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尔》贫丫头

2、第二章 明月几时有（1）

　　当光河中急速旋转即要把身躯撕裂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身子终于跌在一个小小软软的蒲团上。沉沉的，睡意朦胧，还是先睡会儿吧！

　　“娘，小姐醒了呢！”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小姐，大小姐。”一个成年女子的声音。

　　我哆哆嗦嗦睁开眼睛，慌张地看着两张凑在床边的脸。看来“床”果然是一个穿越的神器，通常穿越到新世界的女子都会以躺在床上作为第一次亮相。

　　一个穿着古代普通妇人衣衫的中年女子神色焦虑，一个六七岁女孩梳着高高的羊角辫立在床头，妇人小心翼翼抓起我的手：“大小姐，这手心还疼不疼？”我低头看看我的手掌，吓了一大跳！我掌心似被什么厉物所伤，一个伤口深深嵌在掌心，血肉模糊，看样子怕是已经化了浓了。

　　不过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最可怕的是，我看见这有着伤口的手竟然是小而又小，那张开的短手指如藕节似粉粉嫩嫩；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居然是个三四岁模样的孩童！天哪，我尖叫一声晕了过去。别人穿越到新时空，好歹是十七八岁少女的样子，再不济也得是十二三岁懂事，能蹦能跳的青少年。可……可眼下，竟是这般连跑跳都不齐乎，恒牙都没开始生长的幼儿。

　　“小姐，小姐您醒醒，您可别吓我！，小姐，大小姐……”耳畔一声声急切地唤着。大小姐？！听来这女孩身份不低，家世不错。

　　我悠悠缓过劲儿来，再次睁眼重新瞧瞧这个我刚到的世界。我躺的床是花梨木的；盖得被子是绸缎面的；递过来茶水的杯具是上等瓷制的；内室里摆着丝缎屏风、做工细致精巧的梳妆台、几幅梅兰竹菊的书画也颇为风雅，凭着我四年非常不入流的文物考古知识，得出这应该是个富贵家庭。可至于从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的衣物上，我实在无法判断出这到底是个什么朝代。

　　于是我问出了到这新世界的第一句话，这是句异常不符合年纪并且不合时宜的问句——“请问，现在是什么朝代？”

　　你能想象一个三四岁女童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地问出如此深奥的问题吗？

　　眼前两人估计是被我惊着了，木木瞅我半天没出声。妇人慌忙抬手摸我额头：“莫是昨夜发烧给……给烧糊涂了吧，钰丫头你赶紧去通知老爷，请大夫来瞧一瞧。”她回头对着小女孩说道。

　　小丫头噘着嘴不走，嘟囔道：“娘，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些日子庄主赶着准备下月二小姐生辰宴呢，我去了准没人理。若是碰到二夫人少不得一顿骂，我可不去。上月您打发我去上房讨要绸缎料子，被二夫人撞见了，她骂我是贱人手下的小蹄子。”

　　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能一板一眼说出此番人情冷暖的话，着实不易，真是个灵巧的孩子。原来，我不过是个失了势的大小姐，父亲估摸是个什么庄主，有个得宠嚣张的二娘，还有个被视如掌上明珠的妹妹。而我的状态大概是娘亲早逝，不然不会我病了一宿也不见她人影。这现状简直是名副其实“灰姑娘”的故事嘛。

　　妇人狠狠瞪了女孩一眼：“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话。要是小姐的病好不利索，去不了生辰宴，咱们一样少不了责罚。到时候，不定是二夫人还是老爷怪罪下来。”小丫头努努嘴，一甩辫子极不情愿出了内室。看来这家里，还是老爷更厉害些，而他对我应该不算太坏。

　　妇人一边拿出黄乎乎的药膏抓过我的小手，一边好心安慰哄劝：“小姐莫怕，佟姑姑给你上药，上了药便不疼了。这是慕容家独门的金疮药可管用啦，上回老爷走得时候留了一瓶。都怪我笨手笨脚打碎了琳琅花瓶，看把你这粉嫩小手给割的。罪过，罪过……要是留了疤，不知老爷要如何怪罪；你娘亲若在世，不得怎么心疼了呢！”她吹着我的小手掌以减轻疼痛，果然我的娘亲已经离世。

　　我看看手心深深的伤口，这分明是在光河中我拉不住简峻的手腕，他腕上的金属手表在手心刮划出的伤口。我还清楚记得上一刻那撕心裂肺的疼；终究没有抓出彼此，失散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了。我要去哪儿找你呢，简峻？如今我是个三四岁的孩童，可能连路都走不稳当，相见之期怕更是遥遥不可及了。

　　想到前路茫茫无知，想到失落了那个明亮温雅的笑容，我的泪不住地往下落。佟姑姑以为是她自己弄疼了我，惶急慌忙低声责怪自己大意，一遍又一遍。连头都不敢抬起瞧我，低首认真地抹药膏，反复询问是否弄疼了我。

　　心下奇怪，自己只是失势的落魄小姐，为何此妇人这么诚惶诚恐、小心周到服侍？不过一切疑问全比不上现在我对自己身处时段的疑惑来得强烈。故而含泪再次问出了刚才那个问题——“请问，现在是什么朝代？”佟姑姑拗不过才支支吾吾回答了。

　　显然佟姑姑作为一个传统古代妇道人家对时世实在缺乏足够的认识，好在我依旧从她含糊不清的言语中得出了一个让人又一次失望崩溃的结论——这是一个全新的时空！在我所学的华夏历史范围内不曾出现过；换而言之，便是“架空的时代”。敢情我四年的历史专业知识在这里全用不上，原本指望能够穿越到自己熟知的历史中还不至于手足无措，眼下是泡汤了。

　　现下我所处新时空的地界儿，叫做“大业王朝”，太祖为中州冉氏，今年是壬子年——穆兴六年，也是大业王朝建朝第一百七十三个年头，至今已传十五代帝王。能从佟姑姑口中探出这些已经不易。

　　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时辰，钰丫头请回来一个长须长眉的大夫替我诊了病，开了药方便走。佟姑姑谢过大夫，服侍我睡下，和女儿一同离开了内室。我没敢多问，生怕露了怯，假意听话睡下。直直躺于木床上，回想短短半日内发生的一切当真如梦一样，人生太过无常。但事于至此也无法退却，除了一股脑儿硬着头皮走下去，别无它法。二十年时间算来并不太短，天无绝人之路，总有法子找到简峻；总有法子找到光魂；总有法子找到回家的路……

　　我暗暗对自己说，我沈心但凡有口气在就绝不放弃！因为定下约定的简峻在等我；可爱的同学们在等我；养我育我二十二年的爸爸妈妈在等我；那盏在路灯下的沈心也在等我……我是多么想念眷恋那个熟悉美好的世界。从今日开始一切都要靠自己，无论多少年，无论多艰难，也一定要回去！我用藕节似的小手擦干枕边的泪迹，狠狠在心底起誓。

　　手心的伤口渐次愈合，可掌中还是留下了个浅浅的伤疤，粉粉的息肉凸出掌面，算是简峻留给我唯一的纪念了。佟姑姑为此私下道嚷了几日，那日我听得她在外厅对钰丫头说在为二小姐的生辰宴犯愁，商量着让钰丫头陪我去。

　　我心想，让一个六七岁的小屁孩儿看着一个三四岁更小的屁孩儿，真是荒唐。小丫头又老大不情愿，煞有其事地推脱担不起这个重大的责任，说大半个时辰的水路保不准出事儿，央着她娘亲一块儿去。

　　经过数天的“探查”，借在床上睡烦的由头吵嚷佟姑姑带着自己出屋摸清周围的环境。我所住的屋子属于“三房两厅”格局，除了外室的厅堂，一间我的闺阁、一间书屋、剩下是佟姑姑和钰丫头的房间。“蒹葭小筑”虽小，却依水而建，不失雅致。推窗便是一片镜湖，三面环山，另一面是陡峭的悬壁，独独极妙的内湖嵌在山峦间。

　　这小筑就建湖心的小岛上，小岛上有个不小的林子，空蒙寂寂，碧波林静，景色倒是灵秀得紧。刚入秋的天气高爽清朗，不见肃穆萧瑟之意。

　　平日里头，我们主仆三人住在这“蒹葭小筑”，并无旁人。虽坐拥湖光山色佳景，但日子过得颇为清冷，吃穿用度皆是山庄里遣人一月一次撑木筏上岛送来。即便吃穿不愁，可偶尔佟姑姑也会打发钰丫头去庄里上房讨要些布匹等杂物时，仍免不得被人看轻了。许是看遍庄里人趋炎附势的嘴脸，钰丫头小小年纪却老成得很，佟姑姑又经常长吁短叹一番人情世故。看情形，我们“孤女寡仆“是被打入冷宫的一类。至于还没谋过面的父亲大人，绝对是大忙人。前日送吃穿用品来的小厮对姑姑一阵抱怨。

　　“奶奶地，这几日可把我们兄弟累坏了，比春节还忙乎。慕容山庄上上下下就为着下月的事头头转，说是各大江湖门派都会来。不就是个生辰宴嘛，庄主宠那小狐狸宠得都没边儿了，害得兄弟们一起遭罪。我瞧那小娘们也没啥稀奇，一股子骚劲儿，天天仗着庄主指使我们干这干那的。过门才没几年，居然连大爷房里头的人也不放在眼里，早晚没好下场……”

　　那厢小厮还在骂骂咧咧，佟姑姑软言相劝。我在这厢听得真切，对于“新家”也摸出些头绪。

　　我的父亲叫慕容雄，是偌大慕容山庄的当家人。慕容氏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江湖上素有“南尹山，北慕容”之称。慕容家传到我父亲这代共三个兄弟，慕容雄是次子，大哥慕容鹤与世无争，整天捯饬些修道炼丹的事儿；三弟慕容忠长年在江湖上行走，帮着打理山庄各地产业。我们二房这一脉小一辈儿的，除了我和那小妾柳环翠的所生的女儿，还有一个又傻又瘸的哥哥，是嫡出的长子。

　　佟姑姑言语中透露出惋惜：“说来也奇，二奶奶和二小姐居然是同一天的生辰，且都是八月十五便更奇了。这娘俩可是有福之人，难怪庄主把她当成手心宝。只是不曾想区区生辰请了众多武林人士，就连去年大奶奶四十岁寿诞都没这么操办的，这会子让上房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我生怕传入那小妾的耳里对以后不利。便摇摇晃晃走进客堂里，果然他们见我出来便住了嘴，佟姑姑起身一手抱起我来对着送货小厮笑眯眯说道：“小哥早些回庄歇息吧，过几日还要劳烦小哥过来接大小姐呢。”

　　小厮同情地瞥了我一眼，摆摆手：“不劳烦，不劳烦。我那天会早些来的，姑姑可要替姑娘早些梳妆好，断不能叫那小狐狸看轻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