
      “看你急成什么样了。”撒加突然开口,吓了艾俄罗斯一跳,情不自禁后退半步。
      撒加说着却转身,像是要找凳子。
      “你看你脸都黑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军务,说来听听。”
      艾俄罗斯的手在发抖。
      他本不想这么快动手,却被撒加的话深深刺激,有些按捺不住了。撒加如果不转身,他还不敢贸动,但是,现在他看到了这个机会——
      他发抖的手按在剑柄上之后,立刻便变得稳定如石。

      无需犹豫,不必等待。艾俄罗斯的长剑像他的利箭一样刚猛不可阻挡,当他左脚前踏,一剑砍去,光一样的速度,提坦的巨斧般沉重。撒加的发都似被这剑光照亮,整个人全被笼罩在势不可挡的杀意之下。但他竟如脑后长了眼睛一样,略一侧身。
      艾俄罗斯的剑尖从他的脖颈一直划下,直到肩胛,血珠疯狂地涌出来,却没有一处伤及要害。见此变故,修罗也握剑站了起来。
      就在艾俄罗斯眸光一沉,准备刺进撒加咽喉时,手突然软下去,奇妙地失却了力气。
      后心猛地一疼。
      然后,艾俄罗斯看见自己胸前露出一小截剑尖。
      这感觉太诡异了,像不可理喻的梦境。
      剧痛传遍四肢百骸,艾俄罗斯因为寒冷而颤抖起来。
      “铿”一声,他的剑落在地上。股股鲜血淌下,温暖着异常冰冷的身体。

      艾俄罗斯震惊地扭头,震惊地看向修罗。
      可是,撒加伸出铁箍般的手,扯住艾俄罗斯的头发,强横暴戾地将他的脑袋扯向自己。蓝色的瞳子颜色变深,更深,散发着嗜血的光。
      他的动作仿佛在警告对方。
      不要转头,你没有权利转头。
      因为失血和疼痛,艾俄罗斯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正被揪扯头发,但他的视线里瞬间出现了那张蓝发蓝眸的脸。
      撒加傲慢地俯视他,目光轻蔑而空洞。
      同时他不说话,只是伸出手,一寸一寸地将艾俄罗斯向后按去。直到艾俄罗斯的身体完全被剑身穿透,后背顶上了剑柄。
      这宛如一支锯子,将人生生锯成两半。
      撒加欣赏着对方痛苦的表情,似乎这令他特别愉快。
      艾俄罗斯被喉中涌上的血呛住,却没有力气咳嗽。

      “我……我并不恨你,撒加。”艾俄罗斯的手痉挛着抓住胸口的剑身,他目光散乱,□□已然衰竭,却强自支撑着说出最后的心念。“不要……杀我弟弟。”
      撒加冷冷的不说话,他不愿下这个保证。
      于是,艾俄罗斯死不瞑目。
      撒加没有朝他的尸体多看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一路上,很多士兵看见撒加白色长袍被鲜血染红,惊疑不定。撒加任由他们猜测议论,一言不发,修罗紧紧跟在他身后。整个军营没有人能质疑这两位将领,艾俄罗斯的卫士们惊怒交集地冲到撒加面前,于是撒加问他们:“怎么?你们也想反叛吗?”卫士们在他可怖的神情下和修罗逼视的威压下纷纷退缩。
      撒加带着他那受到冒犯的怒容,一直向前走去。
      “史昂最迟明天就会得到消息,然后他会立刻宣布我是雅典的敌人,几天之内局势会相当混乱。”撒加对修罗说,“我今晚就离开萨摩斯,你确定你能控制住这儿的军人?”
      “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么,非常感谢。”撒加诚恳地说,“这里有近三千白银战士,只要你能不让他们回援雅典,就是你对我最大的帮助。”
      修罗微微颔首。

      修罗一直将撒加送到海岸边,隆耐迪斯在那里等待。
      “你确定你能顺利经过斯巴达的盟国去德尔菲?”
      “我确定。”
      “雅典还有五千多陆军。”
      “是的,我知道。”
      原来早已准备就绪,修罗低头想,撒加确实比自己想象的更深不可测。
      撒加说:“隆耐迪斯,我们走。”
      大海掀起浪花,强硬地抹去一切痕迹。

      就在撒加的船起锚时,史昂从五百人会议上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意想不到的顺畅,完全的胜利。
      史昂让所有贵族都承认撒加应该以死抵罪,所有人都为他的指控疯狂叫好,这种盛况在雅典历史上都很少见。如果撒加当时出现在会场上,史昂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驱使在场的人群将他撕得粉碎。
      当然,这胜利不光属于史昂自己,加隆恰到好处的声援也无比出色。
      史昂甚至开始考虑,除掉撒加以后,可以给加隆更多一点儿机会。
      决议很快下达,立即由使者带向萨摩斯岛。

      这个夜晚,穆过得极不踏实。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直到拉达曼提斯忍不住出声询问。
      “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白天我们谈过的事。”穆说,“潘多拉到底是被谁贿赂了?”
      “这个米诺斯都没查出来,你能猜得出来?”
      穆低头思忖着,过了很久,突然问:“拉达曼提斯,你了解波塞东尼亚海商队吗?”
      “略有了解。”
      “它究竟是个传说,还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我们没弄错,它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为什么以前我们没有听说过它?”
      “波塞东尼亚海商队一直都存在,”拉达曼提斯说,“但是,关于它的传说是三年前开始逐渐流传的。大概从那个时候起,他们的活动突然多了起来。”
      “三年前?”穆重复了一遍,猛然觉得心口狂跳。一阵心悸的感觉,让他伏在桌子上,莫名的极坏的预感甚至让他胃里翻搅恶心。
      拉达曼提斯有点儿惊讶。“你怎么了?”
      “我……我……”穆想说自己喘不过气,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史昂在这时候是绝不会表现出惊惶或者憋闷难受的。
      于是他咬着嘴唇硬把那阵心悸压下去。“水土不服吧,我从来没离开过雅典啊,将军。”

      无论世人沉溺于何等痛苦,太阳都一样会升起。
      天明,萨摩斯岛的杀人事件,在一天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希腊。
      正午的霹雳也不会如此惊人。
      当时,史昂正在主持黄金家族一月一次的共祭,加隆坐在他身边说着话,这让史昂微感愉快。黄金家族年轻成员们的情绪并没有被昨晚的决议影响,这是更好的征兆。
      唯一不妙的是,穆没有从斯巴达传回任何消息。但史昂倒也不是非常担心。
      如果撒加已经被杀死,他的党羽会一夕粉碎,史昂根本不担心。他派穆去斯巴达,一半是极谨慎的考虑,另一半则是对穆的历练。
      无论如何,今天之内必然有消息。史昂等待着所有人的命运。

      可是祭品端上时,管家是惨白着脸狂奔进来的。
      门被掀开,史昂的酒杯倾倒了下去,酒溅在他的手上、衣上、发上。
      昨天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撒加被杀死的结局,但今天他默默听着报告,一动不动。
      仿佛亲眼目睹最可怕的噩梦成真,却再也无力改变,无力挽救。

      死一般的寂静。
      黄金家族的年轻族长们,第一次看见雅典执政官的手在发抖。
      接着,史昂把这只手插进头发,垂下头让人看不见他的眼睛。
      这模样,像一头受了伤却嚎不出来的老迈雄狮,比什么都更令人绝望。

      许久,雅典的执政官抬起头,他一眼看见加隆。
      “加隆,你过来。”
      加隆靠了过去,他握住史昂的手,脸上显露出真心的同情与理解。加隆知道,萨摩斯岛事件,真正打击到史昂的,不是艾俄罗斯的死,也不是撒加的狠辣与机心,而是修罗的背叛。所以,他抱住了史昂。
      史昂也伸手抱住加隆,仿佛受到能够依靠的引诱,怀里年轻人结实温暖的身体给了他支持下去的力量。
      史昂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

      “我需要你的帮助,加隆。”
      “我会尽一切力量帮助您,执政官大人。”
      “我们要让全雅典乃至全希腊都仇恨他令人发指的暴行,我们要让雅典同仇敌忾。”
      “是的。”加隆在史昂耳畔回答,“只要您需要,我会第一个站出来叱责控诉他的罪行。”
      祭品的血已经完全冰冷,没有人再朝它看一眼。

      这天,在麦加拉。
      年老的黄金贵族童虎听到消息时,摩挲着投枪和盾,泪水划过重重沟壑的脸颊。
      “我已经……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起身,准备走向战场。
      田野里,金黄碧绿的、浴血般丰饶的波浪在为他践行。

      这天,在德尔菲。
      “加隆到底是怎么买通潘多拉的?”沙加问身边的苏兰特,“我以为斯巴达的监察官没有那么容易腐蚀。”
      “呵呵,你猜猜看。”苏兰特笑而不答。
      站在德尔菲神殿中,脚下的海上云层越来越厚,向神殿,向整个希腊扑来。
      风暴就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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