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疏远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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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新帝下朝后来向太后请安。
我心中有些忧虑。
太后虽年轻，在这项爱好上与历代的太后都相差无几。
相似的是她喜欢清净，不喜欢有什么朝局及后宫的事来叨扰于她。
不同的是她的抗拒程度十分深重。
皇后来请安，只见了第一次，后妃请她去主持公道，她就宣召太医，称头痛身重，出寝殿游玩，若是想到某个妃子宫中瞧瞧花卉鱼鸟之类的，要么用太后的威仪挥退宫人，要么就挑着瞧不见人的时候。
新帝日日请安。
太后只在登基那日见了。
太后这样不理会世间诸事，却有许多人想着她，想她出来主持公道，想她出面处理政事，想她出面平息当今局势。
这也是太后的一面了。
皇上让我通传。
我等着太后回应。
太后微微眯着眼，坐在正厅的中央，阳光轻柔地拥抱着她，她在安谧的氛围中餍足的昏昏欲睡。
那是错觉。
她腆着眼，似乎是受不了阳光照射的样子，我一个恍神，那种氛围仿佛是有故人自光明中来。
“让皇帝进来吧。”
我听见她疲惫的叹息。
她与望帝没有孩子。她膝下也没有养子。
她以孑然一身获此尊位。
她这样不理会世间诸事，却有许多人想着她。
想她出来主持公道，想她出面处理政事，想她出面平息当今局势。
她看着她的侄儿。
太后看着皇上。
太后二十六岁。皇上二十六岁。
年龄相差无几。
荒谬之事。
我有些慨然。
她依然眯着眼，十分慵懒的样子，稍稍动了动手，将手叠在一起放在小腹前，她累了。
“太后终于肯见儿子了。”
她保持着慵懒的模样，懒懒地开口：“还有些什么事？要来一一过问孤这一把年纪的老太婆的？皇帝把这天下守好便是尽了孝道了。”
似乎是不曾将皇帝放在眼里一样。
皇帝也想，还有什么事要来一一过问太后的？如今没有把持兵权的河洛子氏，也没有把持人心的廊洲方家，没有把持商路的范阳方家，没有把持后宫的独孤妘长，没有西南寇乱，也没有皇族作乱，还有些什么事要一一过问太后的？
“儿子……只是想念母亲罢了。”
她闻言嗤笑一声，阳光随着她轻微的动作碎散起来。她朝我伸出手，纤长的手指望之欲碎。我上前扶她起身。
她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我的身上。
“走罢，皇帝。”
她向阳缓步而行，将近出殿门时，微微抬起眼睛，眼底落满灿烂的金光，她的长发轰然铺陈，她的声音伴随长簪坠跌的金玉之声一同响起——
“皇帝，你听。”
“花开了。”
我顺着太后的视线望去，天空澄明，四周一片死寂，没有花已开放。
“是啊。”皇帝如此叹息道，仿佛与太后一同老去。
我望见皇帝含着苍凉悲悯地眼睛。
太后闭了闭眼，似乎有一瞬间的动摇，仿佛突然想起般问道：“溪行如何了？”
“已然是卿相了。”
太后闭上眼睛，再没有说话了。
我和太后第一次见面，并没有什么特别。
我与掌事姑姑处的不好，她自然着意地要为难于我，因我学过一些饲养花类的手艺，掌事姑姑便将我一个安排去桃林。
偌大的一个桃林只我一个伺候，差事虽劳累了些，说来却也很好，桃花开花时候，我便成日里侍弄花草，和朝露一同醒来，又和晚霞一起歇息。桃花结果的日子里我便着意地不回去，在桃林里吃些桃子度日，也是落得风雅清静的很。
那是四月，天还有些凉，大地回春，却还有些许冬风，刮起来一阵一阵的冷，桃花正在凋零。
我一如往常在林中穿行时候。
如遇见花妖般，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面前。
女孩斜倚在桃树下，桃花坠了她满身，她的长发昙花般缠绕着她的躯体绽放。那是妖精般的媚人的模样，毫无防备的任君采摘的姿态，多美的女孩。
我由衷感叹。
她大概在林中歇了许久了。
她身形纤细，应该素体孱弱，穿着又单薄，面色已有霜冻意。
她瞧上去只二十来岁。
她醒了。
似乎是极容易醒似的。
她瞧着我的眼睛清透冷漠，却似乎有一瞬间的动摇，仿佛今日仰望太阳。
我望向太阳，揣测这之中的秘密。
——除了阳光与蓝天一无所获。
“孤想回桑云一趟，皇帝可准允？”她轻声问，却似乎毫不在意答案一般，眼神中瞧不出任何期待。
“太后若是走了，儿子可还见得了太后么？”皇帝闲闲问道。
太后闭了闭眼。
“皇帝想要什么？”
“孤想要你。”皇帝轻声叹息。
太后这样不理会世间诸事，却有许多人想着她，想她出来主持公道，想她出面处理政事，想她出面平息当今局势。
太后轻声叹息。
“孤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莫过于活得自在，孤活了半辈子，弄死了不少人，却仍是活得这样不自在，连皇帝也要阻拦孤这一把年纪的老太婆了。孤，活得可谓失败啊。”
她向天伸出手儿去。
我在那一刻知道了阳光之中的秘密。
她笑起来，仿佛是黑夜中雪白的昙花绚烂地绽放刹那。
疑是故人来。
“小丫头，你故乡是哪里？”太后如往常躺在贵妃榻上翻书一般侧卧着，只是她要翻阅与探究的书成为了我。
我迎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透冰凉，让我想起幼年赤足淌过的山泉。
“山中人。”
“是哪里的山呀？”她笑着追问，深谙人心之道。
“极年少时离了家，四处飘零，似乎是叫做‘小溪’吧，名头粗野古怪，不忍污了娘娘的耳朵去。”我斟酌着回答。
“‘小溪’么？那是村中有溪流经过么？像是山泉水般细细的溪流？”
我望着她，这样直直看着她实在失了礼节，不像样子。
我在某一瞬间觉得，或许……她什么也没有察觉。
“是，如山泉般的溪水传过村庄。村庄背临着山有良田万顷，冬日插秧后不久，遥遥望去，田野的鲜绿与天空的湛蓝交织在一起，仿佛没有尽头，无边无际。”
“真是个好地方呢。”
太后如斯感叹道。
我分不清那之中是否交杂着些微的落寞，只知道那时候，太后待在宽阔的似乎无边无际的宫墙里，正感叹着山村的无边无际的美丽。
“皇帝，你怎拗的过孤呢？孤已经不自在了大半辈子，有怎会在意是否还要再不自在大半辈子？可这天下是皇帝你的东西，孤，姓方，不姓姬，”她回过头去，凝视着似乎有些慌乱的皇帝的眼睛，依然展露着她年轻时，她年华最美时那春雨般轻易润泽他人的可怕气息，她轻声叹息，“孤为了你们姬氏的天下，做了太多了。”
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家族。
“孤从不曾被任何人护佑着长大，皇帝，不要卑劣到将孤的痛苦当作理所当然享用。”
我看着这样诉说自己命运的太后，却突然想起那时候，太后待在宽阔的似乎没有边际的宫墙里，正感叹着山村无边无际美丽的眼睛。
——仿佛缀满夜空中所有的星芒。
“孤，只是去回顾孤这一生的荒谬。”
“你是哪个宫的宫人？”
她只是盯着我，死寂的沉默。
“我是掌事姑姑指来伺候桃林的，你来桃林做什么？这里可是禁地，没有太后娘娘的准允是不许任何人进入的。”
彼时她盯着我的眼睛，恍若射箭时用箭尖瞄准死穴。
“孤便是太后。”
她说。
桃花发疯了般，铺天盖地地坠落。
她的面容在桃花海后明明灭灭，仿佛午夜梦回的梦魇。
“小丫头，如果这个冬天我再也没有出现在这里，你去帮我告诉那个守着这片桃花林的男人吧，就说我死了，他可能会照顾你，也可能不会，但怎么也好过你孤苦伶仃孤人成行，等你长大了可能那个男人也会如我一样的拜托你一些事情，我不求你答应，然而……”男人的低沉的声音如洪钟奏鸣，我语笑盈盈地行礼。
“太后。”
“小丫头，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这片桃花林后，是那个死在夕阳之时的男人唯一爱过的女孩。”
死寂的沉默。
在那一瞬间，我不知道皇帝想了些什么，同样的，我也不知道太后想了些什么。只知道太后的眼底映出了繁华的宫宇与华美的摆设，却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停留在她眼中。
好像再没有任何事，任何人，值得她将他放进眼中。
我只听见皇帝有些艰难地开口。
“儿子，恭候太后回宫。”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疏远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