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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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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的时间长了,华芳开始注意到身边的人,也渐渐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七年前先皇驾崩,十三岁的皇太子即位,让秦王摄政,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七年以后景帝却没有半点想要收回实权的意思,秦王也理所当然的占着这摄政王的位置。比如秦王迄今为止一直是独身,虽然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平时也能好好跟女性说话往来,也不排斥去花街柳巷,但是却一直没有娶妻纳妾。比如那个听起来似乎非常强势的皇太后可以插手朝政,却容忍皇帝和秦王的那些反常举动,该说她是把国家的命运放在皇室的命运之前好呢,还是说她只要满足了自己的控制欲其他的都可以不管?比如说景帝即位近七年,不管是政治联姻的还是自己看中了以后纳入后宫的,三宫六院的妃嫔居然谁都没能为他诞下一儿半女……
但是最让华芳想不通的,是玄燕这个女子的存在。
说起来是太后身边的首席女使,平时太后的旨意也的确是由她传达的,但是她却很少好好呆在太后身边过,反而跟秦王景帝甚至外朝高官来往密切。而且每次景帝和秦王去花街的时候,她都会跟着。若要说是奉了太后的旨意来监视景帝,但是她却每次都是一到达就匆匆离去,等到景帝准备离开时才回来。再说景帝去那里,无外乎是去樊楼或教坊喝酒吟诗看表演,在“花街”这种地方,他的这种举动反而算不正常。但是话说回来:明明是天子却频频造访民间花街,这件事情本身就不正常。
——而且去年夏天的时候甚至跑到栖凤那种边疆小国去了,天晓得皇帝还去过哪里!
华芳也曾试探着向辰苏打听,结果因为辰苏一直都在外朝当官,有些事情甚至还没有华芳知道得清楚,华芳只能作罢。
——国家被这样奇怪的一家子领导着,到底要不要紧啊!
这天下午,华芳正在帮秦王搬书,突然内侍带了一个陌生的小宦官进来,跟秦王耳语了几句。秦王瞥一眼华芳,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去吧。”他对华芳说。
华芳见秦王不悦,也不敢多问,满心狐疑的跟着小宦官走出了御书房,七拐八弯的走了好一会儿,一抬头,前面居然是祁元殿,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停住脚步不敢再往前走。
原来皇宫分外朝和内廷两部分,中间以朱凤门相隔。因为秦王摄政,景帝拨了内廷西南角上的御书房、灵寿宫和憩园给秦王做办公休息之用;华芳自来到京城起跟着秦王,皇宫的内廷他只在这三个地方呆过。因为再往里就是皇帝和众妃嫔的居所,就算秦王不说他也断然不敢乱走。这小太监居然直接把他往皇帝住的祁元殿带,华芳当下满脑子只有一种想法: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皇帝想找他麻烦。
但是转眼想想又不对:且不说景帝性情温和柔弱、自己循规蹈矩,就算自己真做了什么让兔子都要咬人的错事,景帝大可直接到御书房找他,或者干脆直接把他交给秦王处置,何必把他叫去祁元殿呢?
那小宦官见华芳听了脚步,脸上惊疑不定,就笑着对他说:“九公子,圣上可候着呐?”
“哦。”华芳惊醒过来,硬着头皮跟着他往里走。
进了祁元殿,华芳大吃一惊:这哪里是皇帝的寝宫,简直就是一个工匠作坊!只见各种乐器堆在一边,另一边则是好几张大方木桌,上面铺满纸张,颜料、砚台和笔丢得到处都是。几个宫女低眉顺眼的候在一边,似乎早已习惯的样子。
“啊,九郎,你来了!”
华芳抬头一看,只见景帝坐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戏服中间,左手拿一根玉箫,右手却提了一支狼毫小楷。华芳正要行礼,景帝却对带他来的小宦官说:“朱儿在怡岚亭。”
小宦官低头应了一声“是”,低声对华芳说:“九公子,这边请。”
华芳完全反应不过来,懵懵懂懂的跟着小宦官穿过祁元殿从偏门走出去。出门就到了一条抄手游廊上,廊外是一个绿油油的水池,里面隐隐可以看到锦鲤在游动。现在是早春时节,池边的垂柳杨树等植物却郁郁葱葱。华芳奇怪,小宦官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小声笑道:“九公子,您走近了瞧!”
华芳依言走到一棵柳树边,伸手抓过枝干一看,恍然大悟:原来是用绿色的绸缎裁成叶子的形状,用细棉线绑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华芳哑然:这么浩大的工程,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小宦官却得意地朝他笑道:“前面还有呢!”
游廊尽头是一个拱门,出了拱门,华芳才明白小宦官的意思:只见满园高高低低的植物无不“生机”盎然,山茶、牡丹、蔷薇竞相“绽放”;那池子里居然还有盛开的荷花呢!
华芳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宦官却只当他是看呆了,微微侧身引导他沿着花丛间的小路往前走。华芳这才发现原来游廊边的池子是葫芦形,小的那端靠着游廊;大的那端则被花园包围。小径九曲十八弯,通向建在湖边的一座五角小亭。走近了才发现亭外站了六个一样胖瘦、一样高矮、穿一样衣服的宫女,另有两个穿绛色上衣粉红长裙的宫女侍立在亭内。亭子里还有一个人正趴在护栏上往池子里看;华芳仔细看去,却发现那是朱儿。
朱儿看见他,高兴的转过身,却只是坐正身体,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的跑过来。华芳等小宦官通报了以后,上前跟她见过礼,朱儿让他在一旁坐了。华芳稍稍抬眼看她:只见朱儿唇红齿白,眼睛里笑意盈盈,感觉的确是很快乐的样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知溧阳郡主找雏轩何事?”
朱儿却笑嘻嘻的说:“没事没事,就是突然觉得好久没见到雏轩哥哥了,跟巽哥一说,他就说他来安排我跟你见面。”
华芳张大嘴巴,讶异的说不出话来。他惊诧的不是景帝居然安排他们见面,而是朱儿居然叫景帝“巽哥”。他也顾不得礼节,抬眼看看周围的宫女们,却见她们个个面色平淡,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喂朱儿!”他还是忍不住低声抱怨,“应该叫‘圣上’吧!”
朱儿却也皱起眉,扁嘴道:“我知道啊,但是巽哥一定要我这么叫啊。”
华芳扶额:这个皇帝还真是一点做皇帝的自觉都没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但是我们见面的时候提起圣上来还是要叫‘圣上’吧!”
“是,朱儿明白!”
华芳暗自叹一口气:“见过了,满意了吧?我要回去了。”
朱儿默不作声的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于是华芳站起身来跟她正式告别:“雏轩告退。”
还是刚才那个小宦官领了他往回走;华芳抬头看天:平原上的天,没有山里的蓝。
然后身后突然传来朱儿的叫声:“雏轩哥哥等等我!”
回头一看,却见朱儿欢笑着提着裙子跑过来,后面跟了一堆慌慌张张的宫女。
“我跟你一起回祁元殿。”
华芳无奈,却也只能点头。刚想说什么,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厉喝:“原来就是你么?”
华芳和朱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皂衣女子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正杏眼圆睁的怒视着他们。华芳不知道发生时什么事了,却见小宦官和众宫女竟然都跪下了。朱儿躲到他身后去,华芳独自面对那女子,一时间竟有些心慌。
“就是你么?”那女子又问了一遍。
华芳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赶紧给我滚开!”那女子怒喝道。
华芳惊诧:这样一个弱女子居然在皇宫里爆粗口。他不由得上下打量她:只见她大概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皮肤白得有些病态,瘦削的脸,下巴尖细,额头却很宽大;头发似乎很稀疏,随意的披散在脑后。她努力的仰视着华芳,一双杏眼里充满怒气,薄薄的嘴唇也紧抿着。
“滚出京城去!离这里越远越好!”女子又说。
华芳正不知所措之际,突然听见一个带笑的声音:“我听说溧阳郡主要跟九郎见面,本来想厚着脸皮跑过来蹭一些点心吃的,没想到你们居然要回去了。”
“玄燕!”华芳不由自主的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玄燕慢悠悠的从另一边走出来,脸上的笑容仿佛融雪暖阳一般,让华芳瞬间放松不少。
那女子却好像没有注意到玄燕似的,依旧瞪视着华芳:“红颜祸水!”
华芳一怔,意识到她在说朱儿,不由得开始觉得火大,沉下脸来。
女子却不住口,继续说道:“火凤北上是亡国之兆!给我滚!”
玄燕依旧是笑:“师姐这又是水又是火的,想说什么呢?”
女子像是才注意到玄燕的存在一般大声说:“哼!想把皇城置于水生火热中的还不是他们!”
华芳又惊又气,朱儿也终于沉不住气大叫道:“你胡说!”
玄燕踏前一步,把两人护在身后。华芳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听见她淡淡的说:“师姐,这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这里是皇宫,是天子之地,不是你可以随意无理取闹的地方!我看不出这两个孩子有什么错,倒是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她的声音虽然四平八稳的,但是让人听了却觉得周身冰凉。
“你!你!”女子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的对玄燕说,“你为虎作伥!”
“师姐,你累了。”玄燕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来人,扶梨蓉师姐回殿休息。”
“我要去禀报太后!”女子被两个宦官架住,嘶声叫道,“我要去禀报太后!”
“如果太后愿意见你的话你就尽管去好了。”
玄燕一句话噎得女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宦官们乘机将她拖走了。
“玄燕,谢谢你!”女子离开以后,华芳才惊魂未定的向玄燕道谢。
“九郎和郡主没有被吓到吧?”玄燕转过头来;华芳和朱儿看见的依旧是她温和的笑容。
“那是谁?”朱儿问。
“是前一任侍奉太后的女使。”玄燕居然很直爽的回答了。
“她……”朱儿似乎想问什么,却还是摇了摇头,“谢谢玄燕姐姐救了朱儿!”
“郡主不必客气。让她跑到这里来,也算是我的疏忽。我会派人报告给太后的,所以不用担心,她不会再来了。”
玄燕把朱儿送回到景帝身边去,却转身跟华芳回御书房。
秦王看见玄燕,丝毫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把手边的一卷卷宗交给她。
玄燕也不避华芳的嫌,当着两人的面就把卷宗打开来看,然后微微皱眉道:“还差一点。”
“那今晚……”秦王踌躇道。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玄燕很快的打断他道,然后将卷宗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华芳被两人的哑谜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又不好问什么,只能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当晚华芳侍候秦王工作的时候,却突然听见房梁上传来轻微的“咯哒”一声,然后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跳了下来。华芳的脑海中刚闪过“刺客”两个字,却见那人除了头罩,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
“玄、玄燕?”华芳看着她结结巴巴的说。
“九郎,去给我倒杯茶。”玄燕平静的说。
华芳看一眼同样面不改色的秦王,然后转身走出去,一边掩了门,一边遣退了侍立在走廊下的宦官宫女们。
虽然不知道秦王和玄燕要谈论什么,但是他们两个在一起,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华芳想起自己初次见玄燕时,她身后背着一把长剑的样子。
——但是他们究竟在密谋什么呢?
但是不管他们在“密谋”什么,就算华芳一无所知,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想到这一点,他不禁有些郁闷。
——干嘛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啊!
待华芳磨磨蹭蹭的倒了一杯茶端去御书房,玄燕却已经离开了。
秦王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情绪低落的样子。华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把原本给玄燕的茶放到秦王手边。
秦王没有抬头,两眼直直看着手上的书,但是华芳却感觉的出来,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书上。
过了半晌,秦王却突然问道:“假设你有一块美玉,是传家宝,可惜传到你手上时它已经快断裂了。如果就此让它断裂的话,它就会变得一文不值,而且你也会因为没有保护好传家宝而遭到宗族的指责。你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
华芳不明所以,斟酌着答:“我把它藏起来,不去碰它就是了。”
“不会想把它扔掉吗?”
“是传家宝吧?那么肯定舍不得扔吧?”
“不会想干脆让它断了算了?”
“会被指责吧?”
“不会想把它交给别人吗?这样就算断了,也不是自己的责任吧?”
华芳想了想:“这也是一个办法。但是既然最初是被交到我的手上了,这样做难免有推卸责任的嫌疑吧!真的断了的话,会良心不安的。”
“是么,”秦王淡淡道,然后继续低头看书,不再说话。华芳越发的莫名其妙,但是看秦王似乎放松了不少,也就不去追究他提问的本意。
那一晚,秦王决定留宿御书房。华芳则照例到御书房后面的厢房去睡觉。在他快要走出书房的一瞬,秦王却突然说道:“我啊,想重新打造一块更好的玉器当传家宝呢!”华芳一怔,秦王却已经在榻上躺下:“你退下吧。”
华芳惴惴不安的担心了一整夜:秦王到底怎么了呢?结果第二天早晨起来以后,秦王却皱着眉跟他说:“啧,大半夜的人难免多愁善感。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那些,赶紧给我忘掉!一个字也不许留!”
华芳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哭笑不得:怎么可能说忘就忘!这种要求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下了早朝以后,他遇到了玄燕。仿佛像是考验他一般,玄燕突然问他:“昨晚王爷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华芳立刻答。
玄燕嘻嘻的笑起来:“他还真是不死心啊。”然后像是很同情华芳似的说:“这世上还真是没有比他心眼更坏的人了。自己折腾也就算了,还要拉不相干的人进来。”
虽然华芳自己前不久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是听见玄燕这样说,还是忍不住有些生气:“会掺和进来的多多少少都是自愿的吧,你不是也一样吗?虽然摆出一副旁观者的姿态,但是却是主导角色之一吧。”
“哎呀,好狂妄的语气!白家兄弟的通病吗?”
华芳一愣:玄燕也知道二哥?
可是隔一拍之后他却意识到更严重的问题:玄燕对栖凤白家的了解,是很久以前就开始的,还是限于二哥进京之后?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如果玄燕都对白家如此了解,那秦王更不可能对白家一无所知。华芳突然想到七夕时秦王看自己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寒颤:难不成在那个时候自己的身份就被识破了?如果是这样,那秦王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那为什么他还要在华芳进宫第一天时问他叫什么名字?是考验他的礼仪,还是想让他放松警惕?而现在玄燕让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因为秦王和玄燕最近的举动让自己想多了?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玄燕似不经意般问道。
“没有。”华芳答。
玄燕也不追问。
二月中旬的时候,司天监那边有消息传来:景帝和溧阳郡主的婚期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