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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幽情暗恨生 好一句“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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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雄提手再吹一哨,果然本立在原地的白衣人复而袭来,就连被我刺成重伤的四人也站了起来朝我挥拳舞掌过来。我即刻明白过来:若想要活命,唯有按慕容雄说的一条道走到黑了。于是恨恨拾起地上长剑,默然挥出剑式。手中的剑光如流水行云,一招狠似一招,心中却是万念俱灰。
我长呵一声,对着一个受了伤的白衣人连刺五剑,剑剑命中胸口,终于他挺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甚至挣扎都没有便猝然死了。慕容雄方才吹了停,长剑哐噌落地,我再支持不住瘫软下去。
慕容雄把趴在地上簌簌发抖的我扶起,神色温和而欣喜:“那宋道士七年前说的预言果真不错,悠儿你确实可堪大任啊。”
我既骇又悲,一时哆嗦得发不出声来,他继续说道:“那年你大病,宋道士替你诊病后告诉我,你大病不死,命理极贵,乃是——囹圄定乾坤,凤仪舞九天。”
好一句“囹圄定乾坤,凤仪舞九天”,岂不是说我来日要攀上皇家的枝头,母仪天下了。亏得慕容雄也真会相信这样一个荒谬透顶的预言。
慕容雄仿佛看穿了我在想什么,说道:“初始我也并不怎么信,但这些年我才愈发相信他的预言。你小小年纪不但聪颖过人,过目不忘,且——”
他有意顿了顿,眸光闪过一抹凌厉凶狠:“且装傻充愣的本事高得紧,心思缜密,对谁都提防一手。你明明知晓钰丫头是我毒哑的;明明已知晓本家祠堂里有了自己的牌位;明明知晓岛上林子里有秘密,却硬是没有吐过一字一句。你暗地里医好钰丫头的哑病,暗地里跟韩岑学了高妙的剑法,暗地里三番两次盘算逃跑,却在面儿上却什么都不说,装得与我亲亲热热。”
我听得骤然呆若木鸡,万没料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早在慕容雄的监视下,不过皆是可笑的困兽之斗罢矣。但慕容雄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做什么?
寒光闪过他眼瞳,慕容雄接着从怀里拿出个小瓶,倒下些药水在那死士的尸体上,须臾尸体腐烂起了白泡,发出吱吱声响,一会子功夫便全化成脏水。
脑中一片空白,慕容雄说的话好像穿耳的冷风:“我慕容雄毕生之愿便是能光大慕容家的门楣,复吾氏昔日雄业。可是单凭我一己之力如何为之?我和大哥,连同那姓宋的道士用了十多载的光景才参验透制成这人偶死士的法门;七年前我开始着手在这小岛的林子中秘密建了暗阁训练他们。先下宋道士已死,大哥于去年也病故了,今日之前慕容山庄上上下下知道此秘密的唯我一人。”
慕容雄边说边领着我朝小筑后的林子走去,剩下的白衣人跟在后头。我暗暗心惊,敢情这老匹夫真要把我同样制成人偶死士!暗阁建在林子深处,一条曲折的小道两旁植了些常青乔木,尽头便是一所漆成墨绿色的小木屋,我随慕容雄推门进去。
小小屋舍里竟有五十来人,皆被缚手吊在房梁上,个个低垂脑袋,神色恍惚。简直是人间炼狱,没有半点活生生的气息;尽管屋舍齐整洁净,仍掩不住诡秘颓败,可怖之极令人几欲作呕。
慕容雄定住脚步,正色看向我,双手扶住肩头止住我颤抖:“悠儿,往后这屋舍和这些人偶死士统统都交于你了——你慕容悠便是此暗阁的主人。”
我闻之不禁后退几步,半晌方回神过来:“爹爹,悠儿不明白您究竟要我做……做什么?”
“我要你做暗阁的主人,掌管这些死士。他们是我们慕容世家日后能一统武林顶要紧的筹码。”他走到某个缚着的人偶面前,摘下面具问道:“你可认出他是谁?”
我肚里犯嘀咕,其实打从来了这儿,七年来来去去就没识过多少张人脸,可还是听话地眯眼细细看去。那人虽脸色煞白,不过从面容中却依旧能让人辨出他当年是个何等俊秀雅逸男子,削长的身形颇有点魏晋风骨。我脑海里电光一闪,终于想起自己确见过这张脸容。
“他……他是尹山。”
此人正是曾在中秋宴上临月舞剑,惊艳群侠的“君子剑”。想当日他可是顶着“南尹山,北慕容”的名号,何等的俊逸潇洒,现下落得如斯田地。
慕容雄摸着虬髯,自顾自道:“这些年我在江湖上放出风去,慕容世家的湖心小岛中藏有武林至宝,得之并破解者可号令武林,一统江湖。果然不多久便愈传愈盛,不少江湖之士偷偷上岛来争夺。”
“如此他们便中了爹爹设的计。不曾想寻不着至宝,反而遇到这些武功不俗,个个不要命的人偶死士,这正解释了我总在夜间听到打斗之声的缘故。”我居然不知何故会有胆量接过慕容雄的话头,“您兴许还把被擒的奸诈之徒顺手也制成了死士,此番一则死士们的武功愈发高强;二则上岛的人皆消失无踪反而添了传言的诡秘与可信,煽动更多武林中人。您这招请君入瓮真正高明得紧呐。”
慕容雄微微有些讶然:“你果然天资过人,猜得大抵没错。不过你爹爹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唯有被俘后仍不愿归顺的才会被制成这些人偶,其余就遣他们去慕容家在各地的分坛,分堂做暗使。他们只需好好替我办事,银子美人儿总少不了的。”
“那韩岑呢?”我瞧着已成人偶的尹山,心尖儿一凉,忍不住问道。
“悠儿你深居在蒹葭小筑不知江湖上的事,这韩岑乃‘云中门’的唯一传人。云中门在江湖上极是神秘,历代只单传一人,已有数百年之久。历届云中门的弟子无一不是文武全才,通古博今,却皆山林隐士,谁都不晓他们究竟栖身何处;尽管如此,江湖上闻云中门无不肃然。韩岑师父当年一出手,十招之内连败武林中最顶级的八大高手,化解‘八绝争冠’的纷争。韩岑六岁拜入云中门,据传他的本事比其先师更甚一筹,且通奇门遁甲。尹山以明月双剑就曾与他比试,连半招都接不得。”
我从前虽知韩岑是牛人一个,可现在才惊觉他原来是牛得不像话的神人一个!便又追问道:“既是山林隐士,何故愿意每年来这儿教我习武?难道他不曾怀疑过什么?”
慕容雄奸邪一笑:“自然怀疑。尹山同他是昔年故交,被传失踪后他便上山庄里头拜访,问起武林至宝的传言。我与他说,湖心小岛上确有至宝;借势又将宋道士的卜出的谶纬之说给他听,所谓至宝就是你——将来能定武林乾坤的慕容悠。”
“他便信了?”
“岂能不信?”慕容雄更是得意,“你资质处处优于常人,机敏非凡又生的这般俊儿相貌,断是千人万人里头都挑不出的人精儿呐。爹爹本以为韩岑多少要藏一手,现下瞧来他果真把好本事教了你。方才的人偶死士可不是无名无辈之徒,论功夫也算二三流的高手,寻常男子倘若没个二十几载苦练休想到此般境地。悠儿你瞧,如果不是天命所归要一统江湖的主儿,哪儿会有像这样的天赋异禀啊!”
“即便信了爹爹的话,他却怎地肯答应授我武艺?”我琢磨着慕容雄的话,觉得韩岑哪里是这么容易上当受骗的人。
“他当然不会轻易应允。可事前我同韩岑约定,我向他展示慕容家的秘密至宝,他得应允我一个不违道义的条件。事后我提出条件便是韩岑需每年来小筑授你绝学。当然我们也讲定,不把此事张扬出去,且由慕容家出面平息江湖上关于宝物传言。可这传言哪里是说止便能止的呢……”慕容雄拉长着音调,双颊的笑意越来越浓,恣意飞扬。
我堪堪无言以对。谁曾想相貌敦实粗厚的慕容雄,堂堂名门的庄主,居然有这番缜密阴毒的心思。权利果然是个可怕的东西,教人疯魔!不幸,我仍小瞧了自己的这位亲爹爹;他比我想象中更狠绝阴辣。
慕容雄说着从衣襟内掏出一个紫檀木小盒,小盒上安了个精巧的铜锁,他又从袖袍中变出把钥匙打开铜锁,里边盛着数十颗白色的药丸。取出一颗递到我面前:“服下吧。”
我也不知药丸是好是歹,接下药丸迟迟不放入口中。
慕容雄笑得云淡风轻:“悠儿不必惊慌,爹爹岂会害你不成。此丸是解你身上‘永生之门’毒性的解药而已。我平素给你送来的胭脂水粉,薰香烛油里头都添了些许。它无色无味,平日里也没啥害处,还有凝气定神之效。不过要定期服下解药,而一旦中了此毒,就需终身服药;这解毒的药丸除了我之外再无第二人有,若不按时服下这药丸便会四肢瘫软,内力全失;接着皮肤渐趋腐烂,双目失明,受腐心蚀骨之痛,足足被折磨三个月之久才会死去。”他对亲生女儿下得了如此毒手,此刻却全然是和蔼亲近的口吻。
我凄然地盯住慕容雄,指尖微颤接过药丸,一口服下。药丸性凉,生生凉到心底,此世怕是要永远受制于此药,永远脱不得慕容山庄了;生生死死全在慕容雄的一念间。
慕容雄褪下左手一枚宝石扳指,依在唇边一吹发出那清冽独特的哨音。他缓缓说道:“打今儿起,这些人偶死士便全只听你号令。”
扳指在烛火下幽幽透着蓝光,明明灭灭的。我忽然想起从前在暝域中自己好像也曾这般被所托重任,可结果如何呢?
这生这死、这来这去、这喜这悲,竟半点由不得自己……
那夜后我把自个儿锁在房里,成天成天呆呆抱膝坐在床头,茶饭不进,任花姨好说歹说愣是不开门。不消几日,便瘦得没了人形儿,满是万般俱灰的念头;回忆过往种种便整日流泪,恨不得把那宝石扳指扔进湖里,却终是不敢。好几次哭厥了过去,一醒了却又是哭,来来去去惹得心神俱损,旧疾复发。
花姨和佟钰在门外着急听得一阵凶似一阵的咳嗽,殊不知我每回喘咳都带出腥甜的黑血沫子;心想要是如此便去了,倒也干净,免得被慕容雄摆布再做出伤阴德的事来。
花姨见我几日不肯开房门,不敢去惊扰慕容雄,情急下让佟钰拿来厨房劈柴的斧头砍开门栓才得以进屋。
我靠在床头,止不住胸口起起伏伏地喘咳。肿得跟桃核般大的眼深深绞着花姨,幽幽道:“这些年,我真把花姨当……当亲人来待,你……你做什么要害我?咳,咳咳咳……”刚说完便一抹黑,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那天若不是韩岑适时赶到了,我怕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等我第二日清早醒转过来,已是躺在西山竹舍的床榻上。
“你醒了。”
韩岑背着阳光坐于床边,清亮柔和的晨曦轻轻散在他身上,周身浸润在融融的暖意里,朗润明亮;俊逸得好似天神一般,仁慈安定,肃穆清朗。是我整个世界中唯一的光亮,撑起了七年枯寂的岁月。
我“哇”地一声扑进他怀中,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
韩岑什么也没说,只是轻缓抚拍着我的背脊。总觉着仿佛他在,那么什么都不必怕了,委屈惊恐自然能减轻一些。
等我自己哭累了停下,韩岑淡淡道:“姑娘从前说过想要学箫,这个给你。”我愣愣看他从窗边拿过一支竹箫。
我瞧那竹箫通体脆嫩鲜绿,不似寻常走卒手里买来的,脱口而问:“这是先生做的?”
“你前些天急性运气,胸口受伤,加之寒气侵体,劳顿过度,才染了喘症。你好生将养几日,以后偶尔吹练上一两曲对喘咳会有些好处,倘若拖成痨病就麻烦了。”韩岑神色了然平和。
心头一暖,差点就把慕容雄的诡计说了出口,求他帮自己解了身上那劳什子的“永生之门”;奈何转念一想,韩岑曾叫我不得用所学的功夫害人,自己却已亲手杀了一个人,哪有什么脸面对着他?况且也不晓得他知道昔年故友尹山被爹爹制成人偶死士软禁后,会不会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儿来。于是生生把到舌尖的话压了下。
我收下竹箫心有戚戚,怯怯问道:“将来若有一日,悠儿违了从前之言,害了人,先生可会责罚?”
韩岑一滞,沉默着拿起他自己的玉箫立在床边缓缓吹奏,曲调静谧里透出丝丝无奈。
曲终片刻,他才道:“行善皆因心善,而非忌惮抑或守诺。先师曾说天地万物各有命理;由生时生,于归时归,无须太过介怀。慕容姑娘若能参悟,乃大智矣。”
虽懂韩岑说的,仍始终对那日自己失手杀了人难受万分。我扶着床沿起身,边咳边说:“先生之言奥妙得紧,悠儿只盼能早日参悟。”
“那倒也不急。”韩岑摆摆手,看着我低头笑了一声,略略皱眉:“韩某近三十载尚未全部体会出其中意境呢。姑娘要是现下参透了,岂不大大打击了我,显得韩某太愚钝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