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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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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戒烟了?”
华芳听到青娥这样问,欲哭不能。他那支白玉烟杆因为被临时当成了防身武器来使用,已经不能用了。但是要想新做一支的话必定得向青娥说明事由;他好不容易才将偷逃出长城的事情瞒过去,才不会蠢到去自爆。
青娥见他不回答,也没有在意,只是皱着眉自言自语道:“咦?我怎么感觉你少了几件衣服。”
华芳闻言吓出一身冷汗:那几件被扯破的血衣早就被他在竹楼后的树林子里烧了。
“怎么可能?”他故作镇静的说。
“大概是我多心了,”青娥释怀,“再说,就算真少了,再去做几件就是了。男孩子长得快,今年的衣服明年就穿不下了。”
华芳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趴到竹榻上。没有烟吸,他觉得提不起精神。
“青娥,你说亢金族——到底存不存在呢?”
他鬼使神差般问;话一出口,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刚才说不会自爆来着。
青娥顿了顿,有些莫名的笑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只是突然好奇罢了。”
“这个嘛,听说是有的。”青娥侧着头想了想,“据说他们嗜血成性,滥杀成瘾,所以亢金族的族长历代都是由最凶残的那一个担任的——谁能够杀了前代,谁就接任,直到自己被下一代杀了为止。还有啊,据说族长的标志是铜刀加金耳环。那是他们权利的象征。”
——啥?不会这么巧吧?
“……你从哪儿听来的?”华芳勉强发出声音。
“城西那个守夜的老爷爷那里。据说他是目前为止从亢金族的手里死里逃生的唯一一人。”
华芳松了一口气,不禁笑起来:“那个古怪老头该有一百岁了吧?脑子早就不清楚了。你居然还相信他的话。”
“我当然不信了,不是你要听么?”
——拿我当小孩子哄?
华芳不满的扁嘴。青娥收拾完他的屋子,朝他走来:“一会儿要去见伯轶殿下吧?过来,给你换衣服。”
“啊!不要!”华芳立刻逃开。
他不想让青娥看到自己脖子上被那个刺客抓后留下的瘀青。
“你以为你逃得掉?”
不想青娥动作比他还快,一把抓住他的后衣襟把他拉回来,顺势扔到椅子上,然后一手抬起他的下巴一手拉开他的领口:“乖乖听——”
她突然打住;华芳知道她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伤痕。
“这怎么回事?”青娥厉声问道。
“打架,”华芳小心翼翼的说。
“王宫里居然有人敢把你伤成这样?谁干的?”
“不、不是在王宫里,”华芳吓得魂飞魄散:栽赃这种事情他干不来。
“不是在王宫里?”
“在、在街市上跟、跟小混混打架打的。”华芳结结巴巴的说。
“哦——”青娥拉长了声音说,“我不知道你已经学会到外面去惹是生非了啊。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混混不仅武功这么高强还这么好心,只卡脖子不打脸?我看看:身上也没有伤痕啊。这混混还真奇特。哪条街?哪个市?我倒想会会他们!”
华芳忿忿的挣脱了青娥的手把衣服穿好。为什么他要连续两次被人扒衣服啊!
“不说是吧?”青娥冷笑一声,呼的一指门外,“惩戒房。现在就去。”
“为什么!”华芳大叫,瞪眼的迎视青娥冰冷的目光。
“三天,”青娥补充道。
“不去!”华芳站起来走到窗口去。外面阳光刺眼,山顶的长城跟墨绿的山色融合在一起,看不分明。
“白华芳!”青娥生气地叫。
“青娥你不要太过分了!只不过是个下人罢了,凭什么对我……”华芳头脑一热,口不择言。
“放肆!”
华芳被打断,正觉得更火大;回头一看却立刻瘪了:“大哥……”
虽然栖凤国国主的长子和幺子平时最亲近,但是白君荣毕竟代王亲政多年,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凛然之气。华芳看到君荣犀利的眼神才想起来眼前站的既是自己的大哥,更是自己的主上,不禁觉得惊惶,垂下头不再说话。
“不要无理取闹,快去!”君荣一声喝,华芳灰溜溜的朝门口走去。
“还有,介于你刚才的态度,再加七天。这一阵子你就好好给我闭门思过吧!”
——禁闭十天,而且是在没有烟杆的情况下?
华芳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祸不单行”。
“唉——”
华芳半个身子趴在书桌上,双手抱着头叹气。进惩戒房才一刻不到,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剩下的日子该怎么熬过去呢?
他又想起山里的那个少年来。他一定不像自己这样受拘束吧?华芳觉得羡慕。整天在山林里肆意奔跑的生活是怎样的呢?还有那只灰隼:索郎说下一次去的时候介绍给他吧?他真希望现在就去陪那只鹰玩。跟那个刺客打架又不是自己的错,为什么要被关起来呢?
但是想到那个刺客看自己的眼神,华芳不禁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忙缩起肩膀拉了拉衣襟。
——真是恶心的感觉。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那个少年帮忙的话,自己一定会惨遭毒手。而那个“毒手”具体会是怎样,华芳不愿去想。他越想越后怕,终于体会到青娥的担心不无道理,不由得长叹一声。
窗口突然咯啦一声。华芳抬头:居然是宝珠。
“你来干吗?”他向后靠到椅背上,没好气地问。
“听说你被关禁闭,我来探望一下你。”
“是来嘲笑吧!”
“随你怎么想。”
“那么,确认过了可以走了吧?”
宝珠看着他,突然说:“你为什么老是要给伯轶殿下添麻烦呢?”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吧!”华芳觉得气恼:她明明还没有正式成为大王妃。
“的确。但是栖凤国大王子的婚礼,最小的弟弟居然缺席,你觉得传出去别人会怎样想?”
“缺席……等等!”华芳一跃而起,跑到窗口去问道,“你们的婚礼是什么时候?”
“九天以后是宜婚嫁的吉日,就定在那日。”宝珠说。
“九天以后?”华芳哀叫。如果自己没有顶撞青娥的话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了。
“宝珠,你去帮我求青娥——”
但是宝珠突然朝后看;然后畏惧的弯腰行礼。华芳仔细一瞧:竟然是友英。
“三哥,”华芳硬着头皮叫。
友英看着宝珠离开,然后皱着眉小声抱怨道:“九王弟,你怎么这个时候闯祸!”
“三哥该不会也是为了婚礼的事情来的吧?”
“那是一方面。还有,大王兄要我把这个给你。”
友英从窗口递进来厚厚一叠书。
“请务必在十天内抄完。”
华芳看着怀里的书,简直连想死的心都有了:这哪里还有“减刑”的余地?
“这么多,怎么抄得完。”华芳低声抱怨。
“大王兄说了:如果十天之内抄不完,那就关你到抄完为止再放你出来。”
华芳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因为自己顶撞了青娥,大哥就这样惩罚自己?
华芳突然觉得蹊跷。
“喂三哥,我想见大哥!”华芳央求道,“我想跟他谈谈!”
友英摇头苦笑道:“九王弟,你觉得为什么大王兄会拜托我来给你送书?”
华芳张了张嘴,颓丧的说道:“大哥不想见我。”
友英不置可否,只是说:“你好自为之吧,我先走了。”
华芳把书放到桌上,然后坐下发愣:自己一定做了什么让大哥非常生气的事情。是什么呢?难道是自己偷跑出长城外这件事被知道了么?但是如果大哥真的知道了这件事,这一点责罚又显得太轻了。难道还是为了婚礼的事情?但是自己最近都很安分,没有再在大哥面前提起过青娥;倒是他们两个经常以主仆的身份一起出现。想到这一点,华芳又开始觉得头痛:为什么这两个人可以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如此滴水不漏呢?还有那个宝珠,看似泼辣率直,但是却在自己说过那种话以后依旧跟青娥相处得很融洽,丝毫没有怀疑吃醋的意思。她是伪装得很好,还是真的觉得没有威胁?华芳瞬间觉得自己的家人好可怕。
华芳百无聊赖,只得提笔开始抄书。他本以为君荣让他抄的无外乎四书五经,没想到竟然都是兵法史册。
华芳的心情莫名的好起来。他自小就喜欢历史传记上的故事,现在一边抄一边回想起来,幼年时父王和长兄给自己念故事的情形历历在目。他抄着抄着,不禁嘿嘿的笑起来。
窗外华芳看不到的地方,友英摇着头对君荣说:“大王兄太宠九王弟了。”
“我可不想被世子殿下这样说,”君荣对着自己手上抱着的另一叠书无奈的叹气,“擅自将书册减了一半的可是您。”
“你们两个够了,”宝珠在一旁酸酸的说,“要是真的心疼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他关起来。不过,我算是知道他那娇纵脾气是被谁惯出来的了。”
君荣笑了笑:“雏轩聪明,这样就应该能使他收敛一点了。”
第七天的时候,君荣去看华芳。
“现在不要跟我说话,”华芳咬着牙拉长了声音说,手中的笔不停的在纸上书写。
君荣拿起一张写满的纸看看,哭笑不得:“还真是游龙飞凤的字体。你能不能写工整一点?”
“你只说抄,没说要看得懂。”
君荣突然觉得自己太低估华芳的顽劣程度了。
“还有三天呢,你这样心急火燎的赶什么?”
“三哥说抄完就可以出去,这样我明天就能抄完。”
“喂!我可没让世子殿下这样跟你说!十天是最低限度,如果抄不完再加——这是我的原话!如果抄完了但是十天的期限未到,你还是得给我呆在这里!”
华芳扔了笔:“你就这么不想我参加你的婚礼?”
“跟我的婚礼没关系。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定下的规矩怎可以随便改?”
“明明就是你随口说的。”
“那就更不能改了:如果言而无信,如何统领全国子民?”
华芳不说话,捡起笔继续抄,但是速度明显慢了很多,字却更糟糕了。君荣按住他的手:“抄累了吧?休息一下。我带了棋过来。”
华芳立刻问:“我赢了你放我出去?”
君荣揉太阳穴:还真是会见缝插针。
“好啦我知道了。只是开玩笑而已。”华芳嘀嘀咕咕的说道。
君荣释然,帮着华芳把书桌整理干净,然后找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拿出棋盘和棋子。
“大哥执黑我执白,大哥先走。”
君荣也不谦让,拿了黑棋率先在棋盘上落子。华芳紧跟着下了白子。
一个时辰以后,华芳沮丧的垂头认输:“我输了。”
君荣一边慢慢的聚拢黑子一边说:“你赢了就放你出去,这可是你说的。明天我还回来。我们一天一局,下到你赢为止。”
“咦?”华芳大叫起来,“你不是说十天之内抄完书就可以出去?”
“偶尔也要听取臣下的意见嘛。刚才你的提议,我准奏。”
“这算什么!那如果在第十天的时候我还是输,那我岂不是出不去了?”
“正是如此。”
“后天你大婚,怎么可能来?”
“对,所以我会清晨来。可别睡懒觉哦,如果我来了你还在睡觉,算你输。”君荣收完黑子又开始收白子,“当然,书还是要抄完的。如果赢了棋但是书没抄完,还是不能出去。”
华芳觉得自己被大哥坑了。
“好啦,不要一副落水狗的表情。我走了,你继续。”君荣像是给小狗顺毛一般抚了抚华芳的头发。
华芳对着再次被锁上的门龇牙咧嘴的挥了一阵拳头,无力的倒在书桌上。他突然有一种自己永远也没办法从这里出去的错觉。
“明天一定要赢你!”他一边恨恨的说着,一边又在纸上抄写起书卷来。
第八天一大早起,华芳就能感觉到外面喜庆的气氛了。他隔着窗户往外看,只觉得满肚子的不爽和委屈。
傍晚的时候,君荣不仅带来了棋,还带来了桂花糕。
“这次又是什么?”华芳警惕的看那些糕,“吃一块多关一天?”
“我可没这么说,”君荣轻松的说,“书已经抄完了?那好,如果你赢了,马上就放你出去。”
“放马过来吧!”华芳摩拳擦掌道。
——但是他还是输了。
“明天你几点来?”他迫不及待的问。说不定自己可以在明天早上战胜大哥,然后去参加大哥的婚礼。
“卯初,庆礼午正开始。”君荣似看透了他的心思。
“明天我绝对赢你!你就准备好我那份酒吧!”
——第九天早上太阳初升的时候,君荣一边笑吟吟的收着棋盘一边对把脸埋在桌上的弟弟说:“看来你的那份酒可以省了。”
“……”
华芳的心情糟透了。
“大哥,”君荣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华芳一把拖住他的衣袖,“今天就让我出去吧!今天结束以后,你要关我一个月,半年,一年都行!藏书阁里的书,我都抄一遍!绝对不马虎!”
君荣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袖子从华芳的手里抽出来,然后走了出去。背后突然传来“嗵”的一声,他回头一看:只见华芳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两个看守的侍卫吓坏了,连忙往里面冲;君荣拦住他们摇头道:“不用管他,锁门。”
华芳无声地哭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迁就自己的大哥这次要如此对他。他在地上躺着,看太阳的光亮从窗□□进来刺痛自己的眼睛,然后渐渐往上移动到看不见,接着慢慢的在脚边的地上变成橙红色的一长条,最后渐渐变成暗淡的灰色。屋里没有点灯,太阳下山后很快变成漆黑一片。华芳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大脑渐渐变得混沌起来。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走到他身边。
“怎么就这么躺在地上睡了?”那个人影用模糊的声音说。
“母后?”
人影叹了一口气。华芳觉得它朝自己俯下身来。
“母后,”他含含糊糊的说,“那个刺客,孩儿已经……”
人影把他拦腰抱起来。华芳这才觉得冷,不觉往人影的怀里缩。它的胸口暖呼呼的,强有力的心跳声让华芳觉得安心。
“所以,请……”
在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之前,华芳靠着那人坚实的胸膛沉沉的睡去了。
翌日,君荣没有来。华芳全然不记得自己前一夜的经历,只是微微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早上醒来会在床上。
又过了一天,君荣穿着新服来看华芳。
“你是故意来刺激我的吧?”华芳气哼哼的说,“而且昨天为什么没有来?你明明说会每天来陪我下棋的!”
“对不起对不起,”君荣陪笑着说,“新婚伊始不免松懈。昨天我没来算我输了,行不行?”
“那,就是我赢了?”华芳难以置信的说,“也就是说,我可以出去了?”
“嗯。”
华芳立刻对着君荣行礼:“谢伯轶殿下开恩!大哥最好了,哈哈!”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青娥见到他,笑道:“居然真的乖乖呆足了十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华芳一愣,低头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咬着牙握着拳恨恨的说:“白君荣那个老狐狸!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