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山掩月》鬼龙斩月

3、何曾两忘尘寰里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一线阳光透过落地窗帘的缝隙落到床前，室内依然阴暗。分明没有风，我却觉得浑身潮湿冰凉，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大口吞咽着空气急促喘息。
　　原应在身侧的人，竟不见踪影。
　　“萧未辰！”我压低了的声音竟这般嘶哑。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撩开窗帘，几步来到床前。
　　“嗯？怎么了？”
　　我困难地清了清喉咙，却引发了所有的咳意，一咳不可收拾，差点背过气去。
　　“没…没……没事。”
　　他倾身轻拍我的背：“做噩梦了？”
　　我顺过气来，默默点头。他将我揽在怀中，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平复着过快的心跳。
　　“嗯，不是才说了很久不做梦么，你啊。”他的声音里有无奈的笑意。
　　“我一惊醒就想不起梦到些什么了，只记得那梦怕人的很，睁开眼又没看到你人……”我伏在他肩头嗫嚅着。
　　“我方才就在窗帘后面的阳台站着，听见你喊我名字，连名带姓的，声音都哑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低低的，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噩梦而已么，醒来就好了。”
　　其实我本想说就算我醒了还是很怕怎么办，但我终于没开这个口。我觉得对于他这个人来说，能把安慰我的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是难能可贵了。我还要矫情的话简直天理不容。

　　“喂，我这里就只有泡面了，我下去买点吃的回来吧？”
　　这是我在厨房和餐厅地毯式搜索了四遍后得出的结论。
　　“算了，就吃泡面罢，出去太危险。”
　　“你愿意吃你自己吃，我还是出去一趟吧。”
　　其实在这里呆着也一样危险。而且让一个养着伤的人只吃泡面，实在不太人道。
　　“……那快去快回，记得带着手机，有什么状况立刻联系我。”

　　半小时后，诺曼斯汀专卖店里，Negative things的旋律响起，Selwyn的声音让我恍惚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我的铃声来着。
　　“喂？”
　　“青衍，你怎么还没回来？”
　　“哦，我在给你买衣服。你饿了么？”
　　“……没有，你没出事就好。”
　　“嗯，我这就回来。拜拜。”
　　我刚将手机放回包里，铃声又响了，我皱了下眉。
　　又有什么事。
　　“喂？”
　　“青衍。”
　　我愣了一下。这是萧况的声音。
　　“嗯，是我，您有什么事么？”

　　我扶了扶墨镜，向盥洗室走去。
　　“嗯。你现在方便说话么？”
　　我反锁上盥洗室的门，里面只有我一人，通气窗亦是关着的。
　　“您说罢。”我低声道。
　　“未辰，他在你那里对吧。”
　　我早料到他们会知道未辰的下落。我勾起唇角。
　　“您说笑了。我明知道您们不会放过他的，怎么敢把他留在我那里。”
　　“你们的关系我也明白，可是……”彼端萧况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无奈，但也仅仅是无奈而已，“你那里有摄像头，连他在干什么我们都看得到。”
　　这却是我没有料到的，我沉默了一秒钟。
　　“怎么可能，我上次明明拆掉了所有针孔摄像头。”
　　“重新装的。青衍你别绕开我的话……”
　　我冷笑着打断他：“原来主上就是这么对我们的。我们哪里是杀手，分明是双面间谍，需要如此这般地防着。”
　　听筒里传来他的叹息：“这不是我可以左右的。你们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但凡有法可想，又怎么忍心……”
　　“忍心什么？”
　　“青衍。你听好了，主上要你最迟今晚动手，目标是，萧未辰。”
　　太阳穴突然跳了两下，我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们要我亲手杀了未辰？
　　笑话。
　　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我定了定神，缓缓道：“可是就算主上相信我，您又凭什么相信我会对他动手？”
　　“你清楚的，青衍，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主上是不会作决定的。”
　　“所以？”
　　“……宇文疏，在主上的手里。”

　　我的手机砰地摔到了地上。
　　我闭上了眼。
　　宇文疏宇文疏宇文疏。
　　听到这三个字的一刹那我觉得我的天塌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别人。
　　为什么偏偏是，宇，文，疏？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不论手头压着多少事我一条短信他随即就到的宇文疏，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就算自己状态如何低迷依然可以若无其事地对我露出宠溺的笑的宇文疏，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只为我一句信口说来的心愿就陪我去佩特拉一起看千年夕照的宇文疏，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不顾身家性命一而再再而三救了我的宇文疏！

　　我倚着墙缓缓坐在盥洗室冰冷的地砖上，用掌心微微汗湿的手拾起手机。
　　“喂？青衍？”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定些：“是我。您刚才说宇文疏在主上那里？”
　　“嗯。青衍你放心……”
　　我再度打断他：“我要怎么相信您呢，宇文疏毕竟是利亚的总裁，他怎么可能轻易让人劫持？主上要想抓到他，那动用的人力物力远不如另派人解决了我和未辰来得划算罢。主上怎么会做亏本的生意？”
　　我觉得我几乎被自己这番话说服了，我甚至已经相信宇文疏根本不在他们手上。方才萧况的话不过是骗我，我的失态不过是一时脑电波短路。
　　可是我自己都觉察出我说话的音调较平时高了些许。那是我掩饰自己颤音的一种习惯。
　　关心……则乱么。
　　“你自己去看你邮箱罢。青衍，我只说最后一句，只要杀了未辰，你和宇文疏都不会有事。”

　　我挂掉了电话，打开浏览器。
　　我活过的二十多个年头里，从没有哪一刻如现下一般的惶急和恐惧。我拔剑出鞘时手不曾抖，扣动扳机时手不曾抖，而我现在摁着手机的手却克制不住地轻颤着。
　　没有标题没有内容没有发件人的地址，附件是一个视频。
　　我打开了它。
　　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F1709，还似旧样；我再熟悉不过的人，宇文疏，眉眼如常。
　　视频里他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交谈着，听不到谈话的内容，但见他的眉心越蹙越深。他一向很少皱眉，我愈发担心那人对他说了什么。只得安慰自己，看来他处境尚不足忧，F1709是枢罗惟一一间关人用的地上室。他们似乎并无意为难他，或许是还顾忌他的身份罢。
　　若非有“不能斩草除根，就要留条退路”的准则，枢罗断不会这般日益鼎盛。鼎盛到，可以轻易地让同门自相残杀。
　　我的指甲刺入掌心，缓缓站直身子，走出盥洗室。

　　看着我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未辰倚在门口轻轻蹙眉：“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我抬眸看他，不满地斜了他一眼：“还不让开，我进去。”
　　他左手接过我手中大半的袋子，拎到沙发上去。我把剩下的直接撂在地板上，打了个呵欠说：“我先去冲个澡，你先吃早餐吧，我买了好多食物来着。”
　　他抬腕看了下表，又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我。
　　我掏出手机，沉默了一秒，然后叹道：“……好吧，是午餐。”

　　我方才淡定无比，而冲澡时才觉得头痛欲裂。水声哗啦啦惹得人愈发烦燥。
　　为什么我以前杀了这么多人，从来没产生过他人性命尽系我手的感觉？
　　这一次未辰不能帮我选择，宇文疏不能与我分忧。
　　是不是只有失去时才会珍惜从前，我开始怀念起那些刚杀过人不能安枕的夜里找未辰拼酒，或者去骚扰忙得要死的宇文疏要他陪我看电影的时光。
　　可是恍然回首又如何，既然过去了就再回不去，我们，早就没了转身的余地。

　　我夺过未辰手里的酒，塞给他我洗澡前煲着的汤。他对着我皱眉，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口气恶劣：“给我喝！”
　　他于是乖乖地喝了。
　　我拿了袋巧克力饼干嚼着，问他：“诶，我给你买的衣服你试了么。”
　　“没，我没看。”
　　“……吃完试试去，你身上这身衣服脏死了。”
　　“……”

　　事实证明我眼光还是相当凑合的，风衣啊开衫啊休闲裤啊穿在未辰身上非但合适，而且养眼的很，连睡衣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被我强行披上的睡衣，又抬眸看着我穿着的这件，一样的深蓝色相近的款式，缓缓道：“……情侣装？”
　　“……华凉当时怎么没一刀捅死你。”我一脸黑线。
　　他低声笑着：“你不要再给我试衣服了，我岂不是成了你的娃娃么。”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什么娃娃……”
　　“是是是，你不是小孩子了。想当年我第一次完成任务之后拿到了报酬，当即跑到商场买了个娃娃送你，你却不领情……”
　　“我当时就奇怪，你为什么突然要送我个娃娃呢？”
　　“嗯，好像是有一次被关得久了，咱俩终于能被放出来。在街上闲逛时你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小女孩怀里的娃娃看，尽管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这个东西，我当时还是想等有了钱一定买一个给你。”
　　“这样…么……当时我虽然跟你说：我已经长大了不喜欢小孩子的玩具了你干嘛花钱买这么没用的东西，但是其实心里开心的不得了，我把那个娃娃摆在床头，每晚看看它才能睡着。可惜，现在找不到了。”
　　“原来你收到那娃娃之后还是欢喜过的？现在呢…我买多少个娃娃，你才能真正开心上一时半刻呢……”
　　他说这话时并没看着我，我却是心头一阵酸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