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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引碧箫孑影去(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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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司法仙君法理之外,亦略为容情罢。”
不曾稍抬眸,仍旧低着首命笔疾书。
“此事须待上报天帝,非是本仙君……”
“……帝重光!”
连凡姓带仙号的称呼,长久未闻,重光终于停笔抬首。
意料中的反应,子衡不由勾起唇角。
“我以为,此事上不上报天帝,其实无甚要紧。算起来我本有罪责在身,又不是代她受过,况且……”故意停顿片刻,才复又悠悠道,“子衡散仙一介,素日只挂个虚衔,更不是甚么天后的表侄……”
手中墨玉紫毫“喀吱”一声,从中而折。
子衡已是朗笑出声。
连离洛半个时辰前来访,竟都敛肃了神色,此时此境,大约也只有他仍能肆意一笑罢。
重光神色淡淡,复又低首,换支紫毫,继续写道:“……自认于道法佛理,俱修为浅薄。况负罪之身,难继旧任……”
这副神情此时于他,便半是默许半是逐客。子衡心知,遂拂袖道:“既不便叨扰,告辞。”
“不送。”
仍未抬首,重光微微蹙眉停笔,半晌,提笔将先前的几行划去,又添道:“……天廷此历龌龊,重光忝列仙班,既愧于上,亦惭于心。遂愿使吾形经六界,神受六苦,重修仙法,以正仙元……”
紫湮,事已至此,我所能为的,无非信守前约而已。
沉吟斟酌着写罢,须得誊抄一番。而心中冗杂喉间腥甜,竟一发地涌上来,只得时时掷笔揉揉额角。
眼前所写现下看去,句不成句,字不成字,却是支离破碎的一笔一划。人前尚可强撑得过,待人散尽了,稍稍懈怠了心神,便无论做甚么都是这般难捱。
寥寥几页,竟毁去近百页纸方抄毕。
站起身,抬眸处薄暮已转清宵。眼前长身玉立着的白衣一袭,凉薄背影,似染霜华。
重光不由蹙眉:“你怎地还没走?”
“你当我在此站了三个时辰么。”子衡转过身来,低笑道,“我去了趟江离居,回来时见你府上仍掌着灯,便进来瞧瞧。你如何写了这么久才完?”
重光不答,却道:“青衍现下可好?”
“去是去了,只是没见人。”子衡微微叹息,“被关了这许久,她不得出来,人也不得进去。以她那个性子,想是好不到哪里去。”
重光不语,良久才道:“你既来了,同我一道去趟司命那里罢。”
“好。”似是知道他要去做甚么,子衡不问缘由,随口便应。
二人行至中途,朗月行至中天,足下风流云散处,清光脉脉,漫染衣裾。
子衡仿佛想起甚么,忽侧首瞟了一眼身畔。
“明日卯时初刻……”
重光漠然打断:“今日。”
子衡微觉诧然,停了步:“是,今日卯时初刻,便是你应了天帝,将此事善后妥当的时辰罢?”
善后善后,此事落得如此收场,究竟怎么才算得一个“善”字。
重光只得也停步:“不错。”
“你赶得及拟旨,赶得及去司命处打点,可还赶得及面见天帝?”
重光当日委实唬人,举止如常,应承得也爽利。谁知七日之期过了六日半,他方从西昆仑归来自己府上。亏得有自己,清理余孽犒赏天兵等旁的事早就一一清算完毕,只是剩了这最后一笔,莫不是还要误了期限罢。
“赶不及,那又怎地?”
“这个,”子衡探手从怀中摸出薄薄一叠长笺,抬手扬了扬,“你不是要呈与天帝么?”
重光猝然半眯起凤眸,于广袖中微微动了动指尖。
子衡眼睁睁看着那几张纸蓦地腾起一缕青烟,倏尔化为灰烬,散落云端。
“写了半日,怎么说烧就烧了,诶,你誊了两份罢?”
重光神色淡漠得近乎僵硬,冷然道:“没有。”抬步便走。
“罢了,待会到司命府上讨些笔墨,我重新写一份与你就是了。”子衡悠然跟上,与他比肩御风而行,“难得见你面色变上一变。”
重光神色越发漠然,长裾广袖微微拂动,身后流云万丈,被他一袭玄衣带起的风扫开几道罅隙。
“你不欲与人知,也不欲面呈天帝,这信又写来作甚?”
若非你自请罪责,甘愿与青衍同入六道,我本是意欲让你代为转呈天帝的。
“呈与不呈,干卿底事。”
子衡不恼反笑,道:“倒是不干我事。只不过这天廷中,若有人特地寻你晦气,却无端得了个名目罢了。
身为司法仙君,处事不利,无非罢个职而已;加上欺瞒天帝,私下六道,降一降仙阶也就到头了。你可是这么盘算的么?”
不待他答,子衡又道:“若是这样,我也不必拦你。但以你与紫湮的交情,天廷众仙,早已疑你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主谋,至少也该落得个知情不举的罪名。天帝明知如此,却仍将此事全盘交付你处置,是何用意?
我以为,天帝对你与此事是否有牵连,并无把握,或许也不甚在意。之所以如此,一来看你如何处置,可当旧任与否。紫湮已殁,就算你曾与此事有关,在天帝看来,只要不出于本心,便无甚紧要。”
“前几日有劳你,我以为诸事妥帖,并无不当之处。”重光微微蹙眉,打断道,“且天帝若疑我与此番叛乱有何牵扯,何苦交与我处置。我若是有心行逆,如此,岂不正遂了我的意。”
“可最大的‘余孽’,还在江离居中长禁着。”子衡稍顿了顿,又道,“天帝此举,我思忖数日,刚刚才想破一些道理。你道是天帝对此事拂袖不管,而江离居外把守的天兵,却不是你布置的。天帝已在众仙面前将此事交付于你,除了天帝自己,又有哪个会私派天兵去那里?
一来如此,二来么……这层意思却明显,不必我说罢。”
重光微微颔首。
二来不过做给众仙看,此事处置得当,众仙自然无话可说;处置不力,便是个可大可小的罪名,就算将他一同推上诛仙台亦是使得。
“步月、行云,我与重光君有要事须得叨扰,快去通传你家仙君。”
两个小仙僮正迷迷糊糊歪靠在司命府门前一双纹蛟石柱上打着瞌睡,闻言登时惊醒,一溜烟似地奔进府门。
司命拢拢衣襟,踉跄着迈进前厅,一面呵欠道:“二位深夜登门不知有何贵干,何不天明再来?老夫年岁大了,不比二位……”
方才只听得有人来访,待看清座上二人究竟是哪个,睡意顿时消个干净,宿醉也醒了大半。
这时节,哪个敢沾惹司法仙君?
司命掂须叹道:“罢罢罢,二位仙君有事请讲。”
从司命府上出来,月已渐沉。
“罪诏已拟好,你着人誊一份即可。信也我也重写了份,至于去留,随你自己。”子衡将手上一沓洒金长笺递与重光,轻描淡写地一笑,道,“瞧你眉蹙得这般紧,想是方才同司命谈价,不大好谈得拢罢。”
重光接过,收于广袖中,淡淡道:“于你而言,尚好。”
子衡与青衍此入六道,必得归司命安排。方才欲同司命讨个人情,使二人归置得稳妥些,司命只应下子衡,却一再道青衍之命格,他亦作不得主。
子衡所言果不其然,天帝想是早于各处吩咐过,哪里是全由得自己处置。
“那——”
“罢了,我随你们一道去,似乎也无甚益处。至于青衍——”
其实天帝如此,已是有意回护之举。他若留在天廷,往后诸事,尚有商量的余地;若一意孤行,倒是无益。重光他,怎地忽然想通了?
“有我在。”子衡微微扬眉,笑问道,“只是,不必饮甚么忘川水罢?”
卯时。
江离居外金乌初上,万丈长辉穿破漠漠层云缈缈流岚,化为寸许,投在那名青衣女子的侧脸上。
青衍面无表情地跪着。
“……混迹精魅之间;倒行逆施,作乱天廷之上。神女紫湮,其罪当散魄灭形于诛仙台,永绝轮回;其妹青衍,念其仙龄尚幼,或可待教化,故暂削仙籍,贬入六道,历劫修身……”
莫名觉得好笑,却又笑不出。
念罪诏的仙官依然客套:“青衍仙子请起,卯时初刻将至,请随我来。”
“天廷处事之利落,司法仙君持法之清平,我此番当真见识了。”青衍缓缓起身,语气凉薄,忽道:“可否容我些时辰,我要见他一面。”
那仙官一怔,为难道:“司法仙君此刻似乎正在天帝殿前候着,青衍仙子现在过去…恐会误了时辰。”
“哦…那就算了罢。”青衍抬手拨开被风撩乱而贴在唇上的一绺青丝,无所谓道。
见了如何,不见又如何。
当初他二人言笑犹在耳,而今却是永诀六合之间。他不过应了紫湮一句看顾好自己,又算得了甚么。
天意人间,谁又能看顾谁多久呢。
触目烟岚缭绕,忽而临风散开一线,下有浮世茫茫绿水青山,隐隐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