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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明月几时有(2) 我萧然地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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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那日,我一大早被唤起床,换洗梳妆足足捯饬了一个多时辰。到这地方屈指一数正好二十天,我头一次从铜镜里仔细端详自己。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特招人喜欢。佟姑姑给我穿上一件淡黄色的小绸裙上面浅浅绣了几朵杏花,松松梳了对辫子垂在肩头,鬓上带上一个琉璃的小花簪,可人极了。
刚用过午餐,上回送货的小厮就到了。佟姑姑领着我和钰丫头满面喜色上了竹筏,今日钰丫头也比平日穿得齐整多了,可由于她同她娘的斗争失败故脸上还是顶不乐意。
“钰丫头关照好小姐,若出了纰漏回来要你好看。”佟姑姑反复嘱咐女儿要守庄里的规矩,切不可乱说话,切不可在庄内乱跑等等,对我却没有一句叮咛的话。钰丫头不耐烦地胡乱答应着。
上了竹筏,约摸过了大半个时辰的光景,小厮领着我们下了筏子。回望湖心小岛隐隐没在朦朦水雾中,如梦如幻果真像世外桃源。上岸没走几步便有两个壮夫抬着一顶肩舆过来,我提着裙子上了轿,钰丫头和小厮走在两旁。我终于明白为啥钰丫头老大不愿意来了,慕容山庄建在山腰间,一般丫鬟小厮可没享受简易轿子的级别。不由感叹这等级分明的封建社会啊,幸亏自己“投胎”还算不错。
转念一想,也不知简峻“投胎”在哪儿了?偌大的天地要从哪儿寻呢?想起暝域里老头儿说过,在我们手中植入过光液,如果我们相见彼此身体就会有反应。意味着我见越多的人,则遇上简峻的机会也就越大。现在我寄居在幼童身体里,暂时也只有这个愚钝的法子。待长大些,再另寻它法。
山路并不陡峭反而宽阔得很,还气派地修了车马道。秋日阳光洒下来,温暖而高爽,山道两边一盆盆金黄的寿客菊竞相争艳,富丽肃穆。一路见不少江湖打扮的人士或徒步上山,或同我一样也坐肩舆而上,三三两两好不热闹。
“没想到慕容雄的二女儿生日就搞得如此气派,请了这么些名门名派。你说,敢情慕容家真要想一统武林了?”
“谁知他慕容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咱们这些小帮小派的能有啥主意。不过这两年慕容雄的势力壮大得真叫一个快,你瞧这趟连君子剑尹山也卖他的面子。据说前些天就在慕容别院住下了……”
“真的!你小子可别诓我。君子剑尹山都有五六年没出江南,素来不理武林杂七杂八的事儿,他能来?那咱可有眼福了。尔不闻——江南君子,翩若惊鸿,贤而博文;明月齐飞,日华无光。”
“是啊,传闻尹山的明月双剑练得出神入化,能一睹风华咱这辈子也值了。唉……可惜他六年前就封剑了,世事难料啦!慕容家能请出他就不易了,想来慕容雄的野心不小。”
“非也非也,要我觉着还是他的三弟慕容忠更厉害些,慕容雄再厉害还是命中无嗣,他大儿子是个傻子,不像三房里人丁兴旺呢……”
沿路而上,听得不少江湖人士的八卦。心里暗暗惊,原来不但慕容山庄里头有抢班夺权的群众内部斗争,更别提整个武林统治权敌我矛盾的阶级争夺了。
又约摸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数十棵常绿松柏巍然扎在地上,三间兽头大门朱红漆金,盘坐大门前的两对石狮子和两对石麒麟极是威武,两旁石柱皆是虎豹雕刻环抱。屋阙起伏,飞檐连绵,背倚群山,富贵雄浑。正对眼前的是一副高高的紫蓝雕卉匾额,鎏金的四个墨色大字赫然在上——慕容山庄。
好家伙,“南尹山,北慕容”的名头绝不是盖的!看出往常电视剧中的场景并不是完全无乱吹嘘,实际比想象得更要铺张华贵。不过武林世家就非得姓“慕容”吗,还真缺乏创意。
我下了肩舆,几个人从西边的偏门进入,同那些武林人士分道走开。几个拐弯后,一个腰间扎着花带的婆子迎出来,冷着脸对我福了一福:“姑娘这边走。”说罢从小厮手里接过我,钰丫头一声不吭跟在身后。
一路见得数十个穿红戴绿的丫鬟婆子们端着水果蜜饯等小食进进出出。我们被领着进得两个长长回廊,绕过雅致的花苑,下弯月桥,再穿篱西行十来步,一个不大的庭院映入眼帘。幼桐几株,枫林一丛,昂首挺秀,淡雅生辉。
“姑娘且在这儿休息,晚宴时分自会有人来通报领你们的。”婆子的话甚是清淡,“园子大得很,姑娘莫要乱走闲逛。”说着从怀里掏出几粒糖和一包蜜饯递于钰丫头。
钰丫头恭恭敬敬接过:“知道了,我们不会乱跑的。”目送婆子离开。
婆子刚一走,钰丫头就在她背后挤眉弄眼地做鬼脸,嘴里碎碎嘟囔:“老妖婆子,那般年纪还扎什么花腰带,丑死了!我们明明是大小姐,却只喊姑娘,指不定是得了狐狸精的便宜……”
我扑哧笑出声来,小妮子也居然开始有模有样学起送货小厮的口吻。钰丫头闻声回头盯着我一会子:“小姐笑什么?”她还当我是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四岁幼童呢。
我摇摇头,伸了个懒腰许是今日起得太早,身子乏了。钰丫头误认我是无聊,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毽子来,拉着一起踢毽子。既然百无聊赖,姑且陪她耍耍,到底意兴阑珊,反而是她玩得起劲。
“小姐是不是背着小钰偷偷练,怎么踢得这般好了呢?”钰丫头呆呆看着我一会儿盘踢,一会儿拐踢,又一会儿换成脚尖绷踢。她歪头支着腮帮子:“自打小姐手受伤发烧后,好似变了个人,话不大爱说了。瞧我娘亲的眼神也怪怪的,是不是还怪娘不当心弄伤您。小姐,我娘暗地里悄悄抹了好多回眼泪了呢,您就别生她气。”
我边踢毽子,边奶声奶气回答:“我没怪佟姑姑呀。钰姐姐我们来玩对踢吧,接着——”脚尖一使劲,毽子向钰丫头飞去。
许是钰丫头被我一声“钰姐姐”给吓着了,眼见飞来的毽子大惊之下,脚上力头没使好,毽子呼地一下飞歪,挂在东边的一棵梧桐树上。我抬头望着毽子稳稳停在树梢上,钰丫头会爬树,自豪奋勇要去摘毽子。我摆出小姐架子坚持不让她上树,生怕摔出个好歹来。两个小女孩围着梧桐树,束手无测。
“我去找人来帮忙。”没等我叫住她,钰丫头就奔出院子,“小姐等着,我很快就回来。”莽撞的丫头!我也不敢随便跑去找她,山庄那么大,倘若迷路可不是闹着玩的。只能支着脑袋坐在梧桐树下,手里拿小石子在地上胡乱涂划,心里头烦闷得紧。
“嘿,你在画什么?”
我以为是钰丫头回来了,一抬头却见一个和我同龄的小男孩弯着腰看我在地上的涂鸦。这孩子一身水绿色缎子衣裳,领口袖襟的绣纹皆是上等的苏绣。男孩唇红齿白的模样,发上梳着个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瞅着我。
“你是谁?”我问道。
“我爹不让我随便告诉别人名字。”男孩一脸严肃,又是个人小鬼大的东西。但他显然对我涂鸦非常感兴趣,指着地上的图画再次问到:“这到底是什么呀?”
气恼被一个小屁孩小瞧,遂决定牙还牙:“我也不告诉你。除非…除非你帮我把毽子拿下了。”我指指梧桐树梢上的毽子。
男孩抬头看了一眼,酸不拉几地来了一句:“这有何难?”说罢扶着树干,凌空跃起,原来他会些轻功。奈何这小子武功还不到家,个子又小,攀上了树杈却摸不着远端的树梢,只得又跃下来。来回了几次无果,男孩的脸色暗沉下来,全然失去方才的志气满满。
他立在树下略略沉吟了一会,对我说道:“这树高但树干细,我们抱着树干摇晃,定能把那毽子摇下来。”
我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两个小孩合抱住梧桐树干,使出吃奶的劲儿来用力摇晃。八月的梧桐种子已成熟,轻轻一晃便会落地。我们使劲晃着树干,小小的梧桐子纷纷地落下,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恰似下着一场褐色的梧桐雨,伴着梧桐树古朴的清香,和院子西面的一丛艳红的枫树叶子相映成趣,别有一番古意雅致。
我与那清秀的男孩隔着褐色的梧桐雨,撒欢儿地摇着树干,梧桐子打在身上,忽然童心大发好像是找到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两个人玩得愈发起劲了。梧桐雨下得更加大些,站在树冠下仿佛漫天盖地都褐色的梧桐雨……
透过那簌簌的梧桐雨,我看得男孩脸上灿烂无比的笑容,听着他铃铃笑声,烦闷随之一扫而空。这是我到“新世界”,第一次感受到快乐轻松;也是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我终于感到自己不是一具行尸走肉,而是一个真正有情感的活物。
“小姐你在做什么?”我正玩的高兴,钰丫头回来了。她惊讶异常地望着我和那男孩子。我停下手来,瞧见钰丫头身后站着一个十来岁的青少年,身材高大,肤色黝黑。少年见着我和那小男孩,上前抱拳致意。
钰丫头小手向梧桐树上一指:“樊寂哥哥,就在那上面。”话音未落,少年足尖轻踏,纵身攀上了树杈,又一个雁子侧飞干净利落地跃下梧桐,此时手里已多了个鸡毛毽子。钰丫头拍手叫好,连声道谢。我瞅身边小男孩脸色颇为难看,想必觉得失了颜面。
岂料男孩黑着脸,赌气似地对少年说道:“行了行了,我知道爹爹又遣你来找我回去了。这慕容山庄虽大,也不至于走丢。天天让人跟着我,烦是不烦。好不容易出趟远门,竟日日困在那别院中,无趣之极!我随你走便是了。”
少年恭敬一揖:“桑陌少爷,属下也是按上头吩咐保护您周全。还请见谅。”这慕容山庄的小孩儿怎么一个比一个老成。男孩苦着脸随那叫樊寂的少年走出院子。
“你可以叫我陌陌,今年五岁了。我爹和我是慕容老爷请来的客人。”到底是小孩心性,男孩终究是回转过头依依不舍,“能告诉我,你画得究竟是什么吗?”
我莞尔一笑,看看地上的涂鸦:“这个叫多拉A梦,有穿越时空的能力呢!”
男孩很是摸不着头脑,直愣愣盯着我:“哦,可是你叫什么名字呢?晚上我来找你玩。”
“我…我叫……”我杵在原地,无言回答。到今日我还不晓得自己的名字,只知是姓慕容的。佟姑姑不提,自己也不敢贸然问。可我实在对这个秋日午后突然闯进院子,带给我第一次欢乐的男孩充满好感,脑筋一转便甜甜对他说到:“你叫陌陌,我叫心心。”
男孩子朝站在梧桐树下我挥挥小手:“好,我记着了。你叫心心。晚上我还来这儿找你哦,我们一起看月亮。”
我萧然地站在树下,嫣然一笑。一直目送着少年和这个清秀的小男孩消失在视线里,他冒冒然地出现,又很快离开,然而在一场特别的梧桐雨中带我找回了上辈子那种久违的真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