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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双刃的艾斯卡利巴之剑(2) ...

  •   第三天清晨,修罗终于登上了萨摩斯岛。五艘战舰停泊在海湾,雅典军人前来与增援部队会合,并帮助搬运军械,可是撒加和艾俄罗斯竟一个都没有来。修罗走进瓦锡城,望着被焚烧抢掠过后的房屋街道,眉头微微皱起。
      萨摩斯女人们怀里抱着灰耗子一般的幼儿,商人、小贩、贫农,在雅典人的淫威之下,地位显得很平等,灰头土脸,已然消褪了所有毫无意义的仇恨和愤怒,仅仅带着屈辱与无奈。
      修罗观察着这一切,却没注意到,街上有个人也在注视他。
      一个灰白头发遮住前额的年轻人站在半塌的矮房前,嘀咕说:“啊,竟然有那么痛苦的过去……”

      修罗来到艾俄罗斯的营房前,讶异地看见了撒加的背影。
      撒加穿戴整齐,抱着头盔,如记忆中一般长长的魅蓝的发散落在身后,衬着白色披风。看这架势,大约是门口奉艾俄罗斯本人之命守着几排白银战士,撒加也不被允许进去。
      被修罗的脚步声惊动,撒加回过头。
      “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修罗。”撒加一脸的忧郁,显得很担心。“今天早上我来找艾俄罗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愿出来,也不肯见我。本来我们应该一起去海港迎接你的。”
      修罗心头突地一跳,沉了下去——艾俄罗斯一定也已经接到了史昂的命令!
      这是唯一的解释。
      他看向撒加。他发现撒加也正看着他。
      修罗猛地心头火起,艾俄罗斯是傻瓜吗!接到如此重要如此秘密的任务,他竟做出这么草率和情绪化的行为,他难道不怕被撒加看出端倪吗?

      正在惊怒间,排头的白银战士走到修罗面前,躬身说:“大人,请进。”
      撒加微感惊讶,叹了口气,有些受伤害似的,“那么你进去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修罗一步步地走向艾俄罗斯,脑子里盘旋的却全是撒加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他看出什么来了吗?他看出来了没有?
      艾俄罗斯端着酒杯,身上却没有酒味。他冲着修罗抬起头,褐色的瞳子里带着火焰的光,灼烧的悲痛和自我牺牲的残忍。
      “我不想杀他,”艾俄罗斯说着,抬手将酒杯掀到地上。金属撞击发出刺耳的声音,红色的液体淌在两人脚下。“但我会杀了他的。”
      “是啊,”修罗平静地坐到他对面,“让我们来商量一下怎样干净利落地完成任务吧。”
      他们接受的是一样的教育,他们同样坚定。
      修罗对艾俄罗斯的怒气消散了。他似乎瞬间理解了艾俄罗斯的情绪化和草率失态,同时深抱同情。

      离开艾俄罗斯那里,修罗深知自己必须去稳住撒加。
      可是走到门口,一个身形佝偻、面色惨白、额发遮住眼睛的怪人突然从帘子后走出来拦住了他,吓了修罗一跳。
      “你是什么人?”
      这个怪人尖锐阴险地笑,反问:“您来这里做什么?”
      “我要见撒加。”
      “请这边来。”这个年轻的怪人指了指另一边的房间。
      修罗隐约看见撒加铠甲的反光,于是走了进去。等他发现那铠甲是挂在木架的,诧异回头时,猛地被骇得倒退了几步,险些摔在地上!

      毫无预兆地,他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极可怕的脸。
      这脸很模糊,看起来却格外真实。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黧黑的大洞。皮肤半腐烂了,苍蝇在青灰的脸上趴着,不时爬来爬去……
      这一幕诡谲森然,击中了某个幽深脆弱、他自己也看不见的地方。
      修罗仓皇抬手,难以自制地向后退去。他从来没这么恐惧过。
      恐怖张开了它黑灰的垂天之翼,周围的一切都在疯狂后退,他睁大眼睛想要吼叫,咽喉却卡住了,腿磕在什么冰冷的东西上,向后倒了下去。
      昏过去之前,修罗看见一张面孔慢慢地凑了上来。

      修罗的父亲是被杰米尼僭主杀死的。
      当时,家里没有人敢为他父亲的死哭泣,人们开始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他。修罗那时年纪很小,甚至不懂得悲伤、害怕。杰米尼的僭主既没有杀他,也没有驱逐他。或许纯粹是因为僭主藐视这个小孩子,或许僭主当时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好在他的困厄无助没有持续太久,半年之后僭主被杀,史昂等人返回雅典。月末,在公共广场上,雅典人专门为他的父亲重新举行了盛大的悼念和赞颂仪式。
      贵族、平民层层围着广场,一具棺材摆在祭坛旁。
      手持盾牌、身穿铠甲的士兵围棺而舞,由最英勇的军官和最高贵的贵族发表悼念演说。他们称修罗的父亲为“杰出的将军、雅典的保卫者、僭主的敌人”。天知道一个何等伟大的人才能得到这么高的赞誉。
      可是,修罗探身向前,触目所及那张青灰的腐烂的脸,让他真正地感到了痛心。
      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他父亲。
      史昂把他搂进怀里,说:“你父亲是为捍卫雅典的自由与公正而死的,他的名字会永远被铭记,直到雅典毁灭的那一天。”
      修罗相信这一点,因为周围所有人都流泪了。

      年纪稍长,修罗第一次远行经过阿提卡的乡下,那场景令他目瞪口呆,久久难以平静。他看见星罗棋布的债碑立在贫瘠的田地里,过度砍伐让山头一片荒芜。贫苦的农民不断抵押子女,不能还债的时候他们的子女就变成奴隶。这些人远远望着身兼贵族与军人双重身份的修罗,眼神麻木荒凉,待宰的牲畜一样。
      这就是雅典吗?他父亲用生命保卫的地方?
      公正与自由又在哪里?
      修罗一下子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会为他的父亲的死而哭泣。
      他们什么也不关心。
      他们有必要关心城邦被谁统治,军队又占领了什么地方吗?
      很长一段时间,修罗眼前浮现出的都是贫民们或屈辱麻木、或歇斯底里的脸,他永远也忘记不了。

      修罗比任何人都忠诚于雅典城邦,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一直在自我放逐。他所接受的教育,是最正统的雅典贵族教育。他完全相信那些被称为“常识”和“理性”的东西。
      优秀的政府都是由一群人组成的。
      能够取代贵族政治的,不是暴君,就是暴民。
      企图凭一个人进行统治会遭到神谴。
      修罗甚至一度像其他贵族一样,把贫民们的愤怒和怨望归结为野蛮的兽性,认为他们自私贪婪且极端暴力。认为他们的不幸是命运造成的,也是他们自己的怯弱、愚蠢和懒惰造成的,理所应当。
      可是等他真正进入军队,他发现一切都在动摇。
      一次,他率军镇压了穷人的暴动。雅典城里无数的、无数的穷人,密密麻麻,哭号着嚎叫着,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和他人的皮肉。他们把贵族的房屋砸烂、儿女杀死,发出恶毒恐怖的诅咒。
      可是,当修罗出现的时候,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暴民们没有扑上来也没有逃走,一时军队和人群对峙起来。
      修罗惊讶极了。有人走上前对他说:“当初您的父亲违抗僭主的命令,擅自与斯巴达签订和平条约,所以被杀死了。可是他救了我儿子的命,让我的我儿子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您的血管里流着他的血,请您救救我们。”很多人流泪,很多人用殷殷的目光望他。
      修罗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被需要。

      他能看到贵族们在玷污雅典。
      不是穷人在渴望不劳而获,而是富人让穷人生活得比牲畜更劳累痛苦。
      史昂当然了解这些情况,却对大规模变革没有兴趣,宁可使尽一切手段遏制双方的过激。而他是对的,全希腊都是这样做的。
      平等是一个梦呓。
      重划土地、取消债务奴隶,重则意味着内战,轻则必将削弱贵族政治的根基。
      修罗完全理解史昂的做法,他甚至对史昂理智冷酷的决断深感敬佩。
      可是,他的心在顽固地对现实说不。这是他父亲用生命守护过的地方。
      再怯弱、愚蠢和懒惰的人,也是人,也会怀抱渴望。你怎么能用理性和常识来抹销和无视他们痛苦的人生?
      有时候修罗也会软弱到去渴望一个全能的神来改变这一切,但是,神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上。没有人能拯救雅典。

      修罗独自藏着所有的念头,他期待有一天自己的忠诚能被所有贵族认可,那时他就能有力量改变这所有一切……
      他不畏惧死,也不畏惧丧失名誉。
      修罗不知道还有谁抱着和他一样的念头,曾经几次,他在雅典的乡下看见撒加。有一次远远望见撒加抱着一个丑陋的小女孩,跟她衣衫褴褛的妈妈谈话。他在微笑,清透的蓝色眼睛里却满是抑郁、忧虑。在所有的贵族里,他是最强壮的,他是最稳健的,他是最聪明的,他甚至还是最英俊的。
      修罗不喜欢撒加,他甚至不愿意同撒加说话。
      杰米尼的野心家,伪装成这个样子,又能欺骗谁?
      修罗甚至比史昂更早看清撒加的本质:他身体是黄金,灵魂是恶魔。他会是掀起战乱的人,他会是践踏雅典的人。

      ……仿佛这样的回忆还不足以使他痛苦,一个声音开始对他说话。
      “修罗啊,你如此了解自己的能力与缺陷,你应该知道,单凭你自己,其实是根本做不到吧?”
      “为什么不愿相信撒加?你应该知道他和史昂不一样,他更非凡,也更疯狂。只有他有这样的勇气,只有他有这样的意愿,只有他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一定要追究他的动机?为什么一定要毁掉他?只有他能改变这一切!”
      “怕他成为暴君?到那个时候,你再亲手杀死他,或者像你父亲一样被他杀死好了。”
      最后这个声音问了一句。
      “看清你自己想做什么了吗?”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最后只剩下那通向地狱的那一条。
      修罗倏地张开眼,撒加正从高处俯视他。

      “你又能做什么?”修罗用近乎痛恨的希冀的目光瞪着对方,深切感到自己的软弱。“告诉我你又准备做什么?”
      此刻修罗确实是无比地仇恨着撒加,恨到浑身都在发抖。
      “我能取消债务奴隶,我能抑制土地兼并,我绝不会容忍贵族们的权欲和贪婪。”撒加说,“我会把公正和平等带给雅典。”
      他说得那般轻松坦然,修罗目瞪口呆。
      “你在妄想成为神!”修罗吼了起来,“妄想成为神的人,全都会因为他们的傲慢而死。”
      撒加却很镇静,世间一切都不能使他动摇,包括神的意志。
      “那就让我死好了。”撒加回答。

      修罗一动不动,浑身虚脱。他深绿的瞳子放大,再放大,渐渐地,那神情变得极尽痛苦,牙齿被嚼得咯咯作响。
      “我……我……”
      撒加蹲下身,在他耳畔说:“让我们一起来改变吧,修罗。你应该做一个你父亲那样的人,你应该拯救雅典。”
      修罗感到眩晕,可又豁然开朗。
      他看见了那条血腥的路,他不再迷惑。
      清醒,同时失魂落魄,修罗用双手捧住头。
      “躺一会儿吧,你现在很累。”撒加伸出一根手指,把他重新按回石床上。“马上就是真正的战争了。”

      撒加离开卧室,隆耐迪斯跟在他身后。
      “哎,这一次我真的不该帮你。”隆耐迪斯叹息的声音里,有真正的懊恼和同情。
      “为什么?”
      “这个年轻人以后会后悔的。”隆奈迪斯很严肃地回答。
      撒加许久许久没有开口。
      举目眺望,日色晦暗,风刮起来了。
      他喃喃地开口,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我会尽力不让他后悔。”
      撒加说着,突然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他的泪无声而潸然,仿佛有什么正割裂他的灵魂残杀他的心。也许是为他在修罗那里看到的过去,也许是什么更沉痛的思想与现实攫取了他整个人。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哭了,为修罗,也为他自己。为这一切。
      他以为屋子里没有任何人了,他也不在意是不是还有别人。
      他流了很久泪。
      那样子惨烈遥远,有无比高贵的天真,有令人恐怖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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