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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墨沉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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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妃瑾归纳得不够准确,晏晏只是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和几个侍女察视了一番舜英树林,正要去准备早膳,却在树林里碰见了迦夜瀣。按说依照礼数打个招呼便无再多纠葛,迦夜瀣却偏偏在晏晏面前摘鬼井最宝贝的舜英花,还故意将花瓣撒了她一身,晏晏又气又急,当下捡起石头砸向坐在树上逍遥自在的迦夜瀣,迦夜瀣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树上掉了下来,摔得不甚狼狈。众侍女眼见美男摔倒,虽然心疼,却无人敢上前去扶。晏晏只好在无数鄙夷和悲愤的目光注视下走向脸朝地背朝天的迦夜瀣。
晏晏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道:“喂,这样装死不会影响你伟岸的形象么?”
迦夜瀣勉强扭起脸,半眯着眼:“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在你面前摔倒。”
晏晏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本姑娘没空,你最好快点给我爬起来。这么点高度,以你的武功,根本不可能受伤。”话音才落,只听众侍女齐齐惊呼,晏晏低头一看,迦夜瀣的额头开始渗出鲜血。
迦夜瀣忧郁地望着她:“晏晏姑娘,我觉得头好晕哦。”
晏晏见他流血,气消了大半,虽不情愿,却还是伸臂将他拖起来,众侍女连忙过来帮忙,七手八脚地搀他到了医室,那时妃瑾正忙着配一副重要药方,看迦夜瀣只是小伤一桩,便将救死扶伤的任务丢给了晏晏。晏晏充满怨念地为迦夜瀣清洗额头上的伤口,心中大悔,今天早上出门应该看一下运势指南的,太倒霉了。
迦夜瀣的头被晏晏的手托着,难闻刺鼻的草药贴上了额头,他抿起薄唇,一副委屈的样子。正在上药的晏晏瞥见他的表情,不禁暗爽,却听他忽然叹息道:“先前你伤了我的肩膀,现在又伤了我的头,你我真是有缘分。”
晏晏无情地敲了一下他的头,纠正道:“是冤孽。”
迦夜瀣忍痛一笑:“没关系,反正都是要纠缠一辈子的。”
一旁的侍女们闻言,皆羞红了脸,仿佛那蜜语甜言是说给她们听的,但反应过来后都带着怅然若失的表情。妃瑾偷偷瞥了一眼两个当事人,男的笑得风和日朗,女的脸上阴晴未定。本来,晏晏仰慕云眠歌是洲内人尽皆知的事情,后来云眠歌和商音私奔,晏晏未见几分伤心,反而时时记挂着二人安危,到商音回来,主仆更全然无任何芥蒂。由此,晏晏的心事更是扑朔迷离。这迦夜瀣生得比云眠歌还要俊美几分,晏晏难道竟不动心?
妃瑾一面叙述晏晏和迦夜瀣的趣事,一面推着商音走出狂且楼,二人经过曲殇楼废墟时却遇见了宋旷,他一身青衫素带,迎风伫立在残垣废墟之中更显萧索。商音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情景,那时的他,是温润有礼的书生模样,与人为善,不争锋芒。商音叹了一口气,宋旷恰恰转过身来,目光相遇,露出了温和的笑。
“我听说这里是你住过的地方,叫曲殇楼,好奇心驱使,便来看看。”宋旷道。
“如今不过是片废墟,”商音扬臂一画,仿佛那里存留着一座隐形楼阁,“原本,是极好的一座楼,我也自小住习惯了的。”
宋旷点点头,又道:“我听说尊师和北禹的风翎公主是同门师兄妹,不知这辞鹤洲可曾留下她的遗物或是故居。”
一旁沉默的妃瑾忽然开口:“宋公子为何对此事这般关注呢?”
“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们淇奥阁与南霓皇室交往颇深,宋某只是偶尔听家父提及,尽管江湖传言风翎公主已然故去,但她毕竟是南霓的皇后,多年来国主一直在暗中寻找风翎公主,淇奥阁承国主扶持,自然该为此出几分力。”宋旷目光流转过商音面庞,忽又笑道,“其实宋某也有私心,传闻风翎公主风姿卓绝,若能亲睹也是三生有幸。不过,能见到辞鹤洲洲主曲商音,宋某也没什么遗憾了。”
商音微微颔首,松绾的发髻上垂下一串缇络,嵌着的一片薄质月唇白玉伏在了眉心,耳坠是小小的明珠,一贯素淡的白衣领隙也缝缀了一层夏兰图案。原本商音不愿这样打扮,从前晏晏也依着她的喜好,今日是妃瑾强逼着她穿上这些她认为太繁复的东西。当然,妃瑾纯粹出于好心,没有想到还给商音招来尴尬的桃花。
妃瑾覆在商音,低声警告道:“记住,你是有夫之妇。”
商音大窘,低声问道:“谁告诉你的?”
妃瑾叉起腰,脸上写着:还能是谁告诉我的?某人的掌控欲异常强大,以后你有罪受了。
商音深吸了一口气,保持住了疏离冷淡的架势,对宋旷道:“宋公子,我想,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饭桌上,迦夜瀣仗着有伤在身,凡距离太远的食物皆让晏晏为他递过来,晏晏忍气吞声,趁其不意在米粥下倒了一勺盐,迦夜瀣囫囵吞咽,吃到后来才觉得一股咸意含在咽喉里化不开,手忙脚乱地找茶水,这时,宋旷及时递上一杯清茶,岂料迦夜瀣并不接下,反而咬了几口馒头,硬是将咸意抑住。
宋旷见状,收回清茶,朗声一笑:“迦夜公子真是个有趣的人。”
迦夜瀣将食物咽了下去,才道:“我没有趣,我只是不喜欢你。”
坐在旁边的晏晏瞪大了眼睛。
他竟然说,他不喜欢宋旷。又不是任性的小孩子,就算真的不喜欢,可在这样的场合说这样的话,叫身为主人的商音如何圆场?
正当这时,迦夜瀣忽然看了一眼晏晏,然后,又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吃饭。
晏晏的心绪被这一眼看得慌乱了。
是为了她。他知道,他竟然知道她不喜欢宋旷。她一直努力掩藏,只有在商音面前失态过几次,可他怎会知道?是自己掩藏得不够,还是,这个人太精明?
“迦夜公子来辞鹤洲只是为酿酒么?”宋旷终于开口,镇静无澜的神态。
迦夜瀣漫不经心道:“我这个人,一向是随遇而安的。”
随遇而安。商音在心内念道。从迦夜这个姓氏太容易查出他的身份了,那是南疆族的族姓,再以他的举止内涵推敲,断然不会是普通族人。这个男子,仿佛从一开始就将他的来历随意敞开着,然而始终琢磨不透他每一步的行进。
迦夜瀣目光飘过宋旷,又对商音道:“其实,我有个不争气的妹妹,我此番出来是要寻她的。”
迦夜薰夕。商音心中划过这四个字,眼角的余光飞掠过宋旷的神情,依旧高深莫测。
“宋公子,我有些疑惑之事,只是冒昧,”商音放下玉箸,思忖片刻,却又款款笑道“也罢,只当我多言。”
宋旷依旧沉默如石,眸中却墨色浓烈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