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疏远荣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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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二年白露，擢升正六品御花园掌事宫女姜氏为二十四司司乐女官，主掌乐人演习乐阵，悬拊击退进之事。
元初四年大寒，擢升二十四司乐女官姜氏为太安皇太后宫中正一品宫令女官，代掌太后凤印。
元初四年清明，太安皇太后自请为天下苍生祈福于山北泰安寺，携六宫凤印浩荡出行。
我随侍在侧。
时天清气朗，阳光璀璨，实在不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天气。
太后当时听闻皇帝下了这道圣旨，是个清晨，是个适合下旨的很的时辰，笑的很是开心。倒也不像是心愿得逞的开心，像是夹着些嘲讽，或者嘲讽皇帝的心情太强烈，所以笑的前仰后合，眼睫上都瞧得出泪花。
其实还是有些分不清太后的想法的。
“孤有时候觉得，人之所以活得辛苦，就是要装的太多。皇帝要装出与孤母子情深的模样，宫闱里的女人无论喜欢不喜欢都要装出一副喜欢皇帝的模样，直到装到自己把自己都骗住了，自己都相信了，天下就太平了。”
太后如是叹息道。
我静静听着，没有评价，没有回答。
偌大的一个宫殿，她倚在宫中立柱旁，阳光穿过寒窗，光照着一片空空荡荡，水般风流的轻纱荡漾飘扬，扬到我面庞上，拂过我的双眼……
我恍然间觉得，她已经知道了。
太后先经过了皇帝十分装模作样的告别，加上文武百官及三宫六院的山呼离开了这埋葬了她大半生的皇宫。
她面无表情，仿佛十二月的飞霜。
她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即便她着意的与世间断开联系，却依然有人想着她，想着让她出面主持公道，想她出面处理政事，想她出面平息当今局势。
她已经失去了可以失去的一切。
她终于可以自由。
许多年后，我在青峰上瞧见杂草掩映中她高悬正堂已然有些陈朽的画像。
与她离开皇宫前那张身披锦绣华服，荣光无双，九尾凤凰破空而来，腾跃锦绣山河之上，向日长鸣凄惶，九对流苏长凤展翅发钗斜挽青丝，额点朱砂，眉染远山，眼晕樱色，笑窝轻点花黄，唇染海棠秋红色的像是一模一样的回眸姿态。
她在江南烟雨中散漫回眸，杏花微雨，雾气微散，披着我从未见过的雪白衣裳，月白的纱恰好划过她扬起笑意的唇角，仿佛滞留时光。
已经走到宫外了。
太后在辇轿中接受万民朝拜。
我望着这象征无上权威的一切荣华，只感觉到那被锦绣华服包裹，被金银珠宝武装的姑娘伤痕累累的内心之中没有尽头的荒凉。
她二十六岁，她说，她老了。
那是又一春桃花开放。
一个玄衣的男子落在墙头，桃花落了他满眼的红亮。
是缘亦或劫？
那是个望一眼就知道危险与风霜的男人。
他杀了太多的人。
他是个杀手。
行至城外。
竹林成海，日头偏西，斜拉人影成双，如玉公子静候长亭。
“太后。”
她不知喜怒的平淡声色从重重帷帐之后传来。
“见吧。”
或许，那便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又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小丫头，我要死了。干这行当的人，似乎没有长命的。”杀手先生无悲无喜地叙述着他的命运，我静静听着，夕阳静好。
“小丫头，我是个杀手。”我仅仅听着，心中半分惊讶也无。
他的眼中尽是疲惫与风霜。
“杀手心里总是有些秘密。人临死前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话想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心愿没有完成，而我又是个仁慈的杀手，我听了太多的秘密,”他由衷叹息道。
“这些秘密随着杀手杀的人死了，可是这些秘密却又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间，总有蛛丝马迹可循，这个秘密可能是一个谎言，也可能因为它导致了旁人的死亡，可是这个把握住秘密的人死了，而你又成为了掌握这个秘密的人，你便会觉得苦恼，你苦恼于如果你不曾杀这个人，或许一切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是，我后悔了。”
他前面一大段的话都说的纠结且动摇，只最后这几字吐露得坚定，甚至抑扬顿挫般铿锵。
——我后悔了。
“你后悔吗？衡溪行。”
“你痛苦吗？衡溪行。”
“你快乐吗？衡溪行。”
……
她像是帮谁拷问般的连珠炮似的轰炸如今权倾一朝的卿相，卿相始终低着头，没有回答。
“你名留千古，而他遗臭万年。衡溪行，你现在依然欢喜吗？”
“你看这天下太平，可你的身边没有他，衡溪行，你太平吗？”
“衡溪行，你已如你所愿了，”她轻声叹息，“还来找我这老婆子做什么？”
权倾一朝的朝廷卿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廷卿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朝廷卿相迎着闪烁金光，朗声答：“臣不太平，臣不欢喜，臣亦不快乐，臣痛苦，臣绝望，臣生不如死，臣来见太后，也是想这天底下还有第二个和臣一样的人，心里欢喜。这样一想，臣便不痛苦，不绝望，不生不如死，这样相互折磨着存在于世，这巨大的痛苦也使臣偶尔感到臣是活着，而非死了。太后要走了，臣特意来看您的终场。”
我望着二人对峙的画面。
杏花纷飞时候。
太后从袖中抖出一柄折扇。
折扇古老陈旧，纸面发黄，绳结欲散未散，吊着一粒绿浮得水墨似的玉珠。
“他死在我怀中的时候，怀中揣着这把折扇，心头的血泼在了这折扇上面，已经有些年月了，这不是孤的物件，也不是他的物件，他死了这么多年了，这物件，也该物归原主了。”
太后转过身去，顿住了脚步，似乎是不甘般沉声问。
“你看这天下太平，可你的身边没有他，衡溪行，你太平吗？”
太后向我走来，权倾一朝的朝廷卿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廷卿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朝廷卿相在我的双眼注视下泣不成声。
“臣——恭迎太后回宫——”
回应他的，是车轴哐当哐当远去的声响。
“小丫头，你知道这片桃林背后的秘密么？”
“我不知道。”
“好，那我告诉你罢，你可能替我守着么？”
我望一眼似乎无边到接天蔽日的桃花林，心中飘过无数个念头。
我听见自己答道——
“好。”
“许多年前，你大概，不，你一定是没有降生的，这里已经有一个人在这里守着这片桃花林。他被我杀了，我便在这里替他把这桃花林守着。可是你知道，我是个以杀人谋生的杀手，我除了杀人的本事一无所有，我除了杀人一无所会。为了活着，我也不能时时守在这儿，于是我便挑着春夏秋冬里前三个季节来杀人，挑也常挑一些难度很大，稍有不甚就会命丧黄泉的任务。
比方说不久前我才杀了敌国一个军师，万军从中取其首级，你听着否觉着我厉害的很？其实不然，我受了极严重的伤，严重到我以为我不能再接些活计来营造出我杀的这个人还活着的假象了。
这些任务虽然时时使我面临着生命威胁，但同时我会有很多很多钱。我交给那个要钱极高但是江湖上又很有声誉的男人，让他在我不在的时候，守着这片桃花林，你是不是觉得我傻的很？我的同伴许多人都这样想。
可是我实在难以忘记那个男人，难以忘记他望着夕阳仿佛随时都将要熄灭，可是无论如何也要挣扎着的男人的眼睛。好吧，我不会告诉你那个男人是谁的，小丫头，我本来也不打算告诉你这些。只是我明日便要去杀一个更难杀死的人了。要杀这个人的人出了一千万两，如果我杀了他，足够我让那个贪财到极点的男人心甘情愿的守着这篇桃花岭生生世世了。
只是，小丫头，这个人实在是太难杀死了，这个人如果死去，天空都会震动，我是杀不了他的，可是我想去试一试，当然我知道，我是杀不了他的，我的做法是愚蠢的，我知道我会死，可是我却想去试试，因为……
小丫头，如果这个冬天我再也没有出现在这里，你去帮我告诉那个守着这片桃花林的男人吧，就说我死了，他可能会照顾你，也可能不会，但怎么也好过你孤苦伶仃孤人成行，等你长大了可能那个男人也会如我一样的拜托你一些事情，我不求你答应，然而……
小丫头，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这片桃花林后，是那个死在夕阳之时的男人永远埋藏在心底所爱的人。”
马车驶向无边的夜色，在太阳升起的地方，一场为了一个女孩一生唯一一次的任性，一个权势滔天的女人的自由而展开的杀戮正在进行。
佛无悲无喜地望着被自己信徒的血染红的佛堂，似乎不忍直视般闭上了眼睛。
夜色四合。
这样的故事，数年前，也曾有人做了它的主角。
太后轻声哼唱着歌谣：“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初。”
似乎所有从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都在同唱，声如洪钟鸣响，撕心裂肺，震天动地：“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阳光碎散，她的长发轰然铺陈，似乎被长簪坠跌的金玉之声唤醒，她微微抬起眼睛，眼底落满灿烂的金光。
“阿渊，你听。”
“花开了。”
我顺着太后的视线望去，天空澄明，四周一片死寂，没有花已开放。
一如当时皇宫深处她与皇帝问答。
我望向太阳，揣测这之中的秘密。
除了阳光与蓝天仍然一无所获。
数日后，我与太后到达衡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疏远荣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