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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试遁慕容庄 湖心岛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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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苍入黛,晴风婉留香,雀鸟枝上鸣。晨光打在虚掩的窗笺上,溶溶温煦。我微微睁开双眼,伸了个懒腰。
佟钰恰好端盆儿从外间走进来,靠在窗边儿,盈盈含笑着看我。我一骨碌蹦下床,坐到梳妆台前。佟钰娴熟拿起木梳,偷偷对我轻声耳语了一句:“小姐,生辰快乐。”
我冲铜镜中的她办了个鬼脸,铜镜中印出两张少女明媚的笑脸;一个十五六岁,一个十二岁。年龄稍长的女孩,姿色平平却胜在青春逼人;年幼的少女则是肤白胜雪,眉目如画,无一处不生得静秀灵雅,好一个美人胚子。
七年,一晃我来到这个新的世界已七载有余!
望着镜中美丽的少女我不禁唏嘘。七年的光景,佟钰出落成了婷婷的大姑娘,她的哑病我按照韩岑教的法子打通她得一些筋脉来泄毒,慢慢好转起来,并在前年已然痊愈。可她依旧装聋作哑,连同在花姨面前也是一样。打去年夏日花姨的“假夫君”李封亭被慕容雄召回了山庄里头后,佟钰便搬去与花姨同住。也亏得她竟没露出半点破绽,即便是慕容雄越来越频繁往小筑跑,佟钰仍瞒得滴水不漏。
整整七年,除了每年韩岑来的一个多月中自己能跟着他去西山外,我没再踏出过湖心小岛这么方寸点儿地方;更别提离开慕容山庄去外头看看了。
年复一年,我能唯一见着的外人便只有韩岑;能见着的天地便只有从西山顶上的杜鹃丛中望去的层峦叠嶂的慕容山庄。
常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在一声声唤着“心心,心心”,忽而坐起但闻寂静,方悟出是残梦一场,泪湿枕巾。有时实在熬不住了,我便在烛下偷偷地一遍遍写着自己的名字——沈心,沈心;一遍遍写着爸爸妈妈的名字。写完了却又只能烧掉,如此反反复复……
这些年我那人面兽心的爹爹时时送些名贵的物什来。这不,前些天他上小筑时就给我捎了一整套胭脂水粉来。花姨说,那可是悦蝶轩最最上品的脂粉了——敢情这好比就是LA MER或DIOR的护肤化妆产品。不过慕容雄总给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片子送这些要来何用呢;莫不是他相中了花姨,借我的由头常来献殷勤。
但转念一想以慕容雄的地位和手段,且说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妻妾,就是娶个二八少女也绝非难事,何必绕那么大弯子,花六七载的光景呢?
今儿是慕容悠十二岁寿辰,照例慕容雄和韩岑都会来小筑,自打五岁生日后每年便皆是如此。算来我跟着韩岑学医术和武功有七个年头了,一年中总有一个多月是随他于西山竹舍辨草药、识毒性、习剑法;其中我尤以轻功为优。
我不是没起过逃离小筑的念头,利用每年在西山的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在韩岑看管甚严的情况下暗中摸清了从西山的逃离之路。奈何蒹葭小筑四面环水又无竹筏,且山庄地形于小筑,居高临下呈俯视状态,以轻功强渡免不了被发现。所以想要离开小筑离开慕容山庄,唯有水底潜泳一个法子,从小筑到西山撑竹筏约摸要半个多时辰,但只要能趁着夜色泅水至西山便能溜之大吉了。七年来,我不敢一丝懈怠练闭气的法门,好在随着内力的提升闭气的时间也日益延长。
七年间我偷跑过两回,都失败了。头一回是前年冬天,没到半程便寒气侵体气力不足,只得折返;第二回是上年的仲夏,眼看就都将游到西山了,不幸遇上慕容雄带着小妾柳氏夜游西山赏月,再次无功而返。
“钰丫头,好了没?”我和佟钰一回头,是花姨微倚在门边探头张望催促。
我接过佟钰手里的衣裙穿上,应声道:“花姨,就来了,就来了。”赶忙坐正让佟钰帮着梳发。
花姨含笑进屋,从怀中揣出个景泰蓝胭脂盒来,团着丝缎帕子稍稍沾了点儿,细细在我双颊上晕开。她柔声柔气地说:“不急,不急。姑娘大了也该施点脂粉,可别学得像钰丫头一样毛手毛脚,莽莽撞撞的。”挑眉晲了佟钰一眼,佟钰听了撅起嘴,一脸不乐意。
花姨掩着帕子边笑边用手指刮了点儿胭脂,点在佟钰的鼻子上:“哟,跟你闹着玩儿,还真生了气呢!”佟钰一躲,胭脂便点在了她脸颊下方,活像个小媒婆,逗得我和花姨笑得直不起腰来,最后连佟钰自己都憋不住笑岔了气。
巳时过后,慕容雄如期到蒹葭小筑,奇怪的是这回韩岑居然没到。
慕容雄兴致不错,花姨也陪着喝得不少,还破例让佟钰也上了席,直到酉时才微醺着回山庄。
临走前,慕容雄方才想起,乐呵呵地戳戳我额头:“对了,悠儿。韩岑在途中给耽搁了,他给我飞鸽传书来,说约摸还有十来天才能到。你这小丫头,自己师父的事儿怎地一点儿也不上心。”
我低头称是,心里盘算着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在今夜逃离小筑。
一来天气已入春,湖水温度适中;二来今日慕容雄微醉回庄,花姨陪着喝得也多,今夜必不会出大岔子。既打定了主意,我回到房里便忙备起来。从木柜中取出几件日常的衣服,几个火折子和金疮药。由于平日弄不到银子的缘故,只得另外带上两三件轻便名贵的小物什,统统包在防水油布纸里,再打成个包袱。
佟钰进屋来置床褥,我赶忙将包袱藏起。生日宴上佟钰也沾了些酒水睡眼惺忪的,打着哈欠铺床铺。我看着她,心间不忍,她这些年跟着我没少吃苦头,差点连小命也给送了。倘若今夜我果真万幸逃离山庄,她断然逃不了被重重责罚的,指不定还性命堪忧。想起从前佟钰说过要“护我周全”的话,不觉恍如一梦,泪竟要落下。
自己止住悲意,拔下鬓间的一对琉璃珍珠坠儿,强打笑脸:“钰姐姐,今儿是我生日,这对坠儿就当是咱们姊妹间的纪念。以后若有……有机缘,以坠儿为证做妹妹的定会报答你的恩情。若是,若是没机缘,也只能怪……怪老天爷他捉弄人了。”
佟钰狐疑地眨眨眼,见我执意如此也只得收下,糊里糊涂回去后厢房了。
子时夜已沉沉,待花姨房间的烛火灭了,我蹑手蹑脚轻轻打开窗笺,听得半晌四周没有声响。我换上轻便的深色衣裳,从半开的窗口跃出小筑外。湖心岛上一片寂静,我把包袱扎在胸口,在袖中藏了一把慕容雄昔日送我的西域短匕首、慢慢潜入水中。微凉的湖水浸透衣裳,包袱拖着身子不停往下沉,我奋力向西山的方向游去。
我游水并不在行,又还背着包袱,如今全是凭一股子强烈的求生动力才勉力为之。所以刚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开始觉得气力不支起来。
猛地,小腿处一紧,使劲蹬踹也挣脱不得,一只臂膀也被反手缚住。
我意识到是有人袭击,却生怕动机太大惊醒山庄里头的人,不敢跃出水面。我从袖中抽出匕首来一把刺向身后,白影避让匕首便撒开了缚住的手。我趁势游开,白影并不罢休,同我在水中缠斗起来;几次挣脱,又几番被缚。我心里头着急,自己水性不佳,在水中与他纠缠根本无胜算,不如出水面速战速决。
如此想来,我脚下使力,真气上提,一跃从水里而出。那人也跟着出水,我方才模糊瞧见他的面目,看身形该是个男子。白衣白裤,连脸上都罩了个白面具,诡秘可怖。他赤手空拳,急急向我攻来,招招狠辣异常。
西山七年,只有韩岑给我喂过剑招,对阵时也是点到即止,哪里遇过这般凶险的阵仗?幸而那人轻功一般,我在水上左突右闪,才勉强能支持上十几招,已是处处落得下风,险象环生。他虽没有兵刃,却丝毫不忌惮我的匕首,每一招都袭向要害,我步步而退,片刻便被他逼回到了湖心小岛边。
我回头一看,蒹葭小筑里依旧没丝毫动静。刹那疏忽,白影双掌齐飞,胸口闷闷被击中,喉头腥甜,堪堪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黑暗中划过清脆短促的哨声,白影骤然停止了进攻。我捂着闷疼的胸口,又是一大口鲜血,心想难不成今儿就命丧于此?难不成我在没机会找到简峻?难不成此生果真就再回不去见爸妈了?
思虑至此,我甩开身上扎着的包袱,扯拖开湿透的外衫。既然我已受伤,倘逃不出去好歹是要被发现的,不如就拼个鱼死网破,指不定尚存一线生机。片刻空中再传哨声而至,身边居然一下子冒出了七八个一样打扮的白衣人,团团将我围住。
我轻呵一声,飞出手中匕首,匕首手柄击中领头白衣人的眉心又回旋到我手中。腾空跃起,折下一段树枝,斜腰翻身刺去,点中一个白衣人的天枢穴。未及喘息,两股掌风已到,顿时被前后夹击住。眼看死路一条,我即刻伏到身子,极狼狈地从他们胯|下穿过,顺势狠狠肘击脑后风池穴,只听咔嚓一声两人应声倒地。
不觉已斗了十来个回合,掌风刮过处,脸颊火辣辣地疼。
我渐定下心神,专心应战,平素韩岑所教的剑法慢慢也施展开来。我学的那套无名剑法是韩岑几年前在给我的那本破剑谱中记载的,七年来我只练过这么一套。听韩岑说,此剑法讲究的化实为虚,以己之长击彼之短。于是我凭借小巧的身形和敏捷的轻功,不与他们正面交手,一味躲闪腾挪;待现破绽后偶尔攻之。如此一来,自己竟同这九个白衣人来来去去过了几十招,未落下风。
又过数十招,仍斗得难解难分。说也奇了,这些个白衣人被击倒或点中穴道,停滞片刻就恢复如常,生猛依旧,个个像不要命似的。拳风呼呼,掌势啸啸,叫人丝毫不敢硬接他们的拳掌;可我毕竟才十一二岁,无论是身材还是气力都处于劣势,即使一时未分胜负,时间一久总难免是要落得颓势。果然再拆了十几回合,我被几番打中穴位,手脚酸软不已,着实逃离不得了。
眼瞧着迎面一掌拍到,我把心一横扔下树枝,气贯右臂硬接下一掌,左手奋力握紧匕首朝白衣人胸口刺去。我被汹汹而来的掌势震得心口阵阵翻涌,却逆顶掌风握着匕首不撒手,直到感觉手心被温热的液体染湿,方拔出匕首。
怔怔看着倒地的白衣人,我居然亲手捅了他一刀,动了杀机!
不等我愣神,攻势又到,我急忙一个鹞子翻身,拾起地上的树枝隔开一拳;匕首再次入掌,手腕回转上移三寸,刀锋一闪划过另个白衣人的脖颈。长长的树枝连番挥出,舞出剑花,秀腿横扫,借他们上跃之势,银光急晃锐利割破双腿;不等着地,枝条再双双点膻中穴,运气于枝尖,入肉两寸。电光火石之间,四人命中要害,倒地不起。
耳边又是两声清冽的哨声,其余白衣人立在原地不动了。我循声向后望去,从小筑后院转出个黑影,定睛细看。来者正是慕容雄,不由得心中大骇,双腿一软差点站立不稳。
我瞠目结舌,自感大祸临头,不知如何是好;依照慕容雄处置佟钰和佟姑姑的狠辣手段,自己绝讨不了半点好,倒不如自行了断,方可少受些苦。心下一酸,偷偷攥紧了匕首,却迟迟下不了手。
“果然是韩岑教的好本事。”我睁开双目,慕容雄铁青的脸上竟有些笑意,更令人胆寒。他缓缓踱步过来,拔出腰间的佩剑扔在我面前:“匕首不及长剑,取不了人性命。这些个人偶死士除非你对他们心口连刺五剑,不然他们会死而复生的。”说着他摘去几个白衣人的面具。
淡淡月光下,白衣人个个神情木然僵硬,瞳孔涣散放大。原来他们都是慕容雄豢养的活死人。
我想起来这儿的第一年,自己无意发现过湖心小岛林子中藏的秘密;又联想起这些年频频在夜间听到岛上的打斗声,如今终于找到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