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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小筑话疑情 我点点头, ...

  •   不多几日,西山顶上的杜鹃花尚未落尽,我果然回到蒹葭小筑。

      临走前韩岑依旧保持了他一贯隐士飘逸而沉默的作风,不留只言片语。可是清晨一觉醒来,我就已然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被送回湖心小筑,好好躺在闺房里的木床上了,哪儿还见得韩岑的身影。

      进房里服侍我起床梳洗的人是花姨,好半天却不见佟钰的影子。照她的性子,我们好歹足足一月有余未见,早该蹦蹦跳跳来迎接我了。我问起花姨,花姨说佟钰自我走后的第二天便依着慕容雄的吩咐上山庄里头帮忙去了。

      用过早点,我仍旧同从前一样去李封亭那儿报到。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这李老夫子似乎又老了不少,愈发地古板严肃;整一个晌午全跟着他摇头晃脑地诵读古文,好生没趣儿。韩岑与他一比,那授课简直称得上生动活泼了。

      不由想起前一日午后,我同韩岑一起在他屋中打坐运气。练功完毕后我照例回自己屋,韩岑却把我带到竹舍外空地。他信手折下一节树枝,灵光一闪已挥出剑式。但见他撩、劈、刺、挂急如闪电,却又漫如柳絮,竟绵绵不绝;身随影动处荡开锐利的剑气,飒飒白衣挽起剑花晕出晃眼明亮的光晕来,甚是潇洒俊雅。

      “慕容姑娘可记清了?”

      我面露难色:“这…这招式太快,悠儿愚钝没有辨明白。”

      韩岑手上一用劲,树枝咔嚓折为两截:“慕容庄主嘱托我教姑娘武功,之前我已尽心授过你内功心法,而方才授你的是招数,若能两者结合便成绝妙的剑法。可惜姑娘年纪尚幼难领会出其中的奥意,韩某也奈何不了。”

      说得似君子坦荡,实则暗地推诿之意显之无疑。他这厢虽教了我一些运气法门,那厢却有意在招式上留了一手;既不开罪于我爹,又能防着我武功精进。好一招“一石二鸟”!不过韩岑这般究竟予以何为,且慕容雄为何非得请个外人躲躲藏藏地授我武艺……

      正踌躇思虑间,醇厚笑声朗朗从小筑外传来,一闻便知是我那爹爹来了。

      我即刻抛下李封亭,急急冲到厅堂中,一猛子扎进慕容雄怀里。亲亲热热搂住他脖子:“爹爹,爹爹!”

      慕容雄一把抱起我,揉揉红红的小脸蛋,眼里极是欢喜宠爱之色。我越过他肩头看到畏畏缩缩在身后的佟钰,想来是慕容雄得知我回了小筑,便把佟钰送返过来。佟钰一见我竟慌忙向后逃去,双眼里满布惊恐骇然,小脸煞白煞白,木木地盯着我移不动一步。

      我指着佟钰道:“爹爹又把钰丫头送回来了。”我当着他的面自不能称钰姐姐,免得被说主仆不分。

      慕容雄放下我,牵过身后的佟钰叹了口气:“这小蹄子是愈发气盛得没边儿了,实在不知轻重。上山庄头一日便出言顶撞了你二娘,你二娘过门后哪个婆子丫鬟不是恭恭敬敬的,哪受得了这等子闲气,便私自处置了她。待我赶到时,这丫头已被灌了哑药。”

      我瞠目看着面前的佟钰,她不过是顶撞了慕容雄的如夫人几句而已;大抵是跟着庄子里头那些小厮们学舌罢了,柳环翠怎地忍心就这般毒哑了她!

      “我本意让这小蹄子留在庄上好好学番规矩。转念想来你毕竟也惯了她服侍,姑且就让她回来罢了。”慕容雄转脸对佟钰训斥,“你日后便好好跟着小姐,尽心服侍,我自亏待不了你。若你再敢对哪个主子甩脸子,可有你好受的。”

      说罢慕容雄自是不顾呆立在原地,惊恐万状的佟钰;抱我坐在他腿上,柔声柔气地问起跟着韩岑一个月来学了些什么。我俱如实而答,一旦他问到武功招数的关键细致处,便支吾地比划不出个所以然来;慕容雄自忖我约摸年幼,道不清也在情理中,于是不甚追问。

      待慕容雄离开小筑已是日暮西山沉沉,一等他上了竹筏,我便回身进了里间。

      却见佟钰丢了魂魄似地双目空滞坐在榻边,一瞧我进来顿时像看了什么鬼魅妖魔猛然坐起,止不住地摇头,步步后退,却对我说的话完全置若罔闻。

      我一时既哀且悲,见她这般模样心头更是难受得紧。“钰姐姐,难不成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悠儿呀。”佟钰无意触到我的手掌,骤然浑身颤抖,好半天才止了住;只一双眸子扑闪扑闪地紧紧绞着我的脸,过了一会子她颤颤悠悠伸出一根指头戳戳了我身子。

      我试探着问道:“钰姐姐你是怎么了,可是见到什么,听到什么?”

      佟钰咬着下唇,愣愣瞅我半晌。怯生生张口欲言,却只闻低低枯哑的呜咽声。她索性沉默着拿过桌上的纸笔,佟钰瞒着慕容雄同我一起跟李封亭也识了数月的字,可惜识得并不多。她在纸上描画出一个牌位,接着在上头歪歪扭扭写出三个字——慕容悠。

      “好姐姐,你…你莫不是在山庄里头见着我的灵位了?”

      佟钰望着我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几乎要把下唇给咬破了。她连比划带写,我才弄清其实毒哑她根本不是柳环翠,而是爹爹慕容雄!

      原来,上山庄的头一日佟钰跟着一个小厮去慕容家的祠堂打扫。慕容世家不同于普通书香门第,凡是未出阁的子女早亡也均可进祠堂受供奉祭拜。没料到的是,佟钰却见到了刻有我名字的灵位。而且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正撞上慕容雄到祠堂拜祭。

      他瞧佟钰神色慌张可疑,也不管佟钰是否看明白了灵位上写的字,当日晚上便寻了个由头毒哑了她,调送到慕容雄正房夫人的跟前当差服侍。

      从前听佟姑姑提过这位正房夫人,姓楚,单名一个“婉”字。据说是出生书香名门的闺秀,比慕容雄且长了五岁,性子颇为寡淡,自打生出个傻儿子慕容熙后便倍受冷落。前几年柳环翠过门后,她更索性带着儿子住到了后山的别院里,过起足不出户的日子,除了一个慕容熙的伴读少年裴寂外,平日跟前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婆子照料,少与庄上人来往。

      佟钰既被毒哑了嗓子,又被派到“人烟隔绝”的别院,自是出不了岔子。其实这一个余月来年幼的佟钰当真以为我已然不幸故去,难怪她方才见到我模样的惊恐万状了。

      “那……那钰姐姐,你还看见知道些什么吗?”战战兢兢问道,我终于见识到这个所谓爹爹狠辣高明的手段。

      佟钰眼眶里大颗大颗的泪珠直往下落,喉中嘶哑干涩地发出不成句的声音。我从她的唇形判断出那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我娘死了,我娘死了……

      我瞧着佟钰的泪眼虽默默无言,但心底一阵惊涛骇浪地翻腾。慕容悠的牌位既能堂而皇之入祠堂,那么“慕容悠已死”定是慕容山庄上上下下均知晓的事儿了。又忆起上回宋道士死后,慕容山庄上那竖起满山展扬的白色招魂幡和吹打了一宿的唢呐哀乐,本误认为是替宋道士送丧之礼,而今想来却该是我的丧礼才对。估摸着宋道士的暴卒十之八九也是慕容雄的一步棋。他如此煞费苦心,劳命伤财摆出大阵仗,无非想告诉大家这样个事实:慕容雄的大女儿慕容悠已不再人世了。

      佟钰误闯祠堂,慕容雄虽不知她学过认字,却也怕她看懂了什么,索性毒哑了她。而之所以还姑且留着佟钰的性命,不过因为我这儿还需要个使唤丫头罢了。至于佟姑姑的死,多半跟小筑林子后的秘密脱不了干系。佟姑姑怕是早料到自己性命不保,以为乖乖听由慕容雄摆布好歹能护住她女儿周全日子,岂料枉送了性命。

      这就是我的爹爹,是江湖称颂“武义双全”的慕容山庄庄主的真面目。刹那间,我感到初夏的天气是那么冷;冷得近乎刺心彻骨。短短一月光景,竟人事已非。暗暗烛灯掩映着床头两个小小的身躯。

      慕容悠已死,那么我又是谁呢?

      佟钰一双泪眼凛凛透出寒意,在纸上简简单单写了几个字——小姐莫怕,有我在。

      我不知佟钰那么小的年纪是哪儿来的一股子忠勇之气。只是倘若有天她真正明白了自己是因我而被毒哑的,她娘亲也是间接因我而死在爹爹的手里时,不知她会如何?

      我望着她泪眼,伸出小指:“悠儿跟着韩先生好好学医术,一定治好你的哑病,钰姐姐我们拉钩钩。”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一夜,我时梦时醒,做了许多古怪的梦。梦见慕容雄变成了牛头马面的怪物咆哮着要剜我眼睛;梦见佟钰和她娘穿着白衣飘飘然上了天,又飞身而下哭闹要我偿命;梦见炙热无比的光河里一个个红色的影子不停追着我奔跑。

      我不停不停地跑着,终于看见了简峻温雅明亮的笑容。等我跑近了,那明亮的脸容又模糊消失,我惊慌失措地拼命叫喊。一转头却见韩岑肃朗的身影站在杜鹃花丛中,浅淡地牵起嘴角——“以后姑娘叫我先生便好。”

      …… ……
      于是梦便醒了!

      多年后当我向韩岑提起这个梦时,他只淡淡应了句:“心安则无梦。”

      他是素来这般无甚哀乐喜怒的。

      就如同第二年,韩岑再次回到小筑领我去西山,我跪在地上求他医治佟钰的哑病,他也是廖然地问了声:“你怎知我今年还会来这儿?”

      我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回答:“我…我就是知道,先生肯定会回来的。先生不是喜欢西山的杜鹃吗?”

      韩岑一愣神,扶我起身,没再说什么,就连佟钰为何变哑也不深究。其实若是他真要问起,我还真不知如何回答。好在韩岑作为慕容雄的特聘家教老师,完全对授课以外的事不感兴趣,简直到了冷漠的地步。

      在西山竹舍,从清晨到日暮,有时一整天我同韩岑还讲不上两三句话。自去年一别,我回小筑后在内力练习上未尝倦怠一天,极是刻苦。一年来确有精进;许多从前吐纳不顺处,如今豁自舒顺了不少。

      我自忖基本功打得差不多了,便提出要学习武功招数的要求。

      “世间武功门类千千万,也不知姑娘要学什么?”韩岑颇有些自负的意味,眼中的警觉一闪而过。

      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什么功夫都比不上溜之大吉管用,毕竟对我来说活命是最重要的。我侧着脑袋,大声说道:“悠儿想要学轻功。”

      他好似如释重负一般,难得面露喜色:“如此甚好。”

      “那钰丫头的哑病?”见他难得心情不错,我唯恐错失良机,赶紧讨好卖乖:“悠儿求求先生了!”

      “姑娘既开了口,那等明年韩某再来湖心小筑时,替那丫头瞧瞧便是了。”没待我开口言谢,韩岑又敛容正色道:“不过慕容姑娘得答应韩某一件事,以后无论姑娘从我这儿学了什么本事,都不能用它去害人。”

      被他漆墨一般的双眼紧紧盯着,真叫人害怕。

      我点点头,一字一句认真回道:“悠儿记着了,一定不会用先生教的本事做害人的事。”我望着他的眼,可敬畏中竟生出一丝暖意来……虽然韩岑不言不语,却似乎有着一股子令人信服安定的力量。仿佛只要他在,便有了盼头。

      同样是一个月余,在教会我基本的轻功腾挪转移的法门后,韩岑又不辞而别了。但当我再次朦朦胧胧从湖心小筑里醒来时,发现枕下多了两本封皮残破的书。一本上记着各种草药的用途,而另一本上记着的竟然是某种剑法的招数。

      “残卷阅毕焚之,勿忘前盟。”一张墨迹未干的纸从书中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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