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13、雅典娜的猫头鹰（1）

　　撒加从萨摩斯岛乘船一路北行，避开一切可能遇到的攻击，绕过优卑亚，驶过阿提密喜安地角，途经亚该亚。四天之后，近夜时分，他们在德尔菲东北面的罗克里登陆了。
　　几乎接天的巨浪一层层地扑向飘浮在洋面上的船，浪花击打在甲板上，狂风凶狠地扫向船桅。撒加站在船头，长袍被水花溅湿了，阴沉狂暴的风扫过他的脸和发，一轮一轮的寒冷吞噬起他的躯体。
　　这是撒加第一次来到罗克里，天气糟透了，但他兴致很好，甚至自言自语地说：“啊，这才是比较像样的远征。”
　　湿透的袍子裹着他的身体，他上岸了。

　　撒加在海上的这四天，史昂做了几件事。
　　第一是派阿鲁迪巴去斯巴达，保护穆，同时命令他不准回雅典。
　　第二是集结雅典所有的陆军，开始备战。
　　第三是向所有雅典的附庸和盟国宣布，撒加是全雅典的敌人。
　　第四是将黄金家族的族长们全部蔽于自己的羽翼之下，以他们的名义召集最高贵族们的家族势力，并且直接掌握在自己手里。
　　修罗那样的错误，绝对不可以再犯了。

　　黄金家族的族长聚会，已经从一月一次变成了每天一次，地点也从史昂家变成了巴特农神庙。
　　对雅典人来说，最危急的时刻，贵族的号召力是无可比拟的。而巴特农神庙则象征着来自于智慧女神、战争女神的力量，是整个城邦的宗教中心。黄金家族不仅掌握雅典政权，同时也拥有女神的庇佑。
　　这座神庙外围是多立斯式的列柱廊，支撑着洁白的屋檐，山墙上是战斗和凯旋的浅浮雕，严肃简单。
　　史昂站在象牙和黄金塑成的帕拉斯神像下。
　　女神的雕像高贵威压，沉重的巨盾上满雕着花纹，蓝宝石的眼睛犹如燃烧着火焰。
　　她的肩上立着一头琥珀石眼睛的猫头鹰，铠甲与薄袍笼在健壮的女性躯体上。
　　史昂将一个匣子摆在神像脚下的祭坛上。
　　躺在猩红布料上的，是执政官献上的最贵重的祭品。那是一柄黄金铸成的短剑，嵌着宝石的剑柄犹如张开两翼，清明透亮的剑身映出执政官严肃的面容。

　　在十二黄金家族中，艾俄罗斯、艾欧里亚、阿鲁迪巴、卡妙、米罗这几家是最易于操控的，史昂使用起来就跟使用他自己的阿瑞斯家族势力一样得心应手。童虎的利比安家族更是很早就被置于阿瑞斯家族控制之下。
　　迪斯马斯克和阿布罗迪这两家相当独特。身为黄金贵族，他们的前代族长却曾匍匐在僭主脚下助纣为虐，虽然盛极一时，但雅典恢复贵族制之后就被踢到边缘。若非史昂压制了众人的敌视和鄙夷，说不定他们已经从黄金家族里被除名了。对这两家，史昂也完全有自信把握。
　　除此之外，杰米尼家族战战兢兢地表示会听话，起码，他们当着史昂的面，老老实实表示现在加隆才是真正的族长，跟叛国者划清界限。修罗家也一样。

　　史昂目前还没有召集的，只有沙加的维吉尔家族。
　　史昂已经准备好踢开沙加，直接跟维吉尔家族打交道了，然而，就在萨摩斯岛谋杀发生的第三天，沙加竟然从德尔菲赶回了雅典。
　　“听说您在巴特农神庙，所以我直接来了这儿。”沙加步履匆匆地走到祭坛前。
　　“你是因为艾俄罗斯的死赶回来的吗？”
　　沙加扬起下巴，平静地说：“不，我在德尔菲知道了一些事情，必须向您报告。”
　　“你说吧。”史昂审视这位雅典公共祭坛的大祭司。
　　“我只能向您一个人报告。”
　　“你们去外面等我，”史昂转头又说，“你也一样，加隆。”

　　加隆从神庙祭坛前走开，一排排洁白的廊柱下，广阔的原野与海洋被风激荡着。
　　雅典的白银战士正在备战，嚎叫砍杀声、冷兵器交击声、人体扑撞声，汇合成一片震悚的声浪。不久，雅典就会被鲜血淹没。
　　加隆眯了眯眼睛，开始琢磨沙加的行动。
　　他不知道沙加会跟史昂说什么，他们的计划里并无这一项。
　　是沙加自己要回来的，还是撒加要求他回来的？
　　最近几天，加隆事事冲在史昂前面，给人的感觉是，他似乎远比史昂更害怕撒加杀回雅典。然而实际上，加隆一直在冷眼旁观般地做着所有事情。

　　加隆有时觉得，将史昂称作最刚强的雅典人也无不可。哪怕遭受了那样的打击，史昂仍然可以沉着稳健、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
　　仿佛无论遇到什么灾难，史昂都能立刻整顿一切有效力量回击。
　　而且不管什么时候，他总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譬如在对待加隆的问题上，他当然不知道加隆的真面目，但他却能既利用加隆去抵消撒加的影响，又处处监视、限制加隆。加隆派苏兰特跟沙加离城的时候，就决定不再跟撒加他们有任何联系，以免被史昂发现。
　　对于雅典，或许史昂确实是比撒加更好的统治者。但，很可惜，对加隆来说，这根本无关紧要。他只是要帮他的哥哥。

　　风吹起加隆蓝色的长发，一个祭司来到他跟前。
　　“执政官请您过去。”
　　史昂一个人站在女神像下，沙加已经不见了。
　　“我听说你曾经加入过波塞冬尼亚海商队？”史昂面色冷肃，直截了当地问。
　　一股冰冷可怖的寒意从加隆脚底升起来。
　　加隆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只要说错一句话，或许史昂会立刻杀了他。
　　当然，最坏的结果不是被史昂杀掉。
　　而是史昂用他去要挟撒加。
　　撒加不会为了自己向史昂妥协，加隆很清楚这一点。他早就明白而且接受这个现实了，但要是真的发生这种事，他想他还是会感到非常痛苦。
　　不过，最糟的结果是撒加为了他，竟真的放弃到手的一切。
　　对加隆来说，这才是最不可思议、最可怕的噩梦。

　　“我曾经被他们抓住过，不，应该说，我曾经被他们买卖过。”
　　事实证明，加隆确实有最优秀赌徒的素质。他沉默了一会儿，半垂下头，像是被人揭了疮疤，相当恼怒。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后来他们把我卖给海盗，我才听那些海盗说起，原来他们就是来自波塞冬尼亚城的海商队。传说他们非常有钱，但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传说这个海商队的成员很有些怪癖，比如不酗酒，也从来不给奴隶打烙印，这倒是真的。”
　　加隆说完，疑惑地看向史昂。“您问这个是……”
　　有一刻他怀疑沙加为了取信于执政官，向史昂告发了自己，甚至怀疑沙加是得到了撒加的首肯才这样做的。这确实不太可能，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如果这样，那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如果这样，他就该直接放弃挣扎。

　　“沙加告诉我，撒加在德尔菲东北面的罗克里招兵买马，已经组成了一支雇佣军，有七八千人。”史昂说，“他并不是这样的有钱人，他哪里来的钱雇佣军队？所以我怀疑他的背后，有海盗或者其它势力的支持。”
　　“可是，这一个月来，撒加不是都在萨摩斯岛吗？谁在替他招募雇佣军？”
　　“一个叫德里密的人。”
　　加隆摇摇头，“没有听说过。”
　　加隆这时已经明白过来，沙加没有告发他，而是采取了另一种方式取信于执政官。史昂大概调查过自己，知道了一些什么，故意借此试探自己。这说明自己的处境会更危险，但也意味着史昂有可能给自己更多机会。若非有此打算，史昂简直没必要试探自己。
　　加隆想，接下去，自己必须非常谨慎小心。
　　他又想，沙加回来一定是有目的的。
　　可这目的究竟何在呢？

　　“竟然还没有到吗？”
　　篝火在原野上燃烧，德里密向远处张望，阴沉的天色，空气潮湿，似乎有压抑了很多天的暴风雨在酝酿发酵。
　　一个雇佣士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德里密被这骇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地要拔刀。回头看见来人，他才慢慢放松下去，重新背对对方，尽量不显露紧张的情绪。
　　来的人是应募而来、自称“黑暗白鸟”的流氓，举止轻浮，一脸猥亵。

　　德里密厌恶雇佣军，这些人颠覆了他对军人的所有认识。
　　他们贪婪、残忍、愚昧、毫无纪律，装备极差。他们卑下的举止和鄙陋的躯体令人联想到过度的色情和劣酒。从他们每个人嘴里吐出的脏话比整个雅典军队还要多，比病痨吐出的脓痰还要恶心。
　　德里密无比渴望撒加的到来，他实在受不了这几千混蛋和无赖了。
　　想到这些雇佣军会攻打雅典，甚至占领那个地方，德里密接连打了几个寒噤。
　　这简直就像把处女送给X棍荼毒。

　　“嘿嘿，你一直在看那个东西。”黑暗白鸟没话找话地说，“还没召够人吗？
　　“没有。”德里密卷起羊皮纸，“我很奇怪，只是一千重装步兵而已，为什么就是召不到呢？我出的钱，已经不少了吧？”
　　“哈哈哈！”黑暗白鸟声音刺耳地笑起来，甚至笑得捂起肚子。德里密看着他，不知道什么让这个家伙这么开心。“天啊，雅典贵族原来这么无知吗？配得起重装装备的人，都是有钱人，怎么会沦落成雇佣军啊？”
　　德里密皱眉，他非常讨厌对方的态度，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说得有一些道理。
　　“你不是就有重甲装备吗？我看你很乐意当雇佣兵。”
　　“哦，”黑暗白鸟呲了呲牙。“我就是喜欢杀人罢了。”
　　他举起手，做了个削脑袋的动作，又爆发出一阵疯疯癫癫的大笑。“希腊像我这样有本事的雇佣兵，可真是不多。”

　　“原来是这样。”德里密自语。
　　重装步兵是全希腊最有威力的战斗力量，陆地作战时不可抵挡，靠它可以横扫整个世界。无论雅典白银战士还是斯巴达军人，都是以重装步兵为主的。
　　但是，重装步兵又绝非普通城邦能供养得起的。置办一套铠甲，绝非易事。普通的穷人不可能购置得起，而购置得起铠甲的人，往往是城邦中生活优裕的公民，这些人又怎么会愿意应募当雇佣兵呢？
　　德里密明白为什么撒加要他招募的重装步兵那么少了。
　　不是撒加不想要，而是他知道招募不到。
　　那么，撒加知不知道他招募到的全是下流的混蛋和不可救药的兵痞呢？
　　德里密很好奇，撒加来了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该不会愚蠢到想用这种乌合之众去对付史昂的白银战士吧？

　　正这么想着，远处几个骑马的人出现在天际，飞快地朝这边丘原上冲来。
　　德里密矗立着凝望了一会儿，迎了上去。
　　撒加当先下马，几个随从也跳下马来。
　　“大人，我已经遵照您的命令集结了军队，但重装步兵只招到七百。骑兵与轻装步兵已经招齐。”德里密说，“现在他们都在等候您的命令。”
　　“我知道了。”撒加纵目四顾，一个瞬间已经把周围情况收入眼底。他把缰绳甩给德里密，命令说，“你们跟我来。”

　　一行人走进德里密的帐篷，风从罅隙里吹进来，把火把吹得东倒西歪。撒加的长袍上有很多水渍，但他毫不在意地在上面套起沉重冰冷的铠甲，然后拿起头盔。
　　谁都不知道他这是想干什么。
　　“去，召集所有的人，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德里密惊呆了，问：“您……您这时候还不准备休息吗？”
　　撒加转过头，自己用手系上披风，眼瞳在火光映射下犹如燃烧的深蓝宝石。他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命令了一遍。
　　“快去。”

　　片刻，几千雇佣兵集合在丘原下，维持着歪歪扭扭的姿势。
　　有人抱怨着，有人打着呵欠，等到撒加出现在高处，众人都懒洋洋地抬眼看他。撒加朝下望去，尽管看见的景象会令任何统帅失望，甚至绝望，但撒加心情相当好。这是第一次，他拥有一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军队。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仿佛积聚着他全部的真实的力量。
　　细细的雨开始飘了，寂静的旷野将撒加深沉而高昂的声音传递得很远很远。
　　“我知道你们都是一些什么人。”
　　“你们是杀人犯，你们是流氓，你们无恶不作，你们无家可归。”
　　撒加站在高处，沉着地高声地说。
　　这个雅典贵族的论调太奇特了，本来无精打采的雇佣兵们有些纳闷地抬起头，准备听听这个掏钱雇佣他们的金主到底想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