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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阳诸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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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一时好不热闹。
圣上一纸大选天下的圣旨是让这帝都脚下都沸腾了起来。
不论家世高低,唯愿女子德艺双馨,或退而求其次,唯求女子贤良,怎能不使得诸等争名逐利谋求加官进爵的痴人为之转辗反侧呢?
这买料子的买料子,买首饰的买首饰,全洛阳上下茶馆明眼人和糊涂人都看着这桩儿子事,只待着那大选。
处处皆是热闹非凡。
又恰逢圣上颁布求贤令,更是喜上加喜洛阳第一酒楼——衡州酒楼早早瞧出商机,一早便燃上大灶,只待着人来摆上酒席。
此时在在洛阳的八骑大道上有一辆显得不十分扎眼的马车。
这倒不是说这马车不华贵,只是不大扎眼,是一种低调的奢华。
赶车的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赶得也不太好,马车一停一停的,瞧着还有些破车一晃抖三抖的意味,这便有些扎眼了。
这就让人好奇这摆明了不想让人瞧出身份,却又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惹了旁人关注的车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此时这车主正在马车里品茗,软玉温香在侧,好不风流快活。
“依公子看来,望帝如此做法所谓何事?”
这小丫鬟煮茶的手法精当,一看便是纯熟之辈,却仍被她口中称唤为公子之人敲了手去,“又忘一道工序,你这手法是不会再及上你师娘半分了。”
小丫鬟一时理亏,也不恼恨,只将茶壶用开水洗过,迫出最后一丝茶香,为这公子续上一杯好茶,这公子淡淡尝过一口后,才开口道:“当今天下局势纷乱,西南寇乱未平,京中又起纷争,世家大族互为倾轧已久,上品无寒门,下品无权贵,望帝当年继成帝位分,本是险之又险,若无……,罢,不提她,你以为凭借惠帝可登大位?
当年之事,本也是子氏,方家,河洛家为求权势长远一手谋划,如今子氏门下当权,惠帝尚为皇子时,本无心皇位,自然如今朝中无可用之人,他又恨极了独孤家,河洛家又插了人手做他的枕边人,他身边一无谋臣助他稳住局势,二无能臣武将为他降服天下,他如何不急?
现今兵权为子氏河洛家所控,南北商路为范阳方家所控,皇商也只能避之,廊州方家如今虽人脉微薄,你却也不能小瞧了它从前积累的威名,再莫说那惊才艳艳民心所归的女子更是嫁入方家。
惠帝无权无钱无兵,他又还算有些尊严,不愿让这姬氏的天下姓了子氏去,自然要大选天下,实则是以此为由以权位争斗制衡世家,使之忘却连横危及皇位,另外,也是有想重现当年那女子在时的盛况,毕竟她虽身死,她的女儿仍在。再说广颁求贤令,也不过是寄希望于此来打破朝中无人可用的悲凉。
只可惜此计,想要施行简直困难重重。故此,此举也可看作是积累人心之举。”
言毕,他咂咂嘴,“此茶也可算是皇家贡品,你这煮的还不若我去茶摊子上饮上
一大碗,该罚。”
他此话一出,便好似国家大事,天下政局皆比不上他这手中的茶碗似的。
小丫头被骂,大睁了眼睛,好像十分不可思议一般。
他看见只当作是没看见,笑的十分意味深长,颇得诱拐小妹妹的奥义:“我方才瞧见外面有卖糖葫芦的,你去帮我买一串来,我就不怪你了。”
小丫头一个机灵,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任命的为他采买去了。
待小丫头走后,他气质骤然一变,先前若是有些地痞流氓似得蛮气,此时却变得十分高贵了,似乎是坐在金銮宝殿上,却因生来清贵,瞧上去宠辱不惊,姿仪端方。
此时的他再就茶,不再是之前挑挑拣拣的尖酸模样,瞧上去到是文人雅士,天生
的贵族姿态。
他长得是风流的,但因着长年都生养的娇贵,故而瞧着姿仪都十分骄矜,但因着自身气度倒也不显得轻佻。
只此时他略皱着眉,端端看着,又有些凌厉的味道了。
瞧着帝都特色的九骑皇道,他轻声叹息,眉目间倒也不是落寞,反而是有些恼恨般。
“公子缘何叹息?”小丫头直声问道。
小丫头来去都快。
因她此时还手拿着糖葫芦且微微歪着头,瞧着便有十分的萌态。
他却没有因此而开心些,仍是紧皱着眉的,“你若是不问我,我便也就忘了此事,
只你问了我,我便自然有些不郁,这实在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因着什么事牵涉到
她身上,我便总是十分不郁的。”
“这,小夜便就没有办法了。我方才在楼下听闻一桩趣事,只听说她的一位兄长
似乎是到了皇城来,说着是因着求贤令来为殿下分忧的,只是您说,她的族兄又
何必依靠什么求贤令呢?您说是否是这个道理呢?”
小丫头将糖葫芦递去,他接过,咬上一口,仍然觉得既不是很酸也不是很甜。他找那记忆中的糖葫芦店家已经许多年,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是吃了多少家的糖葫芦,只那味道,是再回不到从前了。
他因着这个原因,心中又憋闷起来。
这时他似乎才想起来了什么似得,抖一抖机灵,挑着眉问到:“那人长得可是一脸沉郁,瞧着十分不好亲近?又或者长得温文尔雅,只是眉目间让你生不出欢喜?又或者……”
“都不是,”小丫头打断道,“我也不知道是她哪一位族兄,只是她的这位族兄
似乎与另一个人讲话讲的十分不愉快似得,他与之讲话的那个人身体孱弱的很,
瞧着像是立时要死了,始终在轻声咳嗽,看着很是让人心生哀凉。”
他瞧着糖葫芦,心中十分憋闷,于是十分“大度”地给了小丫头,随后还深吸一口气,十分强忍痛苦的模样,随后才憋出一句话来:“个人命数有常,你不过是个这样大的小娃娃,谈什么哀不哀凉的。有些人,本该早早的死了,却偏偏要活着,这是个人的选择,你如何哀凉都是改不了的,小夜,你要知道,人最不该的,便是该死却偏要生,这只会使你活得不如死去。”
小夜瞧着阳光下他笑意盈盈的面庞,却觉得他是十分的哀伤。
他望着帝都洛阳特色的九骑皇道,(她)只觉得满目繁华皆与他没有关系了,他所在惜的早已离去。
现如今。
连死亡,都已是怜悯。
于是小夜轻声说:“便如“公子”一般么?”
他一怔,轻轻笑起来,眉目都显得和缓朦脓了起来:“是呀,便如公子一般。”
他叹息道。
洛阳的街道依然繁花似锦,洛阳的人群依旧攘攘熙熙,洛阳的花楼依然笑迎往来,
只此时那立时便要死了的人,他斜靠在轮椅上,轻轻咳嗽,满目皆是疮痍,满面
皆是苍凉。似乎世间一切,已与他没有关系。
他笑起来,旁近有眼带爱慕情意的女子欲为他披上一件长衣,他微笑婉拒。如同一般丈夫拒绝来自除了心爱之人的女子的一切好意。
为何你还要如此痛苦的活在这个世上?
你的双手孱弱,你的身躯枯槁,你甚至不能站起来守护你心爱的女人,你为何还
要这样痛苦的活在这个世上?
因为爱吗?
不,他坚决答道。
爱为虚妄,我只为报她恩义一生,我愿她平安喜乐,福寿安康;我愿祈一生之力,
愿她所愿,爱她所爱,她无父无母,我愿为她父母,护她一生长安。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起风了。
藤萝轻轻扬起,有花瓣凋零。
我行走在这一片调着暖黄的藕菏的一片迷雾里。
像是迷路了,铺天盖地的藤萝迷住了这双模糊的眼睛。
“你还记得不记得我们初遇时候,你还小,散着长发,看上去那么美……”
分花拂柳,大片的空白中,藕荷的绫罗合着花儿飞舞……飞舞……我迷茫着看,仿佛有谁在那儿等我。
“你还小……散着发……身后是竹林……”
茶还袅袅着香气,旧陶碗,蛋壳似的一层黑釉蒙了浅浅地灰,棋局到了中盘,黑白相争,局势交着,等着执黑的人落子,蒲团微微陷了下去,仿佛才离开不久。
“鸟在叫布谷——布谷——,你穿着……穿着淡绿的衣裳……戴着……戴着一支……一支曼珠沙华……”
“扑棱——扑棱——”
我抬起头,鸟在叫——
“布谷——布谷——”
那鸟儿叫着叫着,飞着飞着,飞落在那人的指尖上,毛茸茸的脑袋扭来扭去,眼中映出他的容。
“呀!”我惊叹一声,忙忙转身想用发丝掩住颜容。
他的身影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姑娘。”
我怔怔抬头,那少年站在山门处,发丝飞舞,他轻轻笑着。
地面上落下彼岸花鲜红的颜色。
“在下湛渊。”
“阿渊!”
迟与从梦中惊醒。
风呼啸而过,未曾带离带来丝毫东西。
那天,太后难得的多说了几句话。
“孤已经老了,”太后顶着盛极一时的容颜浑浊的叹息,好像一个活得长寿的老人,世间的一切都离他而去了,“孤可以讲一讲了。”
她说。
“你们孩提时候一般会有什么样的梦想?”太后出乎意料地问我,仿佛呢喃一般,双眼注视着漫无边际的飞花,等待我应答时候似乎是有些感慨,手指微动,眼神似乎起了波澜,我愚钝,看不出来。
“回太后,奴婢孩提时候瞧书瞧得少,听的母亲一辈的话只想着嫁一个好人家。”
太后不说话了,就像你想弹高山流水之前,你焚香擦弦,有人却焚琴煮鹤笑话你高山流水早不如秦楼楚馆里的一支窑姐小曲。
她(我)不是她(太后)的知己,她(我)想。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太后望着飞花,似乎沉溺其间。
我本以为太后这一天又会像那千千万万天一样,再不说话了。
所幸,太后今日兴致不高,想要随意找个人讲一讲,故而沉默一阵后又问道:“那书瞧得多了以后,又有些什么想法?”
“书瞧得多了,便想着宇宙大观,女子可悲。”
她的嘴角拉开弧度,太后渐渐笑起来,梨涡显出来,她微微侧低着头,美的像七月盛放的曼莎珠华,正娆娆绽放。
“孤孩提时候书也瞧得少,却不像你,一心想着嫁个好人家,”太后微微皱起了眉,似乎想到自己为什么没有这样想的原因,唇角依然挂着笑,只是笑不到眼底了,“孤那时候成日的被锁在屋中,无聊的紧,便想着日后一定要踏遍万里河山,且看日出朝云里,笑他人间不平事。”她言语间有少年人独有的轻狂疏傲,仿佛下一刻便要仗剑江湖,琴酒一生。
然而深宫万里,庭院深深,帘幕无重数,她连一片完整的天空都瞧不见,两相对比之下,让人倍感凄凉。
我瞧着她,大风呼啸而过,狂风与落花飞扑在她面容与发丝之间,她袍裾翻飞,似乎要乘风而去,她侧头瞧我怔愣的表情,轻轻笑了起来:“起风了。”
“是啊。”我怔怔回答。
“那年孤到桑云,起风便像是起雪,风雪呼号,……”
那年她到桑云,起风便像是起雪,风雪呼号,她鼻翼间有梅香暗暗沉浮。
新指的丫鬟为她披上披风,她从小轿上落了地,恰好起了风,起风便像是起雪,风雪撞了她满怀,梅花枝头下,桑云大观映入眼帘,心胸不由开阔,她长舒一口气,十三单衣曳地数尺,如蝶翼飞舞蹁跹而起。
“孤记得,桑云瞧着繁华开阔,一条大河穿城而过,背枕青山,阳光灿烂晴好,是一派的北地风光,梅花开得也好,腊梅的颜色像极女儿的花黄,梅香冷冽浓郁,行走于桑云之中,仿佛是要醉了。先帝怜惜,顾孤相思情。却是不知道孤喜欢北国风光超过了家乡风景,他将一个廊洲移到了这皇宫来,孤却没有什么欢喜,你想,处处皆是廊洲,满眼都是江南,好像一切都在提醒我,孤这一辈子,都在那庭院深处,悲哀地惋叹春伤。”
当她想到自己已经离家千里,傲立在桑云,俯瞰着北国一望无际的雪原,心里开心极了,那些想歇一歇的想法尽数消散了。
我是自由的。
她这样想着,嘴角收敛不住笑意,她想化作千风伴戏沙尘,她想就此脱去华服一身,脱去荣华富贵一生,青空悠悠千载白云,她已乘风化浪笑看江湖。
“孤从没有那样开心过,也再没有那样开心过了。”
她终于流露出叹息的神情。
庭院深深深几许,帘幕无重数,楼高不见章台路。
我想,这就是那个死在夕阳之时的男人唯一爱过的女孩。
“你知道么?”
她又笑起来,很美。
她本是很美的女子,笑起来也很美,她更年轻一些的时候不爱笑,现在爱笑了。宫里的宫人说,太后真是幸福的女子,天赐的容颜,显赫的身世,慈和柔美的笑容,温文尔雅的性子,太后是多么幸福的女子啊。
“孤一直在等着,等着有人杀了‘我’。”
我不喜欢她笑。
她又笑了起来,望着夕阳万道金芒,胭脂彩色,她美得惊心动魄。
太后似乎累了,闭了闭眼。
我听见她微不可闻的叹息。
她在吟唱:“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夜深。
太后捧着我的脸,似乎在仔细端详我的眉目。
她的十三单衣华丽的铺陈开来。
那是套无比精致的礼服,衣服极美,层叠的衣襟显出不同的花纹层次,衣料轻巧,风吹过时翻飞鼓起,如蝴蝶振翅飞起,外层一尾纱轻如蝉翼,曳地逶迤数尺,月白的披帛恍若环着一抹光,映得她的面容更为白净。
好如凤冠遮面的长流苏发簪从前额插入云鬓,银花细碎,氤氲光晕,云鬓高挽,后腰垂着薄薄一层发丝。荷花型的鹅黄,从眼尾扇面似的晕出去的樱花粉色,如蜻蜓点水般绘出的殷红双唇……
她说,她到桑云时,便是穿的这身衣裳,画的这样的妆容。
我从她长发的缝隙间望见窗外血红的月亮。
“小丫头,你若是答应把今天听着的尽皆忘去,我便不杀你……”
“小丫头,我是个杀手……”
她笑的极美,像极黄昏时望着夕阳万丈时候无限美好的模样。
“杀手心里总是有些秘密,这些秘密随着杀手杀的人死了,可是这些秘密却又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间,可能这个秘密是一个谎言,也可能这个秘密导致了旁人的死亡,可是这个把握住秘密的人死了,而你又成为了掌握这个秘密的人,你便会觉得苦恼,你苦恼于如果你不曾杀这个人,或许一切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这也就是为何我一直瞧着这片桃花林了,无非是我有些后悔……”
那是月华罢。
明日是要起雨了么?
我看着她的眼泪挣脱眼眶,疯狂地打湿了衣襟。
她在说。
“‘我’老了。我可以哭一哭了。”
太后时年二十六岁。
她在说。
孤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