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少年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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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商音将紫葭香又添一截，终于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商音打开门，见到了一身墨色的宋旷。宋旷见商音波澜不惊的样子，苦笑道：“看来你等候已久。”
“我并无十足的把握，”商音幽然一笑，“因对手是你。”
“我以为不过是朋友之间剖心畅谈。”
“当然。”商音请他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这是你的选择。”
宋旷的笑意隐没：“那我也不必拐弯抹角了。虽然得到不死蛊，但我并不知道迦夜薰夕是南疆族人。”
“她是南疆族长的独女，也算是一位公主，”商音凝眉轻叹，“那般惨死，即便是萍水相逢，也会感到些许哀恸罢。”
“曲洲主倒是至情至性。”宋旷的眸眼微微浮起讥讽之意。
商音望着他，遗憾道：“我原以为宋公子也是这样的人。可那天眼见薰夕姑娘悲惨死状，宋公子竟一丝怜惜也无。”
“我不爱她，她即是与我无关的人。”宋旷笑了，仿佛被摘下了面具渐渐显露出的疲态，却又倔强得不肯示弱，“我从来没有悲天悯人的心，是曲洲主错会了我，而我来辞鹤洲只是为了找到魍生诀让妆儿复活。”
商音不置可否，却道：“我身为辞鹤洲第三代洲主，不曾见过什么魍生诀，外头倒传得满是风雨。其实家师将辞鹤洲敞开便是为了告诉世人，辞鹤洲没有神秘宝藏，更没有什么魍生诀，至于魍生诀那逆转乾坤阴阳的神力，更是无稽之谈。宋公子这样明理的人，也深信不疑么？”
宋旷道：“当年风翎公主领悟了魍生诀的奥秘，不愿武林因此相争动荡，因而将奥秘分藏在五件乐器里。所有人知道的故事就此停止，没有人知道前因和结局。当年，南霓国主辜负了她，因而她决意离开他，亦让他得不到魍生诀而悔恨一生。生，死，还是，风翎公主真的在风中消散，遁入了另一个时空？”
他的声音忽的沉重如生锈多年的兵器，一字一句敲入胸腔，莫名的钝痛。商音的晶指缓缓摩挲过青瓷茶杯勾画逶迤的纹路，侧眸叹息，又像自言自语：“我从不知，在这世上，有人可以这般慈悲又残酷。”
宋旷俯身靠近她耳畔，唇际微浮笑意，深眸却是寂静寒意：“听闻那雪国的皇裔云浔，至死都想得到魍生诀，而他那的唯一儿子，大概也不肯负了这临终期望。商音，你有没有曾经怀疑过自己太确信那些真相？”
商音紧阖贝齿，目光与他相对许久，此刻的她，自信辨得清真假。
“你不信也罢，可那烟泪尽牧笛，鹤容苍短箫皆在云眠歌手里，”他唇隙的笑意渐渐扩大，“听闻曲洲主自幼学习音律，宋某好意劝一句，可千万将冰心绝琵琶看得紧一些。”
“多谢宋公子。”商音避开了那阴冷的目光，抑止住双手的颤抖，木然地饮下冷茶。
宋旷忽然伸手，劲风狠辣如杀招，可落在她肩膀上时却是如春风般轻缓温暖。
商音在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很清楚，适才自己精神分散，那一招若力道十足，她根本来不及躲避，很可能受重伤。
“风折雪爱胡言乱语，但他有一句话说得不差，商音，要时时刻刻小心你身边的人。”宋旷意味深长地说罢，大步流星踏出了狂且楼。
雕窗洞开，已经是秋末，午后的风依然和缓如丝。商音坐在高高的栏杆，蓦然发觉，狂且楼恰好与原本的曲殇楼隔着宓湖遥遥相对，如今曲殇楼仅剩下废墟，那一场大火，究竟带走了什么秘密。
商音在半空中轻荡开双足，白色裙摆扑叠散开，弧线如水。这两条废腿，从前不觉如何，现今看来，却是蝴蝶折伤的翼，刺目的丑陋，亦是致命的弱点。从前她不曾想过自己会有需要防备别人的一天，在她身边的，一直是相依如丝的亲人。
她不明白，成长为何会是一个悲哀叠加的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晚霞披覆了山峦，雁群北归，凉意微沁。一股怅惘漫袭而来，商音一直坚信辞鹤洲是她的家，甚至一度抛却了对自己身世的好奇。她也不曾问过鬼井和连萸。想来关于抛弃的故事都相似。大概她的父母是穷门小户，又生出这样体弱难愈的女孩，无力抚养，无奈抛弃。她能有什么怨恨呢，这十几年来，活得这样安宁。可若，能亲睹孕育自己的人，那种感觉，会是什么样？
商音自嘲一笑，人果然是天性贪婪的动物。
“傻丫头，你在做什么？”房内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商音假装还在欣赏风景，不疾不徐地道：“看日落。”
他走过来，也跳上栏杆，坐在她身边，伸手扳过她的脸：“可你看起来并不快乐。”
想念一个人的心情是，每时每刻都盼望着他出现，甚至出现泡沫般的幻象，可一旦出现，却突然莫名烦躁，仿佛，自己还未准备恰当，以最美好的姿态迎接他。
云眠歌读不懂商音一脸的郁闷，只好充满求知欲地凝视着她。商音被看得毛骨悚然，结结巴巴道：“见到你很.......很.......高兴。”
云眠歌扑哧一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商音象征性地扑腾了几下也安静了。
他忽然道：“以后，我们也这样一起看日落，好不好？”
商音凝思片刻，天际晚霞已逝，却留下一滩滩水泽般的银色光晕，与墨蓝的天空相衬，有些轮廓竟然近似楼宇桥梁，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倒影，是海市蜃楼。
这一刻是永远。她不愿让他失望，所以不说，这一刻无法再以任何形式复制。
“阿音，以后你喜欢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他道。
“我不曾打算离开辞鹤，”商音道，“我可以保护好这里，包括我自己。”
云眠歌放开了她，她话中分明藏着刺，这个他熟知多年的女子，从不肯对他坦承心事。他就像是注定了的解锁人，一次次，即使莽撞，也要解开她的心结。他忽然下定决心：“如果你现在想问我是否骗过你，我会诚实回答你。”
商音惊异地看着他。他是认真的。上一次她与真相十分接近，最终却并未得到答案。她与他都害怕结果。可现在，他把难题又抛给了她。
从小到大，除了武功，其他方面她从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是爱情。
他们和妃瑾、千楚本都是断了前尘的飘萍，小心翼翼驻扎在这辞鹤洲，开始一段洁净和简单的生活。可始料未及，往事如淤泥中的根系被刨掘出来，由不得她半分抵抗。她所知道的云眠歌，不是雪国的皇裔，不是丧父的复仇者，他只是那个将她从悬崖背负起来的少年，哪怕后来疏远，她从来不曾想到有一天，他会是在她的对立面。
如何才能靠近他。拥抱他。留住他。
她缓缓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嘴角微扬，素雅的面容浮起稚拙羞赧的笑容。
云眠歌的心跳蓦地失了一拍。
他早已习惯戏谑般的肌肤相亲，可这一次，却是她主动投入了怀抱。胸膛上猝不及防的温度，如同熔铁的液体在瞬间浇灌了全身，极致幸福至凝固。
她说：“你答应过会保护我，已经足够了。”无论是你身后还牵连着多少尔虞我诈，是雪国的光复大业，还是绿窈的沈斯鸢，亦或是风翎公主那五件不祥的乐器。
“知道么，我从前，很羡慕师父和师母。我不曾见过我的母亲，更不曾见过我父母举案齐眉的样子，”云眠歌温柔地拂过她的头发，“一直觉得，我不属于辞鹤，我的家是破碎的。可是阿音，多么庆幸，我可以保护你，哪怕倾尽一切。”
商音仰起头，目光疑惑，这段话实在没有逻辑关联性。
只见他的发丝在夜风中飘扬，月光下他笑着闭上双眸。下一刻，噙住了她的唇，温柔地入侵。
她微微颤栗，不知怎样迎合，只是娇吟着搂紧了他的脖颈。
仿佛是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吻。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吻。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和晕眩。是清醒而郑重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少年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