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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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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殿前副都指挥使求见。”一个小宦官口吃伶俐的进来禀报。
“让他进来。”秦王头也不抬的看手里的卷宗。
华芳暗自思忖:殿前副都指挥使,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怎么会到这里来见秦王呢?
正想着,只见一个颀长的青年快步走进来,躬身对秦王说:“微臣参见王爷。”
“嗯,”秦王懒懒应一声,却任由他站着,随口开始提问。
华芳不禁打量他:二十过半的年纪,身穿曲领大袖的朱红公服,腰束镶青白玉牌的革带,挂同色瑞香花玉佩,头上并没有带幞头,而是挽了一个髻,插一支青白玉的发簪。再看长相:眉眼间似有几分熟悉的影子,却一时想不起来像谁。他回答着秦王的问题,语气温和,态度谦恭,却始终不曾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秦王没头没脑的问了几个无足轻重的问题,挥手让他出去。青年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困惑或是不满,深深一礼之后就退了下去。
等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秦王转过身来看华芳:“怎样?”
华芳看他略显得意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他在问什么。秦王见了,瞬间显出扫兴的神色来,孩子一般嘟嘟囔囔的说:“真是迟钝!难得本王这么好心的叫他来。”
华芳知道秦王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自称“本王”,不由得更慌了,结结巴巴的说:“王爷问的可是刚才那位副殿司?”
秦王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你真没认出来?”
——认出来?谁?
“兄弟两个都是笨蛋!”秦王不高兴的拿笔杆咚咚敲着书桌,“那边那个不敢抬头看人,这边这个干脆连人都没认出来。我说,你有没有好好看刚才那个人?”
但是华芳在他说“兄弟”的时候就幡然醒悟过来,失声道:“二哥?”
秦王的脸色瞬间阴转晴,眯起眼睛笑起来:“到底反应过来了。”
华芳却掩不住满脸的惊诧:自己还未想到,秦王却有心安排自己跟二王兄见面,华芳连忙跪下来谢恩。秦王笑嘻嘻的让他起身,然后说:“今天晚上放你的假,不用在书房里陪我了。”
华芳听了却暗自担心:看刚才二哥的样子,恐怕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不是该找人给他递个话之类的呢?
但是两三件事一忙下来,华芳彻底把这个想法给抛到了脑后。等到回想起来,已是日暮西山,秦王催着自己离开的时候了。
华芳有些垂头丧气的出了宫门,却看到城墙下立着一个人。再定睛一看:不是白辰苏又是谁!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二哥!”
“雏轩,”辰苏似乎有些窘迫: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跟弟弟面对面的说话。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来呢!”华芳嘿嘿直笑。
辰苏摇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去年年底伯轶哥的书信就到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相见而已。”
华芳心里微微一颤:最关心自己的果然还是大哥。
“所以今天秦王叫我去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你小子,该不会是求秦王说要见我吧?”
“没有的事!”华芳赶紧否认,“是王爷擅自安排的,我也吓了一跳!”
辰苏听了,目光闪了闪,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只邀请华芳跟他回府。
华芳有些犹豫:虽然说是自己的二哥,但这样贸贸然的跟人家回去,还是不太好吧?
但是辰苏却笑道:“今天下午已经通知过家里人了,所以这会儿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餐了。你就答应我吧,这样我也好跟伯轶哥交差。”
华芳听他这样说,也笑起来:“好。”
两人随即坐上一直守候在一旁的马车,前往辰苏的府邸永昌伯府。一路上,辰苏不断的问华芳栖凤的情况。虽然从交谈中华芳感觉到辰苏和大哥的书信往来一直没断过,但是他却表现出一副一定要亲耳听华芳再说一遍才放心的感觉。有人可以跟自己谈论熟悉的话题,华芳自然也很高兴;只是提到自己没能参加大哥的婚礼,两个人都不觉显出悻悻的神色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车子停下来,侍从报告说已经到达永昌伯府了。华芳随辰苏下了车,抬头看见两扇大红的门,门上一块横匾上“永昌伯府”四个字修长端正。
“是圣上御笔,”辰苏淡淡说,但是华芳依旧听出了他语气中暗藏的自豪。
侍卫把他们迎进了门,辰苏让人把晚膳安排在后花园的书房,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华芳说:“内子最近有了身孕正在安胎,不敢吵到她,只能委屈幺弟了。”
华芳连忙说不介意,又向辰苏贺喜。辰苏郑重地向他道谢。
正门到后花园的距离并不是很长,他们很快就进入到温暖的室内。果然,红漆的圆桌上已经放好了一桌的饭菜以及两副碗筷。两个侍女在一旁负责温酒,另有七八个侍从侍女站在偏厅里候着。
辰苏一面坐下一面继续拉了华芳说话,旁边的侍女立刻端来水盆让他们洗手,华芳刚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就有另一个侍女递过柔软的细葛布来给他擦干。
桌上放了一条清蒸鳊鱼,一整只切好的桂花盐水鸭,一砂锅东坡肉,一碟碧油油的炒油菜,一碗文蛤蒸鸡蛋,一盘韭黄炒咸肉丝,一碗老豆腐烧荠菜,一碗冬笋炒酸菜,还有一大碗浓稠的八珍汤。
华芳见了就不由得问道:“还有人要来?”
辰苏有些意外,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没有了,就我们两个吃。”
“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辰苏笑盈盈的说,“就算给你补过年吧!”
华芳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连忙回应道:“害二哥破费了!”
辰苏拿筷子夹了一块鸭肉放到他碗里:“尝尝看!”
华芳道了谢,却等辰苏自己夹了一筷韭黄以后才开始吃。看见辰苏带着询问的目光看自己,连忙吞下鸭肉说:“味道很好!”
“你喜欢就好!”辰苏释然的笑,“到这里以后,各方面还习惯吗?”
“哈哈,就是吃的不太习惯。”
栖凤在山中,烹饪的方式多用大火煎炸汆烤,菜中也放很多香辛料,但是吴州是鱼米水乡,人们做菜喜欢用文火炖煮蒸煲,就算是炒菜也弄得汤汤水水的,口味也相当清淡。虽然当着秦王的面华芳只会说“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类的恭维之辞,但是对着自家兄弟他还是说了实话。
“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头,”辰苏认同道,“每天要早起,但是早餐却只有稀粥、小馄饨、酒酿鸡蛋之类的,吃少了吧,上午当值的时候没一会儿就饿了,吃多了又要不停上厕所,真是左右为难。”
华芳听了不禁大笑。辰苏见他高兴,也就继续讲下去:“我的晚辈中有一个北方人,刚来的时候也是整天为吃的犯愁,有一次下了值大家不知怎么的就讨论到这个问题了,他那些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同期都觉得奇怪,说早晨怎么吃包子呢?包子是下午茶时候才吃的啊?结果那个北方人反而懵了,过了好久才弄清楚他们说的‘包子’是小巧玲珑的豆沙、莲蓉馅的甜包子,是当点心吃的;而对方也误会了,不知道北方的包子个个比拳头都大,面实肉多。还有花卷、银丝之类的馒头,那些可是实打实的面疙瘩,吃下去足比得上在这里吃一碗饭。”
华芳再笑:的确,这里的碗碟器具也全部都要小一号,感觉自己原来在栖凤一碗就可以吃饱,现在却要吃整整两碗才觉得肚子里有东西放进去。
“再后来,才知道原来这里也有油条、烧卖、糍团之类当饱的东西,这才松一口气,觉得自己又可以活下去了。”
华芳笑倒在桌上。还好他一来就跟着秦王,所以除了口味不习惯,这些问题都没有遇到过。虽然刚开始的时候看着手上小巧的碗直犯嘀咕,也挣扎过是不是应该驳开面子把肚子填饱,但后来看见秦王狼吞虎咽的吃得比他还多,还跟他说如果吃不掉也是倒掉,与其浪费还不如吃掉,华芳也就渐渐释了怀。本来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而秦王胃口也不小,所以近日秦王府里观摩秦王和华芳吃饭就私下成了侍从侍女讨论的热门话题:两个人风卷残云的架势,只能用“壮观”来形容。
——当然这些华芳和秦王都不知道。
辰苏华芳用餐完毕,侍女们上来撤了桌子,又给他们上了茶。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突然有侍者低声在外面报告道:“老爷,夫人来了。”
辰苏一下子站起来,半埋怨半关心的说:“这么晚了来干什么?——快请进来!”
华芳突然有些紧张,却见门外盈盈走进来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细细打量,只见她身披一件暗红色绣银线行云纹的鹤氅,梳一个圆髻;脱了鹤氅,上身是一件水红色襦袄,下身穿月白色的棉裙,细细的手腕上戴了一只羊脂白玉的镯子和一串檀香木的佛珠。大概是才怀孕不久的缘故,她的腰身看起来相当纤细。她走进来,盈盈的朝辰苏行一个礼。
“淑兰,你怎么来了?”辰苏迎上去低声说道,伸手去扶她,“大老远的跑过来,跌了撞了怎么办?——祥儿呢?”
——祥儿是白辰苏的长子,大名叫白甫祥。今年三岁。
“祥儿已经睡了,我不过是想过来给九叔请个安而已。”永昌伯夫人的声音细细的,好像小女孩一般,“怎么,吵到你们了?”
“吵到了!”辰苏立刻说,语气里却有一丝赌气撒娇的味道。华芳听见了,暗暗咬住下唇忍住笑。
“那我走,行了吧?”永昌伯夫人也顺势板了脸,可是嘴角却微微翘起来,身体也没有动。
“你不是说来给人家请安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就不怕人家嫌你没规矩!”
夫人听了,眉毛一挑;华芳却再也忍不住,噗哧笑出来。
辰苏这才给他引见:“雏轩,这是你二嫂。”
华芳连忙行礼:“见过嫂夫人。”
对方也笑盈盈的朝他拜了一个万福,目光扫过他的脸时,却微微顿了顿,然后立刻对着辰苏笑道:“你们真是兄弟么?为什么你就长得这样歪瓜裂枣的?”
——这在华芳听过的赞美他外貌的言辞中算是比较能让他欣然接受的。
“唉呀,让你嫁了一个丑八怪,真是委屈我家娘子了!”辰苏陪着她唱双簧。
夫人却又回过来对华芳笑道:“虽然这样说有些僭越:九叔初来乍到,如有不方便之处,尽管找外子。若外子没有空,找个人递个话过来就成,妾身让郑管家去办。这一点忙,我们还是能帮的。”辰苏在一旁附和着点头。
华芳感激地应了。
夫人便又嘱咐了夫君几句“不要让九叔太晚睡,晚上如果冷就多加几个暖炉”之类的话,这才告辞。
辰苏一直把她送出门去,转身回来却道:“女人就是这样婆婆妈妈的。”
“嫂夫人担心你嘛!说是来看我,还不是找借口过来看看你冻着饿着没。”
看二哥对他如此随和,华芳就自动跟他近乎起来,说话的语气中也多了几分调侃。
辰苏听了嘿嘿的笑,不置可否。
“今晚你就留宿在府中吧!我看内子也已经派人都打理好了。”
华芳却不太愿意。秦王有早起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梳洗完毕后先看半个时辰的书才用早膳,随后确认一天的行程,处理一些细小的杂务,然后才是晨练、沐浴、更衣,如果有早朝的话就上早朝,如果没有,就直接去御书房工作。做这些的时候,华芳都必须在旁边。
如果他留宿在永昌伯府,恐怕三个时辰都睡不到就要起来赶回去。他倒不是怕早起,而是怕自己要早起的话,难免会惊动一干人跟着他折腾。说到底今天不过是自己第一次跟二哥见面,还是少麻烦人家的好。
这样想定了,他就对辰苏说:“多谢二哥美意,我还是回去吧。”
辰苏有些惊讶,出言挽留;华芳却是执意不肯。辰苏坳不过他,只得派了一辆单匹马拉的小车送他回去。
华芳思忖着这个时间秦王应该还在御书房,就直接让车夫把他送到宫门口。进了书房一看:秦王果然在那里。
但是秦王看到宦官把他带进来,却是大吃一惊:“怎么回来了?”
华芳只说辰苏把他带回家吃了晚餐,自己初次登门,不宜久留。
秦王听了,有些不明所以的笑道:“见到永昌伯夫人了?”
华芳“啊”了一声,惊觉自己失态,连忙恭敬的答:“见到了。”心里却在暗暗纳闷秦王怎么会知道。
——该不会连这种时候都在监视我吧!
秦王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眯着眼看着他若有所思地说:“你这个二嫂,娘家是祝家。”
华芳眨了眨眼,突然道:“那个祝家?”
“你以为哪个祝家?”
华芳所说的“那个”祝家,有着一段曲折的历史:祖上是楚州赫赫有名的乡绅,男性子孙多勤勉苦读,却少有人得到朝廷的赏识。四十年前祝家嫡长子慈安终于高中状元,却依旧没能改变他仕途不利的命运,别人的官越做越高越做离皇帝越近,他却反过来:先是在户部任职,被人称作是户部侍郎的最佳接班人,但是四平八稳的做了一年后,祝慈安却被调到了翰林院做了一个书录官。这样被搁置几年后,他突然被命名为甘州刺史,兼甘州厢军正印职,虽说一下子晋升到了从五品的位置,却是被朝廷逐出中央了。祝慈安却沉得住气,一句怨言也没说就带着家属上任,到了甘州才发现,虽然名为“甘”,却是土地贫瘠、饱受外族骚扰的穷苦之地。要想在这种地方干出业绩来,简直比登天还难。眼看着祝家就此没了出头之日,不想二十二年前一直在边境闹事的西胡人竟然公然发兵攻打甘州,祝慈安一边派急报进京求援,一边却交了兵权给副将,让他领兵回击。副将依照他的策略行事,不仅守住了边境,还在朝廷援军赶到的时候,直接把西胡统帅的脑袋连同割地求和的契约和地图一并交了上去。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哗然。先皇急召祝慈安和副将鲁济阳回朝,后者赐护国大将军之职,册封定安侯;前者却除工部尚书之职,兼太子少师,册封忠国公。一夜之间,祝家由凄凄惨惨戚戚的破落户一跃成为人人争相攀附的当朝权贵。然而福祸相倚,七年前先皇驾崩时祝慈安却不幸卷入贪污案,太后大怒,立刻将他革了职、夺了爵,举家流放外乡。等到一年后尘埃落定,摄政王秦王查出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祝家,安抚工作却让秦王犯了难:如果要官复原职或是重新封爵,那不是让皇家自己打自己嘴巴么?但是如果就此搪塞过去,被世人知道了,恐怕会遭来非议。最后由太后下懿旨:允许祝家直系回京,封祝慈安的嫡长子祝悌明为晋州太守,加封礼孝侯;后来又将嫡长女祝淑梅召入皇室嫁给皇帝,封为贵妃。但是祝家大娘从小身体就不好,嫁入宫中不到两年就撒手人寰。太后便召了尚武的嫡次子祝悌昭进禁军做了定远将军,又为祝家四女祝淑兰作主,让她嫁给了当时刚刚被封爵的永昌伯,也就是华芳的二哥白辰苏。这样一来,也算是勉强让祝家又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祝老爷子的心态倒是好得很,被革了职也没见他有多郁闷,被重新招回京城也没见他有多高兴,每天只跟了一班酒友吟诗作画,春夏两季还经常外出游玩,日子过得怡然自得。
华芳以前听过一些传闻,却并不知道这些细节。秦王款款说来,华芳竟然听得津津有味。
“据说祝老爷子最看重的就是小女儿,也就是现在的永昌伯夫人。”秦王依旧是眯着眼一脸恬淡的表情,云淡风轻的说,“早就听闻祝四娘聪慧伶俐,现在看来不假。自从她嫁进永昌伯府,副殿司就像是如虎添翼,这几年更是锋芒毕露。”
他像是想起什么往事一般咧着嘴笑起来:“刚中进士那会儿青涩得跟颗毛桃似的。”
华芳讶然:原来秦王从一开始就认识二哥了。但是仔细想一想,却也在情理之中:七年前二哥进京赶考,正巧赶上先皇驾崩、幼主登基、秦王独揽大权。大概正是因为白辰苏那一批进士是秦王初摄政时亲自选拔的第一批,所以秦王才会对他们印象深刻吧!
华芳回想起二哥二嫂相处的情形,不觉微笑:虽然听上去像是政治婚姻,但是白辰苏夫妇似乎感情不错!
而秦王说了半天的话,似乎也消除了一些工作带来的疲劳,唤宦官换过茶以后就再次开始埋头工作;华芳也已经习惯,悄悄的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