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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碧海升潮曲(2) 后来的我永 ...

  •   当我第一眼见到和慕容雄一起出现的韩岑时候,便打心底生出一丝不明所来的敬畏。

      那真正是一个谪仙般的男子,即使没有惊世绝艳的容貌,即使着布衣素服,但眉间淌出的从容气宇就似与尘世相绝;没有一丝张扬,干净高旷。一枚古雅的冷玉玦系于腰际,仅仅是那么站着,却岩岩似孤松之独立,风骨清举,。

      “快叫师傅。”慕容雄把我拉回神来。他称韩岑为自己的忘年挚友,此人武功医术星象,奇门八卦不一不通。若能得他指点一二,必受用无穷。

      正欲躬身行礼,却见韩岑摇头:“师傅二字断当不起。况且韩某也从不收徒,此是师门的规矩,望庄主见谅。”

      又见韩岑淡淡看了我一阵,方开口道:“原来这就是慕容庄主所说的绝世珍宝,那鄙人姑且答应下。”

      我倒是被他的话给搅糊涂了。绝世珍宝!难道说的是我?虽然我目前的模样还算美丽可人,充其量不过是记忆力较好罢了,同绝世珍宝扯得上哪门子关系呢?古人的心思果然和现代人不在同一平面内,喜欢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说话点到即止难以捉摸。

      慕容雄兴致盎然:“只要韩兄愿意指点小女一二,便是她天大的福气了。小女顽劣异常,自幼娇惯,且这小筑另有女眷也有所不便。南山庄子旁的西山同是我们慕容家的产业,山间倒有一间竹舍,还算僻静。倘韩兄不嫌,今日便可携小女前去。”

      韩岑缓缓应道:“只要庄主记着答应过韩某什么,万不可食言了。”在慕容雄浑厚的笑声中,我知道自己被亲爹爹“出卖”给另一个人。

      当夜佟钰替我匆匆收拾了几件日常衣物,我便披星戴月的和那个谪仙般的男子上了西山的竹舍。没有小厮、没有肩舆、更没有佟钰的陪伴,在自己五岁生辰这日我生平第二次离开蒹葭小筑。西山的泥路远比东山庄子宽敞的山道陡峭得多,加之夜晚山路便更难行。韩岑有意走得不快,刚一盏茶的时间,我就跟不上他脚步了,勉强随于身后。

      自见面后已有两个多时辰,我和他没说过一句话。这山路漆黑,韩岑只管一个人走在前边,头也没回过一次。我心里又惧又恼,脚下一个没跟上,被山道上的断枝绊倒。

      “哎哟!韩师父,您等等我。”

      弥蒙黑暗中素衣男子转过头来,扶我起身:“我不是你师父,以后姑娘叫我先生便好。”

      即便辨不清他的神情,那平淡如水的口吻依旧让人不容异议:“悠儿明白了,先生。”

      山路着实崎岖,我又给歪了脚。韩岑一手拎过包袱,一手提在我腰间,施展起轻功前行。我第一次亲身领略所谓的轻功,身子微微腾起,轻飘飘的。要是学会这门功夫,什么800米测试根本不在话下。韩岑轻功绝佳,一路气息稳定,如履平地,才一炷香就到了竹舍。

      慕容雄说西山的竹舍地处僻静,去了才知这哪是“僻静”,简直是荒无人烟,整座西山不见一人。竹舍里除了两间屋子,一些日常用度,就连食用的米水都没有。我原以为是个未尝开发的风景度假村,实则是“荒野求生培训基地”。

      我不知韩岑究竟欠了慕容雄什么,或他们果真是所谓的忘年挚友。他这个二十六七岁的大好青年,不但拥有不凡的相貌和绝尘舒雅的谪仙气质,另加之武功医术等等;再不济也能开个镖局或者类似武功培训班之类的,最最不济凭他的皮相和年轻力壮的优势也绝对能成为“高级公关”。何苦屈就来当我这个五岁毛丫头的全日制“保姆家教”呢,而且还是没名没分的。

      不过很显然,韩岑并不心甘情愿;而是完全心不甘情不愿。如非必要,他极少同我说话,但这不妨碍他把每件事全安排妥帖。一日三餐大都食林间的山果子,还有些叫不上名的野菜稍作烹煮,偶尔有山鸡,林雀就算是盛宴了。

      一连数日,我一觉睡到三竿才起,用过午饭又回屋小憩到日暮时分,用过晚餐就早早睡下。韩岑看在眼里却不说什么,任我随性而为。天天对着个木头人,叫人忍不住生疑。

      那日用过午饭,我抢着收拾碗筷,韩岑倒也不阻拦,一个人回自己屋室去。我踌躇着开口:“先生,爹爹吩咐悠儿要好好跟着您学本事呢。”

      韩岑略微一停顿,看着我问道:“慕容姑娘想学什么呢?”

      先前听慕容雄说过韩岑此人能文能武,医术星象,奇门八卦无一不精,便应声回答:“爹爹说先生文武俱通。悠儿没那么大能耐,如果在武功和医术上能得先生指点便心满意足了。”

      其实这些话我已思虑多日了。要想逃离慕容山庄,功夫必少不得,因为有了武功以后逃命什么的就容易很多,前路茫茫凶险,懂得拳脚总好过手无缚鸡之力。至于医术,学会后多多少少能在关键时刻实行自救措施;况且本人从看过的武侠剧和小说中得出一个结论:“人在江湖飘呀,哪能不被下药”,无数英雄豪杰常十分“气短”地死在不懂医术而被毒得武功全废的狗血情节里,我决不能重蹈覆辙。

      他沉吟片刻:“姑娘倒有高志。既然如此,你随我进屋来。”

      我跟着韩岑进得他内室。一张床、一套案几木椅、一对蒲团、一副中堂,上书“坐忘”二字,遒劲飘逸。

      他交过一本书来:“你照着这书上所书的运功法门打坐便可。”说罢自行坐到蒲团上闭目不语。我轻声唤了几声先生,他也无作答。在旁偷眼看他,他面目温静肃朗,似已入定,我也只得悻怏怏翻开那连封皮都残缺的书。

      书中所诉的是内功心法,并无武功招数,而是教人如何修生运气的法门。满眼的什么“丹田”、“风池”、“鸠尾”,大都是不明白的穴位经脉。索性趴在案几上,把不明之处一一标出。约摸一个多时辰,韩岑缓缓睁开双眼,瞧我拿着笔圈圈画画,仍是不动声色。

      我跳下椅子,一张写满字的纸递于他面前:“先生,这些都是悠儿难以通晓之处,能不能给我解说解说?”

      韩岑接过纸,忽而抬首凝着我,颇有玩味。不过他便敛容依次解说问题,讲得甚是细致明白。不觉已过半个时辰,我觉豁然开朗。自回到屋中,安着书中法门运气几周,四肢百骸无不通畅,暖意融融。

      这日之后,我每天在屋室中依着那书里的法门一章章练习,事关未知命运,故不敢丝毫懈怠。若遇难解之处,便在下午韩岑打坐完毕后询问清楚,他虽不怎么主动教导,也算有问必答。至于医术方面,我每日早起跟着韩岑去西山的林子里头,他教我认识不同植物草药,顺便也采撷些野菜果实回来入菜。

      除去上山时候的轻功,韩岑从没在我面前露过任何武功,也从不多言一句,连神色都一贯肃默安然,这种平静不但令人烦闷无聊,还令人心生畏惧。日日与韩岑相对着,尽管他未尝斥责我一次,但我总有些怕他,凡事不敢逾距一步。

      转眼已近小满,毕竟是入夏,天气渐渐热起来。到西山竹舍一月有余,许是我运气修心略有小成,清晨随韩岑行山路的时候已不像先前那样气力不足,心里止不住欢喜。于是更勤加练习,不免就有些心急冒进。一日午后,天气颇为燥热,我在室内打坐运气,渐感小腹处涌起一股暖流迟滞于胸口膻中穴,便强行运气冲任脉,岂料突然内气散漫,胸口炽热翻腾。喉头一紧,“哇——”吐出大口鲜血来,立时晕了过去。

      迷蒙中周身犹如在火炉里炙烤,仿佛又置身在光河的漩涡,听得耳边有人在唤我名字。——是简峻吗?我好似再次看到了他清朗的眸子和明亮而温雅的笑容,立在那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明处,我赶忙跑过去,谁知那模糊的身影化成了一团雾气,转眼即逝……

      “别走啊——”我大叫一声,已从昏厥中醒转过来。

      “姑娘别说话,别运气。”传来韩岑波澜不惊的声音,我不知何时到了他的屋内,盘坐在床榻上。韩岑坐在背后,双手轻轻抵住我背脊上,关元穴和丹田徐徐有气上冲,胸口郁热渐消。

      再一炷香后,韩岑方下得床榻,正色对我言道:“姑娘打坐时岔了气,亏得是听见了动静。练内功最忌冒进速成,好在你学的时日不长,真气尚弱。也怪我疏忽,以后你就同我一起在这儿打坐。我另教你一段归元定气的心法,每次运功完毕后,按口诀练一遍应无大碍。”当下授我口诀法门,我谢过之后,便一一记下。

      刚要起身回屋,韩岑似乎想起什么:“对了,姑娘之前换下染血污的衣裳放在你的衣柜中。”

      我狐疑地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禁脸上一红。原来现下这身上裳已非先前练功的那套,我吐血晕厥,这自然是韩岑替我换的。入夏后我在外衣内仅仅穿一条腰间小衣,此番一来岂不是离“春光乍泄”只差一步。就是在现代,除游泳池海滩外,我不曾如此衣着暴露地“展现”在男性面前。

      一时间既羞且恼,恨不得一头钻进地缝去。岂知又被韩岑叫住,他倒是神色自若,缓缓问了句:“姑娘平日在屋里头做些什么?”

      我据实以报:“悠儿依先生所教日日练功,闲暇时则把您说过的草药的药性医理记下多多琢磨。”

      韩岑沉默半晌开口:“无怪乎你的内力真气才练了一月已到如斯境地,难能你吃得起这份寂苦。常人每日运气练功一次,慕容姑娘或是常人的五六倍之多,果然了得。”他语气里毫无夸赞意味,却透出种说不出的古怪讽意。

      我顾不得什么讽意还是赞许,一溜烟儿躲回自己屋子。回到室中方才想起,自己眼下不过是个四五岁孩童的身躯。那韩岑足足要比慕容悠长上二十载有余,自然视我为幼儿,故甚无大碍,害得白白担心紧张了一场,长舒一口气。又想到雾气中那张明亮清润的笑脸,不由空落落酸楚了一阵。

      被这么虚惊了一场,已错过了晚饭时分,此刻明月初升,清风徐来。我出屋瞧见韩岑正弯腰劈着柴火,他也不使武功,反是一斧一斧结结实实地劈将下去。没想到他这么个肃然谪仙般的男子倒还做得了粗活。

      月光将那身影拉得老长,他忽回头过来:“饿了吧,姑娘且进屋再等一会儿便好。”

      “嗯?”我倏忽恍神,忙冲他摇摇头,“没,还不饿呢。”

      我走上前去,站着韩岑边上,瞧见他额上渗出密密的汗珠:“先生,悠儿一点儿也不饿。今儿别做饭了。”

      他放下斧子,偏转头来:“怎么了?”

      我又摇摇脑袋,没有作答。其实很想告诉他:我想家了;想爸爸妈妈;想简峻了。奈何话到嘴边却也只能是无言。

      他过来,拍拍我头说道:“山顶的杜鹃花开得有些时日,再不去瞅瞅就要败了。”说罢带我从山间小径拾阶而上。虽明月当空,毕竟越近山顶路越难行,陡峭奇峻。我紧挨韩岑身旁,幸而这回他走得慢。

      至山顶,皓月之下大蔟大蔟鲜红的杜鹃绽得正盛,已近深深的暗红色,娇艳瑰丽。尽满眼满目的火红热烈,烂漫妩媚;偶清风微掠,花瓣簌簌而动,若红霞绕林。淡白月光洒落下来,明明灭灭惹得那片红间或雍容与诡谲。

      极目远眺,对面的慕容山庄星星点点的光亮渐明,暗处的小筑则静卧在安谧沉蓝的湖心中,似是离得极远。山顶的风迎面而来,心自畅然空明,便像站到了另处旷缈悠悠世界,往事凡尘悉数消弭,天地唯有这西山顶上艳芳异常的一抹嫣红。

      忽闻身后箫声,幽深淳远,转目看去,韩岑坐在一株低低的杜鹃树下。那略略旧褶的素衣白袍铺展于地上,他手执玉箫,闭目且奏;任殷红杜鹃花瓣掉落肩头衣袍间,安然自若,全似无人之境。

      我立在原地,一时看得痴了。此情此景我仿佛在哪儿见过,心头饶是这般熟悉!

      足足大半个时辰,箫声断断续续,没而又起;不过反反复复吹奏的只那么一首曲子。古朴秀雅的曲调盘绕在西山顶上这片赤红赤红的杜鹃花丛,良久方散……

      不知怎么的,我听着那曲子,望着满山鲜红的杜鹃花,竟有种凄艳的忧伤。当时丛畔唯思我,今日栏前只忆君。忆君不见坐销落,日西风起红纷纷。于是心里抽出丝丝悲戚。

      “姑娘可是想爹爹,想回去了?”韩岑的声音仿佛来自旷渺的远方。

      只那么平淡的一问,仿佛生生撕开我心底的一个小口子。我的确是想爹爹妈妈了,但他不是慕容熊;我也的确是想回去了,但我的家却在另个世界呢!几个月来强烈的思念委屈与不知所措便齐齐涌出,一溃千里,泪水再是止不住。这是我头一遭在这个世界对着外人哭,没有掩饰自己的软弱。

      韩岑收起玉箫;“几日之后姑娘便可下山,回小筑见到慕容庄主了。”

      我抹泪问道:“怎么,先生要走了?”

      他点点头站起身来,轻掸去肩头的花瓣子。我心里头着急,那些真本事还没学到手,他怎么就要离开了呢?别不是今儿的事把老师给吓走了吧?这一急,倒把那些悲戚戚的情愫赶了去。

      韩岑递过一方帕子,我抬眼一瞧那泛黄的巾帕上竟也绣了一朵暗红色的杜鹃花,瞧着该有些年头了。一个男子居然长久地贴身携着女儿家的丝帕,不禁让人犯疑。韩岑始终无甚表情,好似平常一般无二。待擦干了泪痕,他便收回帕子藏入衣襟内。

      我立马联想到以前小说电视里,凡此类清肃沉静的男主角定然逃不过所谓的“情殇”。弹弹琴,吹吹箫,舞舞剑,留着昔年物件悼念一番;长长久久地伤怀,陷入想爱却爱不得的痛苦中难以自拔。且必是从青丝熬成华发,相忘江湖,却终生不渝。想到这儿,我发自内心怀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八卦眼神望向面前谪仙般的男子。

      韩岑见我如此之快地敛起悲伤,出乎意料在嘴角抿出一个弧度,对我淡淡笑了笑。

      后来的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彼时的韩岑是怎样的一种风姿。它好比永夜中射入的一屡柔和古雅的光束,清癯明澈却不同日月争辉。有那么一刹那,我恍惚是见着了某个熟悉的,温雅的脸容。

      “再不下山,路恐怕更难行了。”韩岑的声音把我拉回神来。

      意识到了失神,自己也赶忙冲他摆起一个笑脸:“悠儿方才在想先生吹的是什么曲子?可真好听。”

      韩岑自不看我,眼光放向远方回答道:“碧海升潮曲。”

      箫声起处落英飞,碧海潮落尽逍遥。世人未谙碧海意,尽道此潮最泱泱。不知潮起潮落间,碧海一曲为君飨。杜鹃泣血悄无语,曲终碧海尚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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