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十字蝶冢》上村司

2、二

　　1.

　　一片一片单薄的透明雪花，从灰色的苍穹间纷纷扬扬的落下。远处草灰色的公路蜿蜒着，一直延伸到薄雾的深处。
　　他抱着已经显得很陈旧的玩具小丑，脱漆的笑脸看起来很可笑，一下一下拨动着它的发条，发出变奏而嘶哑的讥笑声。
　　七月的阳光从车窗外斜射进来，晕眩出五色光晕。少年在暖模糊的日光下悄悄看了一眼旁边开车的恋人，嘴角弯起的是幸福而满足的甜蜜微笑。
　　少年的恋人有着苍白的神经质样的手指，骨节纤细。好像手下藏青色的血管中流动着传统医生性格中粘血质的虚伪和多愁善感。

　　但他的笑却很漂亮。

　　阳光给他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阳光轻盈而温柔的覆盖迎合在栗色的发丝上，精致而优美。

　　但此刻的恋人好像只讲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方向盘一样，俊朗清秀的面容看起来认真清爽。阳光从斑驳的绿叶缝隙中倾泻而下，有一种神圣的恍惚感。

　　少年看起来像是赌气一般哼了一声，换了一种类似婴儿的姿势蜷缩在副驾驶席上。
　　一双温暖的手覆盖了过来，在冬日的温暖中，少年酣然入梦。
　　雪还在下啊。

　　2.
　　少年不知道他与他的‘恋人’在一起待了多久了。
　　好像自从有存在感的时候就在一起吧。
　　有的时候少年会这样想，在缠绕着常春藤的白色房间中对着暮色的余辉发呆，手中抱着他给他的第一件礼物，那个看似马上就要坏掉的玩具小丑。但少年总是喜欢一次又一次的拨动它的发条，让它发出嘶哑难受的笑声。
　　这样看起来很有趣吗？
　　少年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但心底一片沉寂，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景看起来宁静且美好，如同淡色的彩铅风景画一般恬静美丽。金色的稻田和灰蓝色的天空，带有忧郁颜色的风沉默的掠过饱满的麦穗,激荡而缠绵地流向梦中的理想乡.

　　少年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已经被洗的有些发黄.那是他的恋人给他的衣服.
　　他向着窗外的风景眺望着,等待暮色的余辉将云朵熏染成淡淡的金色,他的恋人就会回家.
　　那时的他就会像小猫一样扑到恋人的身上,等待着他苍白而神经质的手指穿过他黑色柔软的头发.

　　他的恋人是个医生.
　　并且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和持续性失眠.
　　但他很喜欢孩子,笑起来好像玻璃中的阳光般脆弱.
　　有时可以听见远处的山岗上传来他与周遭孩子们的嬉笑声,然后看见围绕在孩子中间的他牵着孩子们的手,向不远处破败萧索的荒废小教堂走去.
　　他是一个如此纯洁而美丽的人,少年从他进入那间白色的房间,将他带走时就爱上了他.
　　所以少年一直向他隐瞒着自己是一个吸血鬼的事实.

　　3.
　　笼罩万物的冬夜，飘零着雪花。
　　片片飞舞的银色结晶，让少年想起了曾经在夏天的傍晚穿梭在金色的稻田中，如同流光般飘忽闪耀的萤火虫。
　　少年趴窝在窗户框上，怀中抱着玩具小丑。它诡异而沉默的笑着，站在损坏的舞台上一动不动。它已经坏掉了。
　　这几天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一直来到这里，秋叶一般枯竭的眼睛隐藏在金丝眼镜的后面，具有诗人气质。他握紧了已经生锈的金属门把，少年锁上了门，拉上了门上的纱帘，男人无法进来，只能看见一层模糊阴郁的影子。
　　少年见过他，在少年曾经生活的地方，他过于完美的五官如同毫无生气的雕塑般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呆在那样的一个人的身边是很危险的。”男人无机质般机械的声音传了过来，“那个已经疯狂的医生在不久前解刨了他的妻子。你很危险。”
　　少年没有说话。
　　暗灰色的夜幕靠近了，风雪变的冰冷萧瑟起来。
　　男人最终走了。
　　他的恋人还没有回来，天气骤然转冷，他担心他善良的恋人会将身上的衣服披给孩子们。

　　如果当时到那个白色的房间带我出来的不是医生而是你，也许我会爱上你。就像爱上医生一样。
　　少年心里打趣的想，眼神刻意掠过了放在床头上他妻子和他合影的照片。
　　照片上医生的笑容温柔而明朗，那不过是曾经的假象。

　　如果能如此爱他，爱到能让他杀了我，不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门喀嚓一声被打开了，风雪呼啸着想要夺门而近。他的恋人走了进来，身上是如同落日余辉般夺目而绚烂美丽的猩红。

　　4.
　　少年曾经生活的地方，是一间研究所。
　　所谓的神的使者将他们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生物圈养在一间白色的房间中，就像是神圣的避难所。
　　每日睁开眼睛便是即陌生又熟悉的白色天花板，看着那些穿着白色教会制服的人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实验器具，发出狰狞而邪恶的魔鬼般笑容。
　　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梦境与现实，日复一日持续着绝望与重生。
　　然后再次睁开眼，他看见了他的恋人。
　　那个医生。
　　将他抱起来，踏过一个一个尸体，走出那个白色的房间。

　　倘若如此的爱他，爱到能让他杀了我，不知有多么幸福。
　　少年在看着手术刀刺入自己的心脏一刹那，并没有闭上眼睛。
　　少年手中环抱着的玩具小丑被摔了个粉碎，在月光的推移下跳起怪诞疯狂的圆舞曲。

　　失去最爱的人的心灵，只是依旧在迷惘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