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水栗子

3、第 3 章

　　栖凤的都城醴泉城，其实有一个很怪异的格局。用四个字来总结，就是“易攻难守”。
　　醴泉城东北西三面环山，南面临水；山是林立的高山，水却是不宽的一条河。这条叫做“溧江”的河除了水流湍急偶尔会在春夏时节泛滥为害两岸的百姓，几乎起不到任何正面的作用。处在这样的地理位置，若是有敌沿河来攻，醴泉城的南面就完全没有抵御力；而其它三面的山则会阻断援兵。因此这座城、甚至栖凤这个国家能这样存在近千年不被侵犯，也可说是一种奇迹。
　　但这其实要归功于溧江更南面那刀削斧劈般的山脉以及沿山而建的南长城。数百年来这道天然屏障直接打消了外族想要馋涎栖凤的念头；而山顶的长城则使守城的卫士们得以居高临下的发现并射杀任何接近他们的生物。
　　华芳小心翼翼的从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背对自己而站的卫兵们。想要从他们眼皮底下溜出去，似乎得花一番功夫。他想了想，一闪身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间。
　　卫兵身后的树发出轻轻的摇动声；但是谁都没动。啪的一声脆响后，一颗小石子被抛到了墙内，在地上肆无忌惮的蹦蹦跶跶。
　　“什么人？”
　　两个卫兵被惊动了，握紧长枪猛地转过身来。只是这一瞬间分心的功夫，一道白影从他们的身边悄无声息的一跃而过 ；等到他们再次回过头来时，一切早已恢复了平静。
　　——太容易了吧。
　　华芳正洋洋自得的这样想着，却一脚踏空。他连忙伸手去抓身边的树枝，却正好错过，整个人因此头朝下倒栽了下去。他心下慌乱又不敢叫喊，只得下意识的用手护住头部。好在他下落到一半的时候一根树枝钩住了他的衣袖；华芳得以把身体调整过来，让自己的四肢先着地。他摔倒在厚厚的残枝败叶堆积的地面上，倒也没有受什么外伤，只是一时惊魂未定。
　　他爬起来喘了几口气，突然觉得左手感觉怪怪的。抓握了几下之后，他心里一紧，将手举到眼前：手里空空的，自己的烟杆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华芳觉得懊恼，胡乱的四下里看着，试图找出烟杆。可是哪里找得到呢？他低头的时候，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视线。他将手伸到脑后一摸：原来插在头上的玉笄也在不知不觉间弄丢了。
　　华芳正懊恼，却在一瞬间感觉到人的气息。
　　他回头，看到一个少年站在自己的身后。
　　这个少年似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身高也差不多；但他的头发剪得极短，露出耳朵和脖颈。他的眼睛不大，眉宇间流露出咄咄逼人的英气；左耳上挂着的单只金色耳环更为他增添一股豪爽的气概。他穿的衣服也十分奇异：短短的皮卦敞开着，露出古铜色结实的胸膛和双臂。裤子只长及膝；光着两只脚。华芳注意到他腰间挂的武器：那是一把收在皮质刀鞘中的弯月形的剔骨短刀；跟中原人惯用的窄而薄的长剑有着明显的差异。
　　但是对方跟他四目交汇的一瞬，却脱口叫道：“女人？”
　　“嗯？”
　　华芳立刻火冒三丈，挥掌朝对方打去。虽然他平时也因为礼仪而佩戴长剑，但是他最擅长的还是格斗术。平时在对练时如果对手只是用练习用的钝剑的话，他的哥哥们、甚至王族武侍都鲜有胜他的机会。而青娥最喜欢看他穿宽袖广身的私服时打拳的样子——衣袂飘飘的好像舞蹈一样优美；她曾经赞叹道。但是这舞蹈一般的动作并不是中看不中用的：每一个动作都意在夺取对方的性命。
　　所以华芳一扬手便对准了对方的咽喉；对方却轻轻巧巧的避开了。华芳越发觉得火大，双掌接连袭向对方的面门和胸膛，但还是被躲过了。不仅如此，对方还一边闪躲一边朝他大叫道：“停停停！我不跟女人打！”
　　“你他妈才是女人！”华芳忍不住爆了粗口；一点地一转身，他的右掌便直直的朝对方的肩头袭去。
　　嗖的一声；华芳眼前闪过一道亮影，他连忙及时收住了身形，朝左跨出一步，稳稳站住。原来少年在千钧一发之际抽出腰间的铜刀挡在胸前；如果华芳没有及时收势的话，恐怕手掌会被削下大半来。
　　“不错么，居然可以逼我拔刀；而且居然可以躲过我的刀。”
　　少年似笑非笑的说。
　　华芳不搭话，气恼的掠一掠遮住右眼的长发。少年似乎一呆，然后装做不经意的问道：“你真的不是女人？”
　　“还想打是不是？”华芳朝他吼。
　　华芳有着一副令天下女子都妒忌的素颜。从小时候起他就经常被当成是女孩；虽然也被人说长大了会好起来，但结果是随着他渐渐长大，他的脸却只是减去了年少时期的婴儿肥而更显阴柔秀美。留长刘海遮住脸、年纪轻轻就叼着烟杆、甚至发愤习武都是华芳反抗的方式，只可惜收效甚微。因此一旦有人把他当成女孩子，华芳就忍不住要发飚：并不是他歧视女性，而是他觉得自己会被看轻。这次偏偏在他因为丢失发笄而不得不披头散发的时候遇到眼前这个家伙，明知道会产生误解并不是对方的错，但他还是被对方以貌取人的态度激怒了。
　　少年不理他，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城墙：“你是怎么过来的？”
　　“就这么过来的，”华芳没好气的说。
　　“这么说来你们的防守很松嘛。”
　　“还真敢说！你倒是上去试试看，那些卫兵绝对会刺你几百个透明窟窿！”华芳嘴上这样说，但心里也暗暗嘲笑守卫们的警惕太差。
　　少年改口道：“至少不如你吧！那就没什么。”
　　华芳二话不说再次发动攻击。少年依旧是左躲右闪；两个人似打非打的纠缠了一阵，同时停下来。
　　“你也不怎么样嘛！”华芳用手拢了拢头发。
　　“我还没拔刀呢！”少年像头幼兽似的吐着舌头呼呼的喘着气。
　　“小爷也没使出全力呢！”华芳不甘示弱。
　　“哈！那再来！”少年唰的反手拔刀出鞘，尖锐地刀尖反射出狰狞的亮光。
　　华芳摆好架势蓄势待发，却忽的听见一声悠远而尖锐的鹰啼。
　　少年立刻收起刀：“不玩了。我要回去了。”
　　——玩？
　　华芳僵立在原地。少年走出几步，转头看看他：“你，还会来吧？”
　　“哼，你说来就来啊！”
　　“哦。”少年不置可否，扭头离开。华芳有些失神；一阵清风过后，他才意识到树林里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他再次徒劳的四下里看一圈；依旧没有烟杆的影子。他垂头丧气地发出一声叹息，然后苦笑起来。是因为丢了烟杆所以心情烦躁吧？总之如果被大哥或是青娥看到刚才那样失控的自己，他一定会被罚得很惨。
　　华芳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默默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