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兰芷央之

25、我要看珉的日记

　　（二十五）我要看珉的日记
　　桌上放着珉的日记本。只有一本吗，我可是写满写完六本了。六本，三年时间，就用一本来打发我吗？珉，你可真吝啬啊。
　　我恨恨地把书高举起，想狠狠地摔在地上。可是，一阵头晕，一头歪在了床上。珉的日记本就这样打开着落了下来，盖住了我的眼睛。
　　珉漂亮的字体映入了眼睛。好熟悉的字体，方正有力，圆润饱满，是我怎么练都达不到的程度；珉曾经用这字体帮我誊写过参加作文选拔的文章，使得蓬荜生辉，助我获奖。
　　我贪婪地抚摸着这漂亮的字体。情不自禁地往下看着

　　****年*月*日晴
　　我也开始记日记了。
　　我买了六本日记本。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和小唯三年后就可以在复旦见面了。所以我买了六本，每年一本，三年三本。我和小唯每人三本。
　　我想得很好。可是太好了。我真能熬过三年吗？这真是一个奢望。
　　所以，我把六本全给了小唯。那傻丫头肯定会真的全写完的。
　　她真的很傻。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没想过我会骗她。所以她真的以为我们离开是因为妈妈要结婚。就是我提了那么一个不作任何联系的奇怪的提议，她也傻傻地接受。
　　真没办法，她以后可怎么办啊，可不能老这样被人骗啊。
　　我昨晚叫她别来送我，她今天竟然真的不来送我。唉，其实很想再看一下她笑笑的脸，说不定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可是她却真的就没出现。心脏那又有点犯痛。
　　上火车前，我买了一本笔记本，和留给小唯的那种日记本一摸一样。
　　我还是想记日记。
　　每天写一点东西，写小唯也好，写自己也好，那样会让自己觉得很富有。
　　多留下点东西吧。说不定还可以留给小唯。她以后会恨死我的。

　　****年*月*日阴
　　其实今天天气很好，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可我还是记成了阴天。
　　没有小唯在身边的日子，我都会觉得天气很阴沉。唉，大概以后日记里的每一天都是阴天了。
　　老是在想，小唯是什么时候进入我的生活的呢？好像打我有意识起，她就已经在我身边了。我至今都还保存着一张照片。好像是刚出生的时候，照片里的我整张脸都压在了小唯脸上，我那时肯定很重，因为她看上去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偷偷地把这张照片收起来，连妈妈都没发现。妈妈还以为丢了，老是嚷嚷着可惜。
　　这是我和小唯最亲密的合照，我一定要亲自保存。等到以后老了，还可以拿出来看，那时一定会感觉很好。
　　以后？老了？我还有以后吗？我还能有老了的时候吗？
　　火车轰隆隆地响，路边的景物飞速往后退着。而我只是想着，越来越远了；离小唯越来越远了。

　　****年*月*日阴
　　一下火车，我就被送进了医院。连新家都没有看过呢。
　　今天的我异常听话。安排住院、拍片、打针、抽血，我安静地照做一切。
　　我不能再惹妈妈伤心难过了。按我的病情，其实老早就要住院了。可是我硬是要等到中考后，等到小唯安全考过后，等到我远离她后。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没有我的陪伴，她还会去爬山吗？她找谁辩论呢？还是她会乖乖地呆在家看书？写日记？
　　她真的很会写，写的东西我都很喜欢看。就是有时候写得太讲技巧，太飘忽，会有点浮夸。希望这样的记日记方式让她慢慢学会思考，学会回顾，学会反刍。
　　我让妈妈和张叔叔先回家了。他们为了我，身心劳累了这么久，真对不起他们。张叔叔人真好，即使我现在这样，他还能陪在妈妈身边。我在他身上老是能找到爸爸的影子，大概真的是爸爸在天上派来的人。
　　病房里很安静，电视里放着一出不知名的电视剧。一个长相很温婉的女孩子独自一人漫步维也纳街头，古典的建筑、洁白的雪花，美轮美奂。女孩子亲和可人的气质让男孩子一见钟情，他陪着她搭公车、游博物馆、踯躅街头。最后，他给她买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很幸福地看着女孩子喝着。尽管言语不通，但男孩子的快乐一览无遗。
　　音乐想起，好温馨的旋律啊，是写给我的吗？听着它，仿佛感觉小唯在紧紧地抱着我。
　　电视剧终了，我终于在字幕中找到片尾曲的名字。
　　我默念着：
　　“CANNONBALL。”

　　****年*月*日阴
　　今天医生要和妈妈、张叔叔商量我手术的事。他们不要我参加。
　　可是我知道我的病情怎样。我老早就，已经知道了。
　　先天性心脏病，左向右分流型。早期通常无如何症状，脸色正常，但剧烈活动或大哭大笑后可能出现脸色青紫，随年龄增长，发展到晚期时可能出现青紫。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歌——《CANNONBALL》。是我央求妈妈特地找来的，还有歌词。
　　“Still a little bit of your taste in my mouth
　　Still a little bit of you laced with my doubt
　　Still a little hard to say what\'s going on

　　Still a little bit of your ghost your witness
　　Still a little bit of your face I haven\'t kissed
　　You step a little closer each day
　　that I can\'t say what\'s going on

　　Stones taught me to fly
　　Love taught me to lie
　　Life taught me to die
　　So it\'s not hard to fall
　　When you float like a cannonball

　　Still a little bit of your song in my ear
　　Still a little bit of your words I long to hear
　　You step a little closer to me
　　So close that I can\'t see what\'s going on

　　Stones taught me to fly
　　Love taught me to lie
　　Life taught me to die
　　So it\'s not hard to fall
　　When you float like a cannonball
　　Stones taught me to fly
　　Love taught me to cry
　　So come on courage! Teach me to be shy
　　\'Cause it\'s not hard to fall
　　And I don\'t wana scare her
　　It\'s not hard to fall
　　And I don\'t wanna lose
　　It\'s not hard to grow
　　When you know that you just don\'t know”
　　托小唯的福，英语学得还不错。所以我爱上了这歌词。

　　****年*月*日阴
　　医生今天跟我谈了谈。他说我的情况很好，但我还是需要做几个手术。先是一个针对动脉导管未闭，做一个微创介入的封堵，这个手术会很简单；然后还要针对心脏的房间隔缺损、室间隔缺损做一个稍微大点的大手术。
　　果然……
　　我不会看拍的片，但我看过一些医学的书，我知道间隔缺损是什么意思。
　　医生讲的话太轻描淡写了。他以为我不懂，他以为我还是孩子。我确实是个孩子，但并不代表我看不到重症病房的标识，看不到护士可怜的眼神，看不到妈妈近乎崩溃的神情。
　　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能对着医生笑笑说着谢谢，对着妈妈神清气爽说着加油。仿佛我不是主角，仿佛所有的病痛跟我都没有关系。
　　我只要我身边的人安心，这样就好。

　　****年*月*日阴
　　我到底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病情的呢？
　　从爸爸去世那时候开始吗？那时，我听到了爸爸是因为心脏病去世的，我也无意中得知心脏病可能会遗传。我告诉小唯，说我有可能也会跟爸爸那样死去。小唯大哭，死命地抱住我。她说我肯定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那样的。我很想相信，所以我相信了。而且那时我身体真的很好啊，很喜欢踢球，也没有任何不适的迹象。
　　上初中后，我更加发狠地踢球。我横冲直撞，大力射门，用最激烈的动作最极限的力量来踢球。我知道小唯不喜欢看到这样的我，她常常避开，待到我力量耗尽才递给我水和面包。我不忍心看到她脸上的担忧，但我没办法，——我害怕。
　　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某一天我也会和爸爸一样，忽然就这样离开。只有这样的发狠，才可以让我找到一些保证，健康的保证，安全的保证，留在小唯身边的保证。所以我就更加发狠地踢球，即使浑身带伤。即使是那样，我也能证明自己是健康的。
　　心脏有时会有点刺痛，我就把它当作是太过剧烈运动给心脏带来的压力，一笔带过。
　　自欺欺人的结果，还是自欺欺人。
　　然后，有一天，我在体育课上栽倒了。醒来后，在医务室的镜子里看到了我青紫的脸色。我就知道了。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我一直都有在看爸爸留下的医书。我知道青紫色代表着什么。
　　校医说已经通知了妈妈，明天准备去市里的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一转头，看到小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赶紧拉她出了医务室。
　　幸好，小唯因为排练没有和我一起上体育课；幸好，她明天就去参加市里汇演这样就不会知道我要去检查的事；
　　幸好啊，小唯什么都不知道。

　　****年*月*日阴
　　妈妈走的时候想把我的灯关掉。我跟她说，给我留一盏小灯吧。
　　我很久以前就习惯开一盏小灯睡觉了。我不是害怕黑暗。而是因为小唯，这是为小唯留着的习惯。
　　是那次小学老师事件的晚上。风雨交加，我却听到她在窗外叫我的名字。我赶紧打开窗，看到的就是浑身湿透的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她肯定很害怕，不然也不会就这样地爬到我的窗前。我赶紧拉她进来。
　　我让她换一套衣服，出去找了条干毛巾给她擦头发。那套衣服是粉色的，在店里看到的时候就想着很配小唯白白的肤色，求着妈妈买下了。没想到真有机会给她穿上。看起来真象个洋娃娃。
　　小唯白天的反应真的很歇斯底里。她一直都想着要去复旦，却被人诅咒说着永远上不成，打击肯定很大。很懊悔中午没有守住她。今后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了。她那晚有点发烧，脸一直红红的，我一直很担心。幸好黎明时候烧退了，赶紧催着她在大人醒前爬回去。
　　而我一晚没睡。我在想怎样才能缓解她的害怕。想起下午跟她讲的话，“我们去复旦，一定要去复旦。”以后就用这个来激励她吧。
　　她是那么倔强的人。怕是越打击就越有斗志。既然这样，那让我帮她把目标更坚定吧。

　　那次事件后，我就会留一盏灯。她也会经常爬进来。她说看到灯亮着，就知道我肯定还没睡。
　　她一直以为我没睡，我也一直让她这么认为着，即使我已经睡了，我也会装成没睡的样子。这样，她爬来爬去，倒成家常便饭了。一有害怕的、高兴的、感伤的，就要爬过来找我说话，来去自如，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她真的很容易害怕。连看《射雕英雄传》都觉得害怕，不就梅超风摆了几个骷髅头吗。而她都怕到不敢睡觉，一到睡觉就把整个人用被子包起来，只留条缝给鼻子。都笑死我了。
　　不知道现在的她还会害怕吗？
　　她一害怕，手脚就会冰冷。我要一直握着她的手，才能慢慢暖过来。
　　真的，那时候，我愿意做如何事，只要她不要害怕。

　　****年*月*日阴
　　从小到大，我一直很乖，很少顶嘴，更不会吵架。我只跟妈妈吵过一次。就那一次，所以印象特别深刻。那天的情况，都还历历在目。

　　小唯去市里汇演的那天，我也去了市里，是去大医院检查。医生一脸凝重，说着有点危险，让妈妈赶紧安排我住院。其实结果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多了一道程序，所谓权威的证实而已。
　　不想看到妈妈心碎地哭泣。我说，我一个人去外边转转，到时候车站见吧。
　　我快步走出医院。我以后大概就只能住在医院里了。所以，我现在一刻也不想多呆。
　　我找到了小唯演出的剧院。里面人很多，我好不容易才混了进去，就这样站着看完了整个演出。
　　演出很精彩，因为有小唯在。她参加的舞蹈，无疑，就是其中最出彩的。
　　那个舞蹈叫做《四季之歌》，是群舞，可是我一眼就能找到小唯。她永远是最亮眼的一个。无论她身处何处，我都能一眼找到她。我看着她由春到夏、到秋、到冬，身上的颜色由绿到粉、到黄、到白。那时，我都有种幻觉，我分明看到了一个精灵——一个俏皮、灵秀、清丽，而且是那么纯净的精灵，舞台上漫天飞舞的雪花仿佛是只为她而飘的。
　　掌声雷动。
　　我却忽然感到一阵心痛，痛得无以复加，痛得弯下腰去。从来没想到小唯会如此美丽，可是我还能看多久她的美丽？为什么到现在才让我发现她如此地美丽？为什么要让我发现呢？干脆不要让我发现好了。这样我也不会为离开她而心痛。
　　或者，我应该感谢上天，至少我已经看到很多她的美丽了。

　　回来在车上，我一言不发。妈妈以为我在心烦。不，我没有心烦。我在回想，回想舞台上小唯所有的美丽。可是马上心烦就来找我了。该怎么跟小唯说呢？
　　小唯，我大概，不，很可能就要死了。我这么跟她说吗？然后让她每天在害怕中度过，直到我真正地撒手？我做不到。小唯已经有了很多害怕的事了，我不想由我创造出更大的害怕，我受不了自己成为小唯害怕的罪魁祸首。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宁愿离开。我要封锁自己所有的信息，只要小唯不要因为我害怕。
　　回家后，妈妈准备明天就送我去住院。我却对妈妈说，和张叔叔结婚吧，结婚后我们就搬到张叔叔的城市去。我说，我和爸爸都会祝福妈妈的。但是，只有一个条件，让我等到中考后再搬，让我等到中考后住院。妈妈不答应，我也不松口。妈妈开始哭，可我仍旧强着。那是我第一次和妈妈大声讲话，第一次和妈妈这样吵架，她肯定特别伤心，可是我不敢心软。
　　没多久，曲妈妈就和小唯进来了。我害怕妈妈讲出我生病的事，所以就故意摔门出去了。我知道小唯肯定会追出来的。果然小唯马上就追出来，可马上又喊等一下，说要拿件衣服。我看了看身上单薄的毛衣，心里忽然有种暖意。我不敢走远，就走到路灯下，好让她一出来就看到我。她给我穿上衣服后，我就自顾自超前走。我不敢面对着她，怕她看出什么端倪来。她也就不说话，在后面跟着我。
　　然后，我对小唯说，妈妈要结婚了，我们就要搬走了。
　　她相信了，哭得很伤心。
　　我只是说搬走，可我也没想到她会哭得这么伤心。我不敢想象，如果我告诉她真相，她会有什么反应。我有点庆幸，庆幸有了一个搬家的假相，来遮掩一切；也有点后怕，万一小唯知道真相，该会怎么地伤心难过？如果可以的话，那就一直隐瞒下去吧。
　　于是，回家后我还是劝服了妈妈，劝服了曲妈妈，劝服了身边所有人来隐瞒。
　　只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能踢球了，再也不能做什么剧烈运动，连激烈的情绪都不能有。

　　所以，今天很想讲两句话。
　　妈妈，对不起，跟你吵架惹你伤心了；
　　小唯，也对不起，我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