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10、双刃的艾斯卡利巴之剑（1）

　　雅典平静了大半个月，不过这平静很快被一个召唤打破了。
　　静谧的夜里，黄金贵族修罗被召唤到了史昂家。
　　这个召唤完全在加隆的意料之中，只是召唤者与被召唤者都还不知道这一点。
　　修罗的灵魂像一柄剑。
　　他的神情犀利端整，也像一柄剑。只是，这神情在听清执政官命令之后，微滞了一滞。
　　“什么？！”修罗抬起头。
　　深绿的瞳子正对上史昂，雅典执政官双目微眯，将眼前青年的神情收了个完整。
　　青年很惊讶，但并非震悚、疑忌、畏惧，所以他早想过这种可能性吧。果然，是个足够聪明的孩子，史昂想。

　　修罗低下头，略带刺痛感，仿佛那忠诚的剑刃刺伤了他自己。
　　“大人，您一定要这么做吗？”
　　“我向女神起誓，”史昂望着天空，显得无比疲倦，但却无比坚决。“我没有别的选择。是的，我必须杀了撒加。”
　　修罗沉默了。
　　“修罗，我并没有给你下命令。”史昂把手放在青年肩上，郑重地说：“这件事我第一个告诉的是你，因为如今的雅典，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会派别的人。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去萨摩斯。”
　　史昂并没有说谎，他对修罗的信任甚至超过艾俄罗斯。
　　在史昂眼中，这两人各有优点。艾俄罗斯是个极有魅力的人，在军队中深受爱戴，从者如云，为人不拘小节。而修罗内敛、严谨，不张扬，深知自己的缺陷和能力，从不感情用事。相对而言，史昂认为后者更难得而可贵。

　　而且修罗的回答总是让史昂异常满意。
　　“我并不能完全理解您的思想，大人，也谈不上赞同。但是，如果您一定要做这件事，那么请您务必将它交给我。”
　　史昂略微动容。
　　“你真的很像你的父亲。”雅典执政官喃喃自语。
　　天空上月色幽蓝，高贵忧郁，透着诡谲。
　　史昂不知望了多久，终于，再次开口：“你杀了他，我在五百人会议上给他安上‘叛国’和‘渎神’这两个罪名。这两件事需要同时做，否则，一旦他得到消息，再要杀掉他就很难了。不要担心，修罗。从雅典到萨摩斯，不过一天多的时间就可往返。等到他被杀的消息传开，五百人会议的决定也已经到了萨摩斯岛。接下来，我会命令你和艾俄罗斯劫掠萨摩斯周围最富裕的城市，我会让全雅典都把目光转向爱琴海上的胜利。相信我，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真正在意撒加的死活。”

　　“不过……”
　　“你担心我不能说服五百人会议吗？”
　　“不，我并不担心这一点。五百人会议的参加者应该很明白，您的决定是为了他们所有人的利益。而我信任您的能力。”修罗面色冷凝，又说：“不过，您为什么一定要我带军队去？”
　　“撒加善于腐蚀别人，萨摩斯岛的白银战士我通通不敢相信。另外，让你带兵去的原因是，这样做可以打上增援的旗号。而你带的军队太多，撒加会起疑心，雅典的防卫也会出问题。事实上，无论他的亲卫有多少，六百个战士足够了。”

　　“我明白了。”修罗颔首，站立之姿端整而郑重。“非常感谢您的信任，史昂大人。”
　　“不，是我们应该感谢你。”史昂再次将手按在修罗的肩上，“雅典需要你，我也需要你。”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字，敲击在对方心扉。“……记住你的父亲，做一个他那样的人。”
　　这一次微微动容的是修罗。
　　他向史昂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夜风里满是潮气，修罗行走在雅典迷宫般的街道上。
　　“雅典。父亲。撒加。”
　　过去与未来，都在这几个词中交织。
　　修罗的内心如这夜色般凄烈而空茫。
　　那是一个人忠诚而坚定要走向某处，却不断迷路的困惑。那是长剑不断划下，却看不见血的诡异空茫。
　　与旁人不同的是，他甘愿独自承担这所有一切。

　　从史昂家里出来之后，修罗径直去了比雷艾弗斯港，准备明天在这里整军，后天启程。
　　出乎意料，他遇见了阿布罗迪。
　　阿布罗迪一个人在海边散步，闲得无事可做的样子，衣袍在风里被吹得白旗般剌剌飞舞。他的容貌即使在黑夜里，依然带着灼目的颜色。没等修罗招呼他，他倒先开口了：“你心思重重，我劝你不要用这种表情去面对撒加。”
　　“怎么？你以为我要去干什么？”
　　“难道不是去萨摩斯岛替史昂杀人？”阿布罗迪笑吟吟地问。
　　修罗顿时头大。“别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行吗？很容易被灭口的。”
　　“天啊，”阿布罗迪不屑地说，“稍微有点儿脑子的人也该知道，现在不是史昂杀了撒加，就是撒加杀了史昂。而你，是绝对不可能站在杰米尼那边的。”

　　修罗没有办法反驳，阿布罗迪兴高采烈的样子让他很无措，同时很不高兴。
　　“你呢？”修罗问，“你准备帮撒加？”
　　“嘁！别开玩笑了，”阿布罗迪耸肩，“我可不像沙加那样家大业大，经得起折腾。而且，你没发现吗，即使沙加也不敢插手史昂与撒加的争斗。他前阵子去了德尔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史昂和撒加分出胜负之前，他一定会躲在德尔菲，绝不会回来。至于我，庇瑟斯家族本来就不起眼，这时候只要躲得好好的就够了。”
　　“你从来都只喜欢旁观。”修罗说。
　　阿布罗迪的笑容倏地消失。
　　“修罗，你太不了解我了。”他突然转身，“我非常非常讨厌旁观，只是眼下的这部剧里，并没有我出现的余地。”
　　阿布罗迪很烦躁，卷翘的长睫不断眨动，刹那功夫，他就从兴高采烈转入恼怒忧伤。

　　阿布罗迪一个人气恼了一阵，海风越来越大，他终于拖着步子走了。
　　“我要回去了。”最后，他留下一句话。“修罗，你不该跟我和迪斯马斯克来往的。”
　　话音消散在风里，剩下修罗一个人，独自面对黑色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