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六道茫茫谁堪觅 ...
-
“未辰,你现在怎么样?”
副驾驶座上的男子面色苍白,一向凌厉的眼神有些黯淡,低低的声音在车里响起:“一时还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我换到五档,“很快就到我那里了,你坚持住。”
“你那里太危险,一旦被他们找到,你绝无……”
天际翻涌的阴霾之上滚过惊雷,打断了他的声音。眼前闪电如出鞘长锋划破天地。这般浓黑夜色里,雾灯照出前方的路,路的旁侧枝叶摧折。
分明暴雨将至。
“忘了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不过是走投无路的人一句自我安慰,但除此之外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这世间,又安有他们找寻不到的地方?
他低叹一声,不再开口。
又是惊雷响彻夜色,刹那间白芒闪过,恍若白昼。
于是顷刻,暴雨陡然落下。
我将车开到地下车库,熄了火,方要打开车门扶他下车,他却握住我的右手,低语道:“你住十九层?”
“嗯,怎么了?”
他蹙了下眉:“开车,我方才看到十九楼亮着灯。”
“莫要草木皆兵,我们先上去看看再说。”
“你那里也应配着指纹锁罢,旁人如何能进来,如何敢开着灯?还是……”
我伸手掩住他失去了血色的唇:“不要再说了,我们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楼外狂风暴雨声甚为凄厉,衬得只有我们两人的车库内更是一片空旷的死寂。他终是无奈地微微颔首。
“那就上去罢,你我都小心些。”
我扶他出了电梯,走到门前,隔音效果极佳的门断绝了我们听到门内动静的可能。我将左手尾指靠近指纹锁,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室内果然灯火通明,从门外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刹那间我和未辰对视一眼,他拔出手枪,我反手从颈后抽出短剑,同时踏入门内。
“既然深夜造访,何不现身一见?”
我厉声的问句在楼道中回响,楼外风雨声透窗而来。恍惚间有误入中世纪落满尘埃的城堡的错觉。
回神时屋内有白影闪过。未辰陡然扬起手枪,被我劈手夺过。
“…你”他微微蹙眉,眼光沉沉扫过我。而待他看清眼前的白影是什么物事,神色也和缓下来。
却是我养在这里的纯种波斯猫,名唤“长命”。
我收剑还鞘,长命跃上我的左肩,磨蹭着我的颈。我将它抱下来,侧身带上房门。对未辰一笑道:“房子里应是没有旁人,灯大概是这个东西弄开的。”
他亦难得地微扬唇角,又在房中巡视一番。
我这住处虽宽敞得很,但除却卧室、书房、浴室,其余间纯如雪洞一般,连所谓厨房也空无一物,断然藏不下人。
我从沙发上扶起未辰:“去浴室吧,再不上药你的伤就危险了。”
他略一点头,走向浴室。
我回卧室取来医药箱,又来到浴室。他已赤裸了上身斜倚在黑色大理石浴缸里,肩上伤口怵目惊心。
我打开医药箱,开始清理他的伤口。
“这怕是你这里最像样的东西了罢。”
我挑眉:“你说医药箱?关乎性命的东西么,怎么能不像样子。”
“嗯,我常常在想,平日里枪不离身,却不如这箱子,既可杀人,又可救人。”
“杀人么,倒不如说是自杀吧?”
“嗯…或许罢,”他眉间神色有些微怅然,“青衍,你觉得这些年来,学到的最有用的是什么?”
“不是杀人,倒是识字不成?”
“我却觉得,是自救和救人的本事。”
“……难怪你对中医学这么感兴趣。那你今后有意开家中医诊所么?”
他唇角有浅浅笑意:“你倒很了解我,我正有此意。”
“我只了解若是你开诊所,怕没有伤患肯光顾吧。”
他许久不曾这般轻松地笑,这般轻松地说起今后,我仿佛也感染上了他轻松的情绪,不由得想同他开个玩笑。
“为什么?”
“你长得凶神恶煞一般,一副医死人的模样,哪有人敢来送死?”
他失笑:“有么,原来我长得如此不堪。”
“嗯,”我点头以示肯定,“看你时间久了会做噩梦。”
“哦?都梦到些什么?”
“梦到…你杀了我。”
本是信口胡诌的话,出了口却连自己都一怔。
“…是么。”他忽然伸过左臂,揽住我的腰,把我带到他的怀中。
我受了一惊,低呼:“未辰,你的伤……”
他的指尖划过我的发,唇边笑意尚未敛尽,眼神却幽黯深沉,看得我心底一颤。
我侧过身不去碰他右肩的伤口,他却突然开口:“杀尽天下人,我也不会对你下手。”
我无奈地摇摇头,轻轻挣脱他的怀抱:“不过同你玩笑一句罢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呢。”
这倒是句实话,长久以来我不是彻夜不眠就是睡死过去,让闹钟的存在如此情何以堪。做梦一事于我,已全然陌生了。
上罢药,我取出纱布包扎他的伤。他没再说什么,气氛极自然地沉默下来。包扎妥当了,我又起身端了杯水来。他默契地从箱子里取出我的Flacon,接过我手中的水服下。
“时间不早了,可能明日就要亡命天涯,早些休息吧。你的伤口不能沾水,我这里也没有你能穿的睡衣,你就直接去卧室睡好了。”
他蹙眉:“你呢。”
“我这里只有一张床,”我摊手,“我先泡个澡,等下睡沙发去。”
他看了我一眼,披上衬衫径直走向卧室。
我目送着他走出浴室并随手带上浴室的门,并在心底赞叹了一下他受人恩惠竟坦然得这样,对我让床位给他这么大义凛然的决定连个谢字都没有。
褪尽衣物,我躺进浴池,打开水龙头,开始闭目养神。
唔。泡澡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什么亡命天涯,什么前路未卜,甚至什么他的伤几时能痊愈的纷繁问题,被我本着明日愁来明日愁的鸵鸟精神,给清出了脑海。
我只知我近日身心俱疲,我要休息…休息……
水几乎凉彻了,我方才懒懒起身,用浴巾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刚走出浴室,长命便扑到我脚边,我随手抱起它,把它丢到它自己的屋子里,又给它的碟子里添了些猫粮和牛奶。然后才伸了个懒腰,走向卧室。
待走到床前发现床上横着个人时,我愣了一秒,这才想起床被某人占了,我今夜只能睡沙发了。
我摇着头向卧室外走去,回想我近日是否真的神经衰弱了。可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捉住。
我轻蹙下眉:“未辰,你还没睡下么?”
“嗯,”他含糊地应了声,“你也睡这里罢。”
片刻他又补上一句:“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不睡这里是因为我睡癖不好我怕会碰到你伤口来着,你多心了。”
我说着话,一边挣着他捏着我手腕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我再度挣扎着,一心要赶快滚去沙发上,然后惊诧地看着他陡然坐直身子,把我连拉带扯拖上了床。
被拖到床上面对着他躺下后,我更加惊诧地发现他唇边和眼底竟全是笑意。他揽过我的肩让我贴近他的胸膛,我忍不住问:“你…你笑什么?”
他低低的声音落在我耳畔,辨不出语气:“嗯,没什么。”
帘外风雨潇潇室内温暖静好,我愈发昏昏欲睡,也没理会他的敷衍。倏尔天花板上有光华一闪而过,未几便听得雷声贯耳,我不禁偎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
他环着我的腰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些。
我忽然觉得以前不愿让住处死寂得如太平间一般因而不曾用隔音玻璃的决定,是这么的,这么的失算。
失了算,是要付出代价的。
于是这一夜就这么刚刚睡意朦胧就又被雷声惊醒,恍恍惚惚不知何时才真正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