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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碧海升潮曲(1) 癸丑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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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佟姑姑做了老大一桌佳肴,替我换上新袄子,钰丫头也拾掇得清清爽爽,小筑门楣上也挂起了一对红灯笼。远远望得慕容山庄上上下下亮起数千盏红灯笼,映得仓黛白雪暖意融融。
“可惜没有炮仗玩。”钰丫头在一旁抱怨道,“要是在庄上准有那玩意儿,去年樊大哥偷偷给我过一串,劈劈啪啪真带劲儿……”
“看来回去得审审樊寂这小子,敢背着我把庄上的东西偷偷往外送。”钰丫头的话音被一个浑厚的声音盖过。钰丫头抬眼一瞧,差点没把桌上摆着的碗筷摔下来。
佟姑姑和她均是大惊,立马朝眼前走进厅堂的人深深福了一礼:“见过庄主。”
慕容雄哈哈一笑,拂拂衣袖:“都起来吧。小丫头可把樊寂这小子给出卖了,看我回庄怎么罚他。”瞧模样心情不错,有闲和人耍乐子,却把钰丫头吓出一身冷汗。
我上前乖乖唤了声:“爹爹。”却见一身蟒袍的慕容雄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中老年秀才打扮,另一个则是素雅的妇人。
正纳闷间,慕容雄搀过我的小手:“悠儿过来,见过李封亭师傅和花姨。过了年你也长一岁,不能总赖着佟姑姑,是时候学规矩了。以后你跟着李师傅识字,跟着花姨练女红。”原来是学龄前启蒙教育,这慕容雄倒不是莽夫,注重文化培养。
待我见过那李封亭和花姨,他回身对佟姑姑和钰丫头吩咐道:“佟妈这些年辛苦你了,今晚你便随我回庄上去。钰丫头大了,也该历练历练。”言下之意是,让钰丫头一个人伺候我和李封亭,花姨三个人。
佟姑姑一听,脸色骤变在原地半晌没动静,两条腿不停打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多谢庄主大恩,还请您以后多多关照钰丫头。”
慕容雄倾身随手将她扶起:“这是自然。大家都入席吧,当是悠儿的拜师宴。”
说罢众人默然入座,谁也不敢多言语一句。小心翼翼吃完饭,钰丫头哭丧着脸收拾碗筷,佟姑姑领李封亭和花姨进后屋安顿。这对夫妻八成是假的,尚不说他们外形岁数很是不登对,一个怎么看也得是近六十的古板老夫子,夫人却是年纪不足三十的清丽窈窕的女子;自他们进小筑后别说是说话了,连眼神交流也没一个。
我独自对着慕容雄,心里打鼓。他抱起我兜进怀里,我直挺挺不敢乱动,小脸任由他端详了半天。慕容雄虽为练武之人,长相倒不三大五粗,反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从怀里掏出不少孩童的玩具,件件做工细巧,殊不知我早已过了把玩这些的年纪。
他一边逗弄我,一边说:“悠儿,前回你来庄上的事儿惹得你二娘很是不乐意,以后你就在蒹葭小筑安安心心住,再别上山庄了。好好跟着李封亭和花姨学本事,爹爹会常来你的。你记住只要悠儿乖乖听话,爹爹总是疼你的;但悠儿若是不乖,爹爹自有法子治你。”
“悠儿还要记得,小筑后的林子你断不能进去。要是看见奇怪的东西,听见奇怪的声音,也都不要问,只管好好跟着师傅。爹爹知道悠儿聪明得很,可是鬼魂和老虎最喜欢吃聪明的孩子了,还要挖人心肝呢。悠儿听话呆在小筑里,这样它们就找不到你了,悠儿说对不对?”慕容雄柔声柔气说话听得人心中直打颤。
我眼泛泪光,拼命点头:“悠儿一定乖乖听爹爹的话,哪儿也不去。爹爹打死老虎,打死老虎……”慕容雄对我的反应甚是满意,一点儿不用假装我的确也害怕。怕的不是什么老虎狮子,正是眼前这个慈善和蔼的亲爹。
后屋腾给了李封亭夫妻,钰丫头自然搬到我房里头来。两个小丫头挤在一张床上,睡到半夜被一阵抽泣声吵醒,钰丫头缩在床头抹眼泪。我索性从床上爬起来,让钰丫头点亮烛灯,秉烛夜谈。
佟钰说她自打记事起就在这蒹葭小筑了,未尝瞧过外面的世道,她所知晓的世界同我一样,只有慕容山庄这方天地。她不知道自己爹爹是谁,佟姑姑从来不提,小时候她但凡问起,必会遭到严厉斥责。现在娘亲上了山庄,身边再没一个亲人。慕容雄临走前吩咐让她以后也不必上山庄了,钰丫头知道这意味着今后自己想见上娘亲一面也难了,可怜她还是个八岁的女娃呀!
我低头看看自己手掌心的伤疤,不由胸口一酸:“你不是钰丫头,是悠儿的钰姐姐。我在这世上和你一样,孤孤单单被抛在这小筑中。以后你便是悠儿的亲姐姐,明儿个你同我一起跟着李师傅学本事,我们终有一天能离开蒹葭小筑,看看外头世道是个啥模样。”
佟钰破涕为笑:“小姐永远小姐,主子瞧得起佟钰是我的福分,哪里还敢贪心。娘走前关照我定要服侍好悠儿小姐,反正以后小姐说什么,我定是照办。而且我哪能同小姐比呢,有庄主疼着,待那小狐狸柳环翠失了宠,小姐的好日子就会来了。大房里的鹤老爷无后,三方里头的姑娘都排在小姐之后,您可是真正的慕容世家的大小姐,将来……”
唉!我暗自叹了口气。小小年纪的佟钰不但会“算计”,还是个十足的“话痨”,一聊便到了下半宿。屋外寒风呼啸,昏暗的烛火明明灭灭,我们小小的身躯挨在一起,两个孤独的小女孩结成了真正的友谊。
第二日起,我拉着佟钰开始跟着李封亭在书房里学习识字。对于一个基本熟识古体字的历史系大学毕业生来说,识字绝对是对我智力和演技的巨大考验,我必得装着什么也不明白的模样,依依呀呀随着李封亭一个个字慢慢读写。
尽管如此,李封亭还是很快发现我天赋异禀。佟钰比我大四岁,也算得上机灵,学习进度却远远比不上我。一旬的功夫,我便把上千个常用字统统记下;不消一月,便能背诵大半本《论语》。
另有通过李封亭枯燥乏味的“百家讲台”,我惊奇发现自己所处的时空居然也有夏商周,秦汉三国,还有魏晋南北朝,只是到隋代覆灭后,便开始进入这个莫名其妙的时段了,之前的历史倒不差分毫。
于是,我连《史记》节选都能依稀翻译的才能让李封亭咋舌不已。其实这都归功于我十多年来苦苦挣扎在应试教育制度下的结果。但在小筑无聊之极的日子里,偶尔炫耀一下自己异于常人的非凡“聪慧”成了唯一的乐趣。
由于我过人的“反应力”、“记忆力”和“触类旁通能力”,使得那李老夫子在我身上完全找不到半点循循善诱,因材施教的乐趣。因此他待我总一副恭敬,木讷而无奈的表情;这同他对着自己那清丽的“假夫人”时的神态无二区别。
每日除了随李封亭识字作文,我倒爱与花姨亲近些。那是个素净温雅的女子,总挂着浅然的笑意。她教我女红,可惜我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好在花姨极是耐心,任我一个人在绣案上横扎竖戳,她则不言不语在一旁弹古琴。琴声委婉纤柔,晕开淡淡哀愁,那双眸子里挥之不去的一汪秋水。可若见着李封亭进屋来,她的琴声便会骤然停下,眉宇间流出一丝惶恐谦卑来。
日子姑且过着,林子里没了动静。慕容雄既费心思请了师傅教我识字习文,估摸一时半会儿我性命应无大碍。故而关于林子我虽依旧留了个心眼儿,但也打消了一探究竟的念头,毕竟保命才是头等大事。只是日日被禁在小筑内不免憋闷,屋外也鲜有出得,方悟“自由”二字真正可贵!
不知此刻简峻身处何方,又有怎样的境遇,想起光河前那明亮温雅的笑容如同幻梦一场,茫茫失落。但凡念及心中悲戚难抑,恰与花姨琴声相应,更觉悲伤,泪却是一滴也流不出来了……
未及开春,林子里冰雪稍融。小筑外地上的银绳索消失无踪,夜间偶闻林间有打斗声,也有竹筏上岸的声响,但第二天必然毫无异样。小筑里的四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充耳不闻,绝口不提,如常过日子。
有一夜,又闻得后林间厮斗之声,刀剑铿锵竟是绵绵不断,足足约摸一个时辰尚未停歇,反愈加激烈,由远及近,似斗到了小筑门外。我心中害怕,佟钰也一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奈何只能紧闭门户,两个人躲在床角,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终听得屋外一声戚烈惨叫,铿锵碰撞顿时消隐,很快归于平静。
次日清晨,一月未露面的慕容雄突然驾临小筑。在问过李封亭我的功课,听得我“天赋异禀”的事迹后,他用一种异样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数遍。那绝不是普通的讶异与惊喜,而是一种类似张狂的兴奋得意神色,敦厚的相貌下隐隐显出嗜血的意味。这让我觉得自己就如同一只待宰的兔子,生死全攥着他手中。
慕容雄摸摸腮下的虬髯,点点头:“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悠儿,你真是爹爹的珍宝啊!”
他抚着我的头,甚是满意。那感觉看来就是他现在不想吃掉这只兔子,尚要在手中把玩把玩。至于他为何称我为珍宝,更令人心惊。历来被视为珍宝的东西或是人,基本没有善终的,可悲是还求不得速死。
幸而慕容雄没有在小筑里待很久,简单同李封亭与花姨交代几句,留下一堆日常用度后,便独自去向林子里。直到午时方才出林子,用过简单的饭菜就回庄上了,大家都长舒一口气。回头看那堆送来的东西,不由又倒吸口冷气。极新鲜的蔬果鱼肉、上好的燕窝翅肚、精美的丝绸缎料、还有些胭脂水粉和珠钗玉坠,件件细腻精巧。原来慕容世家的“封嘴费”这么高级啊。
此后,慕容雄每月来一趟小筑。无非就是“老三样”:问问功课、去去林子、给些“封嘴费”。我应付的他同样是“老三样”:微笑、微笑、再微笑。除了夜里林间打斗次数有所增加之外,其余倒也相安无事。
不觉已是阳春三月,柳绿桃红的时节。湖心小筑一派生意盎然,碧水垂绦,莺啼雀鸣,好不清雅热闹,就连花姨的琴声里头也含着玲珑明秀的春意。鉴于对女红实在没什么兴致,索性央求花姨教我弹琴。这样一来,她弹琴就不必老躲着李封亭了。她果然十分乐意,教得自然尽心。
转眼至谷雨时分,天气转暖,雨水渐次多了起来,春雨绵绵密密别有韵致。这日,佟钰大清早就忙开了。李封亭的“百家讲坛”和花姨的“古琴兴趣小组”都停课一日。
佟钰兴高采烈地收拾屋子:“难不成小姐忘了,今儿可是你的生辰啊。每年庄主都会来小筑替小姐庆贺。”
癸丑年,三月廿日,是慕容悠五岁的寿诞。这一天,她遇着了一个后来纠缠半世的男子——韩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