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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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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芳觉得焦躁。从惩戒房被放出来后,本以为重获自由了,不想君荣却下令说因为生病和受罚而缺的课必须补上,而且课程也由原来的五天一节增加到一天一节;这样一来,每天早晨华芳都必须到先生那里去念两个时辰的书。
“又不是小孩子了,真麻烦。”华芳一边嘟囔一边拿笔在纸上乱画。
啪的一声,先生的铁戒尺敲到他的案头。华芳吓了一跳,连忙揉掉乱画的纸,抓起书来摇头晃脑口是心非的念。旁边几个王室旁系的堂弟表弟们看着他直发笑。
“别笑!给我好好抄论语!”先生一声喝,铁尺啪啪啪啪分别在每人面前敲下,“再不专心,下次就敲在你们的榆木脑瓜上!”
华芳止住声,偷眼看先生。
——为什么王室会找这么一个家伙来当先生啊?说起“先生”,不应该是一个老眼昏花胡须皆白的迂腐老头才对吗?
华芳从小到大仗着兄长们的宠爱乖戾成性;唯一能让他乖乖坐下来念书的外人,就只有这位宫廷教官了。先生姓童,单名一个馨字,但是跟他儒雅的名字截然相反,他长得人高马大肌肉发达,虽然年过五十但是看上去仿佛四十岁的壮年,上课时常撸起袖子露出两只粗壮的胳膊,拿一把长铁尺背着双手走来走去。
但是就是这样一位五大三粗的壮汉,当年却因十六岁就拔得殿试头筹而名噪一时。
——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华芳想着,突然觉得眼前有人;抬头一看,先生正居高临下的站在书桌的对面瞅着自己。
“我站在你面前半天你才发现,你走神走到九霄云外去了吧!”先生喝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去参加殿试了。伯轶殿下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帮着国主陛下操持国事了。你呢?还在这儿给我游手好闲的摸鱼!欠打!”
先生一举戒尺,华芳立刻把书顶到头上缩起脖子。虽然先生的尺子从未真正落到谁的身上过,但是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往往已经在气势上震慑住对方,所以虽然每次都是虚张声势,却屡试不爽。
“还有一刻钟,我可以提前走吗?”华芳在书底下问。
“不可以。”先生简短的说。华芳也只得乖乖留在原位。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华芳一溜烟跑到君荣那里去。
“大哥!”他劈头叫道,“我不要上课了!都是学过的东西,再学一遍有什么意思?而且跟那帮乳臭未干的小毛头们在一起上课,我很没面子啊!”
君荣皱着眉看手上的文件,好一会儿才心不在焉的应道:“嗯,我会去跟童先生说让他把你的课单独排开的。”
华芳汗颜。跟那个罗刹单独相处?那还不如进惩戒房。
看来这份罪是逃不过了。华芳心想,好在下午的时间还是富裕的,他决定再次溜出长城去看看。
“嘿,雏轩!”
华芳抬头:索尔达吉正坐在头顶的树上对着他笑。
“怎么样?没有叫错吧?”
“你很闲啊,索郎!”华芳看着他跳落到自己身边,“为什么每次我来你都会在这山里转啊!”
“因为我在打猎。”索尔达吉给华芳看挂在自己腰间的野兔黄鼬。华芳想起了那个刺客,不禁皱了皱眉。
“你们不用读书吗?”
“读书?”索尔达吉挠了挠头,“嗯,读书。男孩子从六岁起就会被送到寺庙里去认字读经书,一直到十八岁为止。女孩子就在家里跟阿妈学。在我们族里,男人和女人使用的文字是不同的。从我祖爷爷那一辈起,男人也开始学你们的文字和语言。我现在就在学。”
华芳觉得新奇。
“但是我听说,你们那里的女孩子是不读书的,对么?”索尔达吉问道,微微的蹙起眉。
“那是贫苦人家的女孩吧,”华芳回答说,“我们家的姐妹都识字读书,虽然跟我们是分开来上课的。”
索尔达吉听他这样说,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会儿。
“雏轩,要不要去我们寨子看看?”
“哎,外人可以去吗?”
“一般情况下是不可以的。”索尔达吉嘿嘿一笑,“但是我带着你应该没问题。”
华芳看着他那只在耳朵上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晃动的耳环和他腰间的铜弯刀,想到了青娥跟他说过的话。
“好,我去。”他说。
索尔达吉开心的跳起来:“走!”
他们经过了以前曾经到过的那条小溪,又绕过一座山头;华芳开始感觉疲劳的时候,索尔达吉朝前一指:“看,到了。”
华芳抬眼看去,不禁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只见对面半山腰上稀稀拉拉的布满了与醴泉城风格迥异的房子。
“这就是你的寨子?”
“嗯,这是最大的一个。”
“还有其他的?”
“当然有啊。不过有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但是我们这一支,大概有百余户的样子。”
华芳觉得吃惊。本以为南长城隔开的是“文明”和“荒芜”,没想到这里却是另一个熙熙攘攘的繁华世界。
“走吧,去我家坐坐。”
“嗯。”
但是进了寨子,华芳却感到失望:这里的男人绝大多数都带着耳环和铜刀,索尔达吉在他们中间看起来毫不起眼。反倒是他,因为穿着跟他们截然不同的服饰而不断被众人好奇的打量。
“拉格,回来了。”
一路上不断有人这样跟索尔达吉打招呼,而索尔达吉则只是微微朝他们点一点头。
——拉格是什么?
华芳正想问,只见一个女孩直冲着索尔达吉跑过来。
“哥哥!”
她跑到索尔达吉面前站定,笑盈盈的叫道。
华芳一愣:这女孩子虽然穿着跟其他人一样,但是长相却明显是中原人的样子。她看起来不过十岁多一点的年纪,头发用一块彩色的头巾包起来,穿一身青色镶彩边的衣裤,腰间围一条大约是装饰用的银蓝色的小围裙,脚上穿一双绣花布鞋,胸口和手脚上挂满亮闪闪的银饰。
“朱儿,你怎么来了?”索尔达吉叫她。
——朱儿?这不是我们中原人的名字么!
华芳突然间发现索尔达吉跟那个叫朱儿的女孩都是讲汉语。甚至仔细一想的话,他和华芳从刚见面起就说汉语。
“哥哥,”朱儿看到了华芳,有些犹豫的往索尔达吉身边缩,“这个姐姐是?”
华芳面对小女孩不好动怒,索尔达吉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难不成哥哥最近老是往北边跑,就是为了带这个姐姐回来?啊,不会是拉格雅吧?朱儿要去告诉阿爸。”
——拉格雅又是什么?
索尔达吉突然看上去有些尴尬;拉住朱儿道:“他不是拉格雅,你不要胡说!”
华芳弯下腰对朱儿说:“叫朱儿是吧?我不是‘姐姐’,我也是哥哥哦。我只是来拜访一下,一会儿就回去。”
他这么一说,不仅是朱儿,连周围好奇的围观者们都愣了。过了好一会儿,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华芳突然觉得有些后悔。
只有朱儿仰起脸笑道:“哥哥好漂亮!比阿妈阿姐都漂亮!”
“朱儿!你不要胡说!”索尔达吉有些抓狂。
“朱儿也很漂亮啊,”华芳不讨厌被女孩子称赞,特别是可爱的女孩。
“拉格,这样不好吧?”一位老人走上前来严肃地对索尔达吉说。
索尔达吉瞥一眼身边的朱儿:“走吧,回家。”继而又转头对华芳说:“雏轩,我家就在前面。”
“拉格,”老人又叫了一声;华芳听出里面的警告意味。但是索尔达吉不作理会,径自走开。老人叹一口气,默默退到一边。朱儿蹦蹦跳跳的跟上去,华芳无奈,也只得跟着他们往前走。
“索郎,‘拉格’是你的字吗?”他终于逮到机会问索尔达吉。
“不是的,”回答的却是朱儿,“拉格是对族长的儿子的称呼。”
——啥?
华芳瞪着索尔达吉说不上话来。
——也就是“王子”喽?
“等一下,”他突然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拉格雅——”
“……”
他和索尔达吉对视一眼,同时将头扭开。
“猜到了的话,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不会说的。”
朱儿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看两人,哼着歌径自走到前面去了。
“关于这个女孩的事,我可以问吗?”华芳看着朱儿问。
“嗯,可以。”索尔达吉似乎对可以换话题感到松一口气,回答道,“她其实是阿爸十一年前在那个长城脚下捡到的。听阿妈说当时她刚刚会说话而已,饿得头都抬不起来,只是一个劲的哭着叫‘娘’。阿姐帮着阿妈给她洗澡的时候发现她的肚兜上缝着一块布,上面写着生辰八字之类的,以及一个‘朱’字。阿妈觉得既然有名字,那就叫她原来的名字比较好,于是我们就叫她朱儿。”
——那个“朱”,恐怕是姓吧。
华芳想道。不过女孩子叫“朱儿”也不错。
“这些,朱儿大概都不记得了。虽然知道自己跟我们不一样,但还是把我们当成家人。”索尔达吉微笑的看在不远处走走停停的女孩儿。
华芳看着他的眼神,心里一动:对他来说,那不是什么陌生的表情。那种温柔的笑,就是宝珠看大哥、青娥看大哥、甚至自己看青娥时都会露出的表情吧!
他不知道这寨子里有没有什么“外族不许通婚”的规定;但是看刚才那老人对自己的反应,恐怕是有的。华芳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一口气。
“走累了?”索尔达吉听见他叹气就问道。
“没有。”华芳闷闷的说。
“明明就是累到话都不想说了。”索尔达吉哈哈的嘲笑他。
——我真是昏了头了才会为这种没心没肺的白痴担心!
华芳恶狠狠的瞪身边的人。
“喂,如果在这里打起来,吃亏的一定是你!”
“小爷还没蠢到那种程度,王子殿下!”
“真是让人心寒的叫法,明明自己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华芳再次感到吃惊,不由自主地问道:“为什么会知道——?”
“一看就知道了吧?那种唯我独尊的性格,”索尔达吉带他走进一幢木质的房子里。华芳四处看看:这里似乎并没有所谓“王宫”的感觉,只不过就是比外面其他的房子大一些,而且外围有青石砖砌的围墙罢了。他看到窗户上镂空的花纹,不禁好奇地凑上去看:跟自己所住的城市不同,这里窗户上刻的花纹如行云流水般,花色以花鸟的形状为主,不算华丽却精细复杂。而且那木头的颜色竟然是黑色的!
“这是什么树?为什么会有这种颜色?”他不禁问道。
“就是普通的山木啊。如果你是指那颜色的话,那只是被烟熏的。木质的家具之类,做好了以后用烟熏一下,烤去里面的水份,就不容易烂。”
——的确,这里的气候是冬夏都潮湿,如果不做好防潮的工作,木质的东西不是很快腐烂掉就是会被虫蛀掉。
“我们那里是涂漆,”华芳自言自语的说,“习惯真不一样。”
索尔达吉走到他身边。华芳回过身来面对他,发现他的手里托着一支长长的东西。他一把抓起来。
“烟杆!”
“你那支不能用了吧?”索尔达吉咧嘴笑。
华芳不说话,只是细细打量手里的烟杆。这支烟杆是用墨色的石头雕成的,约长一尺两寸,表面被打磨得锃光瓦亮;烟锅和烟嘴则是镀银的。虽然长度差不多,但是感觉比他原来的那支要重一些。长长的烟杆上刻有细细的花纹,仔细一看,竟然是用头发丝细的银丝嵌在烟杆上做成的相缠相绕的龙与凤的图案。不仅如此,龙的身边围绕着祥云,凤的身边则是牡丹花枝,精细程度让人叹为观止。华芳越看越觉得爱不释手。
“是我拜托寨子里的汉人老工匠做的,”索尔达吉摸着鼻子看着窗外说,“不过大概你已经有新的了吧?”
“收下了,谢谢。”
“嗯。”
两个人默然相对站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还是出去看看吧?”半晌索尔达吉提议道。
“好。”华芳立刻说。
两个人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不过,虽然你是王子,但是好像跟周围男性的打扮没有区别啊。”华芳跟索尔达吉并肩走在街上。
“就说了我不是王子,”索尔达吉有些无奈的笑,“当时朱儿跟你说的时候也没用‘王子’这个词吧?”
“族长的儿子,那不就是王子么?”
“嗯,如果按照你们的习惯,的确是的。可是我们这里是母族社会,所以族长的儿子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拉格的妻子在族长去世以前都可以享受拉格雅的待遇,但是拉格自身捞不到半点好处。”
“那,族长是指——”
“我的阿妈。”
——这不是跟传说的完全不一样么!华芳暗自扁嘴。
“如果是这样,那令姐岂不是下一任族长?”
“啊啊,不是的。”索尔达吉带着华芳转一个弯,“我们这里选族长,是由大巫女占卜决定的,并不是世袭制。——我们现在去拜访的就是大巫女。”
随着索尔达吉的话音刚落,华芳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味。他毫无防备,不由得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索尔达吉指了指前面,径自走进去。
眼前是一个神庙般的建筑物,烟雾缭绕;那呛人的檀香味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索尔达吉在浓密的白烟里若隐若现,华芳生怕跟丢,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踏进神庙内,只听索尔达吉开口说道:“鹊姑,今天的供奉。”说着解下腰间的那些猎物递出去。
华芳左看右看却看不到人,只听见烟雾深处有一个声音说:“哎呀,拉格,你带了个不得了的人来呢!”
眼前的烟雾突然向两边散开去,声音的主人毫无预警的出现在华芳面前。那是一个半裸的女子,身上和脸上刺满花纹,头发用三根长长的羽毛挽在脑后。她下半身只穿一条半短的布裙,赤着脚。
女子走到华芳面前,朝他伸出长长的手指。华芳心下惊骇,不由得直往后缩。女子娇笑一声,伸出右手食指点中华芳的眉心,然后慢慢的沿着他的眉毛脸颊一路向下,最后钩住他的下巴,朝他俯过身去。华芳害怕,却不敢动弹。
女子在彼此的脸只相距一寸远的地方停下,朝华芳吹一口气:“欢迎,北边来的客人。”
“鹊姑!”索尔达吉去拉华芳,“你吓到他了。”
女子咯咯笑个不停,放了华芳直起身来:“贱妾是本寨的大巫女,名喜鹊。寨子里的小子们都管贱妾叫鹊姑。”
“……”华芳惊魂未定,不知该怎样作答,只得深深弯下腰去对她作了个揖。
“错了错了。我们这里可不是这样对尊贵的人打招呼的。”索尔达吉在旁边小声说。
“我又不知道该怎样!”华芳小声顶回去。
喜鹊再次靠上来:“拉格说得对哦,你这样是对贱妾的大不敬呢。”
“非常抱歉。”华芳感觉到喜鹊胸前那两堆柔软却富有弹性的肉靠着自己的胸和臂,吓得浑身僵直。
“如果想补偿的话,”喜鹊贴得更紧一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今晚留下来与贱妾共度良宵如何?”
华芳觉得自己听见了大脑深处神经绷断的声音。
“鹊姑,调戏够了的话,我们要走了。”索尔达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笑意。
“真是扫兴,好不容易来了个让贱妾如此兴奋的小东西。”喜鹊悻悻然走开。
“我来这里是交今天的供奉的,不是来让你兴奋的。”
“让我兴奋的又不是你,拉格。”
“玩笑就免了,我带朋友来不是给你玩的。早知道不带过来了。”索尔达吉拉住华芳的手臂,华芳终于松了一口气。
“朋友?”喜鹊一边说一边慢慢的退回到她原先待的地方去;白色的烟雾又从两边弥漫过来,渐渐浓郁。
“拉格。”
当索尔达吉拉着华芳走出门去的时候,喜鹊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知怎么的,那声音让华芳觉得浑身冰冷。
“要小心哦。”
华芳突然觉得喜鹊的意思是要索尔达吉小心自己,不禁有些不高兴。好在索尔达吉带着他在寨子里逛了一大圈,让他很快忘了这一小段不愉快的经历。
夕阳西斜的时候,索尔达吉和朱儿送华芳出寨。华芳在山脚下的小溪边跟他们道别,然后转身准备上山。
“雏轩哥哥!”朱儿突然叫住了他。
华芳回头。索尔达吉不解的皱起眉。
“朱儿可以去城墙的另一边玩吗?”
山间风骤起,吹乱了华芳的头发。他抬头看索尔达吉,但是却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困惑和为难。
“这——”
“今天不行,太晚了。我们先回去吧。”索尔达吉对女孩说,然后抬头给华芳一个阴郁的眼神。
华芳咬住下唇。
——事情,好像变得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