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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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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少年在夜幕的笼罩下睁开了血色的眼睛,对他说。
不,用血这种暴力的形容一点也不恰当……那应该是石榴般沉默艳丽的红吧。
虽然乔具有与同龄人不同的成熟稳重,但是现在很抱歉,看到这个少年睁开眼睛的瞬间这种惊讶超过了他的承受范围,他从浴室刚刚出来就碰碎了玄关上摆设的插花花瓶,然后一个踉跄手肘撞到了装饰用的黑色武士刀,杠杆原理的反敲刀柄毁掉了不久前拍卖会上高价买到的名画。
哦,天啊,上帝你是想说有多么爱我吗。
此时的他心中想着,漆黑淹没了少年单薄纤细的身影。耀眼的风也在少年睁眼的刹那模糊了颜色。
黑暗的夜扬起了他的旗帜,微风轻轻抚摸过庭院樱花树的树梢,舞成月下一片香雪海。
少年像是从蜷缩舒展起来的样子从被子中钻了出来,温柔的月光覆盖在他百合般柔软舒展的身体上,风在他抬起眼帘的瞬息吹起了他的头发。
洁白的不可思议的身体,如同刚刚出生一样,反衬着那双石榴般艳丽的红色眼眸,强烈的反差让人想起初春时雪后散落一地的樱花.
于是乔放下了手中的的电话筒,闪烁着‘110’红色字样的显示一下子沉默。
乔从来都不知道梦是什么,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做过梦。
在平常睡觉的时候也一直是一味的浅眠,哪怕当风吹过树叶的时候发出的声响不合频率也会立刻睁眼,然后手伸到放置在枕头下的那把简易蔷薇枪。
所以所谓的‘梦’,只有生活的很幸福的人才有资格拥有这些东西吧。
至于自己夜夜得见的梦,早就被鲜血染红了。
那或许应该已经可以被成为‘现实’的东西了。
乔胡思乱想着,黑曜石般深邃的眼在月光下反射出无机制般润泽的光亮,他有一双十分美丽的眼睛,看起来温润澄澈的像水,往深处看却又像磐石般坚韧冰冷。他望着大开的纸门后落花飞舞的庭院小筑,想到原来在这样空旷冰冷的房子中也会有如此惊艳的美丽,就好像梦一样。
臂弯上蜷缩着的孩子,身体微微起伏这,呼出的气息平稳柔软,小猫一样窝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还紧紧的拽着自己衬衫的衣袖。
他想伸手去揉乱少年的黑发,但是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把手举起,在月光的抚慰下如同石膏般强劲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着。已经渗入指纹了吧,那些血迹。
他闭上了眼,今晚他没有做梦。
他一个晚上都没有碰枕下的冰冷,在他的身边有一个微微颤动着的小生命,散发着如同某种星球般温暖的感觉。
——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眼皮上氤氲着朦朦胧胧的橙光,皱了一下眉,把手覆盖在眼上,光芒仍然没有散去。
所以他起身,揉了揉还未适应阳光的眼睛,睡眼惺忪的看了看纸门外的景色。
这好像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了,他要时刻提防着这里的一草一木有没有不和谐的移动,否则他的小命就会在瞬间见上帝去了。庭院里的景致美好如初,樱花仍然盛开的如火如荼,仿佛覆盖了半边天的彩云。昨天轻舞飞扬的樱花雪散落满地,覆盖了一层在青石板上,在石板泥土的缝隙中杂生的黄色小花时隐时现。
乔伸了伸懒腰,从榻榻米地铺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不堪的睡衣甩了甩自己已经发麻不能动的左手臂。
房间中一片寂静,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渐行渐远。斑驳的树影倒映在庭院的湖前,一片花瓣曳皱了水影。
在这样的环境中,使乔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幸福的普通人的错觉。
忽然从玄关传来,一声‘咣当’,好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细碎的敲打声迤逦而来。
这时的乔才想起来昨天从那个要被抹杀存在的家族中捡回来了一只小猫,而这只小猫现在搞不好正在拆他的房子。
好像玻璃碎了的声音,他再次从房间中跌跌撞撞的拽着自己没穿好的裤子跑了出来,现在唯一想的是千万不要被划伤了哪里才好。
房子大的坏处就是,寂寞。
就像在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好像世界都抛弃你了;而在白天,则像世界都漠视了你的存在。
所以乔平时都会选择在白天穿着黑色的风衣遛弯,心情好的时候点根烟,然后步行到不远处的港口画画,而晚上有时则是泡在酒吧里,选择安静的或者吵闹的就看他的心情了。
但是他现在却在教一只小猫怎么穿衣服。
“嗯……对,这个时候这只手要从这个洞洞中伸出来……”
“……内裤是这样穿,不可以戴在头上……”
“袜子不是手套。”
满头大汗的帮这个孩子穿好衣服后,才发现斜上方的彩绘玻璃已经破的遍体鳞伤,那可是自己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画好的彩绘啊,从教会里偷偷照下来的圣母像,刚刚惋惜着想责怪一下少年,但看着少年整个人蹲坐在地上那双红色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却怎么也说不上话来。
……我们去吃饭。
他把手伸向蹲坐在地上的少年,少年的大眼睛看着他的手,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最终终于伸出手握住了。
乔的手掌很修长,正好包住了少年的手。
乔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黑曜石的眼睛显得更加锋芒毕露的美丽。
那是出乎意料的温暖的感觉。
——
与少年在一起的日子过的很缓慢,但也很温暖。
乔向来是独来独往的孔雀,喜欢张扬,并不是内敛的男子。他是一个优秀的画家,也是一个优秀的杀手。但他喜欢独来独往,在那些年轻女孩心中就好像凤翥鸾翔般耀眼。他喜欢一个人背着画架去海边写生,可以一直从日出到日落,中间抽掉差不多4盒左右的烟。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边有了一个孩子。
在他安静的画画的时候,孩子就赤着脚在沙滩周围撒欢似的玩耍,海浪来袭的时候也沾湿了他的发梢,笑的比七月的阳光还要灿烂。
他甚至发现这间徒有其表华丽的外壳的房子竟然也有温暖的时候。他看着自己为了排遣寂寞而在墙上、窗户上随意涂鸦的画,已经渐渐发黄的墙让那些画显出枯萎的感觉。
他叼着一根烟,心想,什么时候擦了吧。
少年的行动像猫一样轻盈,光着脚走在木质地板上,不发出任何声音。虽然此时看起来随意翘着二郎腿眯着眼抽烟的他已经注意到了,却还是假装没有注意,等到那双软绵绵的手轻轻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时再假装吓了一跳。
回过头来时,少年已经在一边笑的前仰后合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双石榴般美丽的瞳孔就隐藏在单薄颤抖着的眼皮下。在一边看着他笑的乔就会从沙发上把他刚刚练好的画拿了过来,上面画着两个人站在海边,大的那个人牵着小的那个人。
在他晚上因为‘工作’要出门的时候,他背对着少年说:“我出门了。”
少年笑着说:“一定要早点回家。”
他轻笑出声,然后说我会守约。
他没有回头,乔怕少年看见他眼中那把森冷的刀。
他给少年取名叫做“艾丽’’.
艾丽闭着眼睛赌气的说这个是女孩子的名字,当他问到“你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吗?”的时候却又不开口说话了。
乔之所以想给你取这个名字,就像童话中的小人鱼爱丽儿一样,是上帝给他的礼物。
当乔在画画的时候看着少年灿烂的笑脸,他决定不会让他变成泡沫。
有一次艾丽睁着大眼睛问他:“乔的工作是什么呢?”,他愣了一下,苦笑着说:“是个没什么名气的画家啦。”
天在不知不觉中安静了下来,黑色的羽翼和银色的月光带来了海边夜晚特有的静寂和浪漫。海浪一声一声拍打着海滩,潮退的痕迹留下淡淡的脚印,然后又一个涨潮,消逝不见。
放下手中的笔杆,烟盒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减少成了1盒,甚至有的时候还抽不完,因为他知道艾丽讨厌烟味。
他看着远处,海浪层叠的海滩上已经没有少年的身影,估计是跑到哪里去玩了吧。或者又想躲在哪里吓自己一跳呢?
乔伸出手看了看手表,银色的指针清晰的指向凌晨两点,即使是他也会有点累了。
于是他仰起头,慢慢闭上了眼睛。天地瞬间一片模糊,月光温柔宁静的微笑渐渐沉浸在冰冷彻底的黑暗中。身边是呼啸而过的海风,在他的耳边低语着,一瞬间却又消逝不见。
他做了那个‘现实’。
那个曾经发生过的过往。当他清醒的时候一直一直告诉自己那是自己的幻觉编造的过往,但在梦中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那是他罪恶的刻印。
背后仍然如同烧灼般疼痛,他睡觉从来不像同龄人一样喜欢裸睡,因为他的背后伤痕累累,不愿意暴露在世人呼吸的空气中。那是他的父亲留下的痕迹。
他梦见他的父亲穿着教父的圣服,金色婉转的线条纹理如同渗入了肌肤,随着手臂上运动的肌肉纹理起伏着,挥舞着手中的鞭子。
但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看着10年前的他,还是个应该上市区的中学,应该拥有朋友和游戏机的孩子,正趴在圣母像前,背后是一条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丑陋的扭曲着如同魔鬼的笑。
他看着自己父亲坚硬的面孔,只有嘴在一张一合,他记得那时父亲的话语,他说你这个小恶魔,你也想像你的母亲一般逼死我吗?
自己的母亲,那个空有美丽的女人,已经被你逼死了啊。
她是在监狱中死的,那些警察拿着证据对她说:“你本来就是做那种工作的女人,如果不照我的说法去证实这个神父确实是贩毒者,就让你和他的私生子在贫民窟里和狗抢东西吃。”
她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在入狱的第二天就咬舌自尽了。
每个白人都知道吉普赛女舞者进了监狱会遭受怎样的对待,看似威严的法律其实也是建立在污垢的臭水沟之上。
然后他,梦中的乔。脸上痛苦的扭曲着,一个人撕扯着头发蹲坐在了黑暗中。
他的眼睛在看见少年的自己将蜡台插到自己父亲的胸口时变成了罪恶的猩红。
他成为了教会的杀手,专门猎杀一些吸血鬼。教会给了他忏悔的机会,把十字架印在他的头上,然后代表着上帝轻轻的吻着他的额头。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被救赎,换来的却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这里是第十八层地狱吗。
他问着心底,嘶吼着,没有人回答。
在旁人看来像阿波罗神般散发着令人炫目耀眼光芒的乔,独自躲在黑暗中,像受伤的小兽一般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发出绝望凄惨的呻吟呜咽。
他身后的疤痕,成为了这个世界的象征。
永远持续着绝望着,就像那些吸血鬼一样吸吮着他的灵魂。
——
一滴泪水滑过他的脸庞,他在梦中惊醒。
睁开眼,一切都变得清晰。海鸟飞过天空留下的黯然的黑影,朦胧迤逦的温柔月光和——那在自己头顶,哭泣着的红色眼睛。
艾丽纤细的手正捧着他的脸,而此时的他正躺在少年的腿窝中,旁边的画架和用品零散的倒了一地。
艾丽细细的磨砂着他的眉他的眼直到他的鼻子和嘴,他发现他的嘴唇正在颤抖,松了松牙关有血腥味弥漫在口中。然后一滴泪水滴在他的唇边,顺势流进了他的嘴中,强烈的铁锈味才微微的缓和了一点。
他沉默的看着艾丽哭泣的脸,哭泣的眼。红色的眼睛晶莹透亮,氤氲在眼间的水气朦胧迷茫,看不清倒映在他眼中的他此时的表情。他想伸出手擦干他的眼泪,却动不了。
乔说:“我做噩梦了。”
——不对,我是说别哭了。
乔说:“我很痛苦。”
——不对,他只是是个孩子,这样会让他难受。
乔说:“我是个负罪的人。”
——不对,这样他会远离自己的。
乔说:“我杀了自己的父亲,已经不知道抹杀了多个存在。”
——不对,他没有义务来分担我的罪恶。
乔慌忙了,口不对心的一句一句的说着,分明越说痛苦就越强烈。他看着面前哭泣的艾丽的脸变得模糊起来,他伸手抓住少年覆在脸上的手,好像下一刻他就会消失。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艾丽的脸。把脸埋在艾丽的手掌中一动不动。他贪恋艾丽手中的温暖,他认为那些温暖能驱逐掉恐惧的寒冷。
然后乔的耳边忽然热了起来,是有人呼吸的气息。那气息中带着乔心中的阳光的味道,带来了平时家中庭院的樱花、小草、小池塘上停留的蜻蜓的气息。
然后,那声音对他说:“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这明明是他熟悉的声调,明明是他熟悉的声音,这时却忽然感觉陌生了起来。
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他忽然抬头,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孩子,血红色的眼中是从未有过深邃,就仿佛深潭一样要将人的灵魂沉溺其中。他的嘴角微微的笑着,并不是平时的单纯无邪、天真烂漫。而是和他的眼一样、和这冰冷寂静的夜一样,让他感觉莫名的害怕。
然后,他张皇而逃。
那个迎着海风跪在地上的小身影一动不动如同雕像,在他复杂冗乱的思绪中被扬起的脚步甩在了身后。
杀手的眼睛是最锐利的,杀手的嗅觉也是最灵敏的。
他看见了他的艾丽在月亮下渐渐露出了森冷苍白的獠牙,嗅出了空气中浮动的血腥气息。他看见那双眼睛,如同艳丽的石榴般的眼睛,在一刹那变成了深不见底的血池。
他,他的艾丽,他的小人鱼,他是吸血鬼。
而且是红色眼睛的吸血鬼。
单凭人类无法杀死他。
乔斜靠在繁华繁冗街道的墙与墙之间的小道里,老鼠从垃圾桶中蹿出来,留下一条污秽的痕迹。
乔被此时自己思考的事情吓了一大跳——他竟然在想关于杀了艾丽的事情!
不,或许事到如今连艾丽这个名字他都觉得陌生,他想象着脑内蹦出的一大串乱码般的吸血鬼亲王级的名字。
不,不能杀了艾丽!
他的理智在和本能叫嚣着说,要杀了吸血鬼,这样上帝才能宽恕你的罪孽。
他独自一人捂着脸,在街上的行人渐行渐疏,街道上的灯光一盏一盏的熄灭,他才明白了两件可怕的事情。
第一,艾丽是一只强大的吸血鬼。
第二,他爱上了这只吸血鬼。
月亮被乌云渐渐的遮盖,飘渺透明的温柔月光仿佛圣母羸弱的双手,无法抚摸到正在哭泣的孩子。
——
那个孩子说:“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是救赎,还是残忍?
那个孩子说:“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是上帝的仁慈,还是恶魔的怜悯?
世界上到底有多的罪业与惩罚,跪倒在哭墙边吻着墙角的老人用泥土洗褪了身上的污垢,而自己是用鲜血换来圣洁的救赎吗?
对与错,根本分不清。它们纠缠在未明的夜中,缠绕在每个重现的现实里。
疲惫不堪的兽睁开了青色的眼眸,仿佛承受着黑暗和冰冷孤独等待着黎明。
我爱你。
真的爱你。
你的罪孽由我来承担。
你是一个孩子,死后美丽的天使会褪去你黑色翅膀摘走你的獠牙,你会呆在上帝的身边接受荣光的洗礼。
至于地狱,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因为我爱你。
所以要杀了你。
——
海的女儿,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很悲伤很悲伤,那个纯洁美丽的小人鱼,为了所爱的人踏上了一条走向湮灭的命运。
她的身体化作了泡沫葬在了深海,直到消逝的那一刻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爱本身就是架构在废墟之上。
但是最后她被上帝接走了,她在天使的光芒与赞美中绽放着彩虹般炫目美丽的光芒回到了上帝的身旁,她在默默的微笑。
但这毕竟只是童话。我知道我死后的归宿是哪里,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如果上帝存在,那么他早就死了。
——
乔独自一人站在血迹斑斑的四方房子中。烛火摇曳,血腥翩跹着摇晃不定的黑色人影弥漫扩散成噬骨的蝴蝶。
乔伸出手,那上面沾满了血迹,滑腻且温暖。他看着那些美丽的蝴蝶飞舞,翩跹成比香雪海更凄美的轮廓。它们舒展着翅膀,纷纷扬扬。夜月色顺着单薄美丽的翅膀幻化为黯然的流光,折射出不可思议的美丽。
乌云褪去了,暗蓝色的天际一望无垠。一道月光映照在榻榻米的缝隙上,曾经悉心照料的深绿色竹子上凝结了深红的泪滴。
七彩煌蝶瞬息间成群结队的飞出了纸门,在月光的洗礼下仿佛灵魂升华般飞离了庭院。
渐渐看清了房内的一片狼藉/
一个人也没有的冰冷房间。
沉默,寒冷。
一切温暖恍如昨日的假象。
乔攥紧艾丽的衣服,上面也是沾染了血迹。他轻轻的吻着,被鲜血滋润过的地方温暖如旧。他想起了艾丽最后的笑容,安宁平静,挽起了了比月光更温柔的细腻沉淀。风吹过庭院的樱花和修竹,奏起了悄无声息的挽歌。
少年做了一个口型。
他对面前浑身伤口,浴血奋战正用本能给他致命一击的野兽做了一个口型。
“你爱我吗。”
静默无一人的房子中,轻吻着少年衣物的他,轻声的喃喃出那句话的回答。
那明明是自己已经千遍万遍重复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