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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下车后华芳和朱儿看见的,是高耸的砖青色城墙和正对他们的大红城门。城门紧闭,前面站了两个穿禁军军服的哨兵;城楼上则有两排哨兵岿然而立。
      雷炎带着他们上前,给他们看了自己的名牌和华芳他们带的信件,其中一个禁军军士就从边门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大门打开,一个青年宦官手持浮尘走了出来,后面跟了两排低眉顺眼的小宦官们。
      雷炎见了那个领头宦官,立刻肃穆的敬礼道:“米公公!”
      “人呢?”米公公并不回礼,却问道。他的声音尖细,有些矫揉造作的感觉。
      雷炎指了指华芳和朱儿,华芳忙弯腰行礼,朱儿也赶紧低头侧身福了福。
      “见过米公公!”华芳说,朱儿也照葫芦画瓢的重复了一遍。
      “哎哟,折杀奴家了!九王子殿下和郡主殿下快请起!”米公公夸张的叫道,然后上前抓了华芳的手,细细的看他,又俯下身去看朱儿:“路上受了不少苦吧!看这小脸瘦的!哎呀,奴家就说,应该派皇舆去接,可王爷他……唉!”说着竟然抹起眼角来。
      雷炎见了,讪讪的笑道:“公公,还是快请王子和郡主进去吧,大冬天的站在门口……”
      米公公一听,连忙赔笑道:“你看奴家这德性!说着说着竟然连正事都忘了!王子殿下、郡主殿下,请随奴家来。”然后又转头对雷炎说:“雷校尉的护卫之功,我会去圣上那边说的。”
      雷炎一听,竟然喜形于色,边弯腰拱手行大礼边大声道:“谢米公公!”
      米公公却不再理会他,一手牵了朱儿一手牵了华芳径自走进皇城去。城门便在他们身后缓缓地关上了。
      华芳被他牵了手走路,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可是看刚才雷炎的态度,想也知道这米公公一定是皇帝跟前得宠的宦官,得罪不得,只能收了小性子跟着他往前走。
      快到前殿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队宫女,领头的是一个约三十岁左右、表情严肃的女子。米公公见了她,笑着介绍说:“这是后宫总领女使谢嬷嬷。”
      朱儿听了,赶紧放了米公公的手,盈盈的拜下去:“小女溧阳,见过谢嬷嬷。”
      谢嬷嬷的面色一缓,伸手虚扶起朱儿:“郡主不必多礼。还烦请郡主跟随妾身去后宫。”
      ——没想到离别竟然来得这样快。
      朱儿似乎是想往他这边看,终于还是忍住了,只垂目对米公公福了一福:“谢米公公引见,溧阳告退。”米公公还了礼,跟谢嬷嬷对看一眼,两人的眼底都有满意之色。
      跟朱儿分开后,米公公却没有放手,依旧拉着华芳往前走,只是一路走一路开始跟他说话。
      “王爷现在御史台,听闻王子殿下和郡主殿下今早到达,要奴家带王子殿下到御书房稍事休息。”
      ——御史台,那是专门督察弹劾官吏的地方。秦王去那里干什么?
      但是华芳只是简短的应一声。米公公看他一眼,慢吞吞的问:“不知王子殿下年方几何?”
      华芳没想到他会跟自己拉家常,条件反射的回答道:“十七。”说完惊觉自己说得太直白了。
      “啊,还没有及冠啊。”米公公却似乎并没有多心,笑着接话道,“年纪这样小就追随王爷,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华芳听得没头没脑的,张口应道:“公公过奖。承蒙秦王错爱,雏轩惭愧。”
      米公公又看他一眼:“能被王爷看上的,这世间可不多。”
      华芳语塞:这个怎么答?说“是”吧,听着好像在抬举自己。说“不是”吧,感觉像在影射秦王看走眼。
      刚想含含糊糊的搪塞过去,没想到米公公却紧追不舍:“您说是吧,王子殿下?”
      华芳正暗自抓狂,忽听背后一个爽朗的男声笑道:“米丰!谁准你调戏本王的人了?”
      米公公立刻肃然,然后一拜到底:“王爷,您这么早就回来了!”身后一众小宦官呼啦啦全部跪倒。
      华芳顿时觉得自己浑身僵硬,连忙随着米公公跪倒:“参见王爷。”
      “米丰,你先退下吧。”秦王居高临下的说。
      华芳愕然,却听米公公在身边带笑的应了一句“是”,然后起身带着一干小宦官们离开了。
      游廊上顿时只剩下跪着的华芳和秦王。
      华芳伏在地上,寒气透过十指只窜上来,让他的双臂有些发抖。他努力的回想秦王的样子,却只记得他有一双狭长的猫儿一般的眼睛。
      头顶传来轻微的“啪”的一声;华芳一凛,却见一柄折扇伸到自己眼前,然后一下子挑起自己的下巴。
      记忆中那双猫儿一般的眼睛出现在眼前,闪烁着晶亮的光,却意味不明。
      “你,”秦王开口说道,“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字号?”
      华芳顿时僵在那里。
      ——这个男人,竟然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下巴上的扇子微微的加重了力道,华芳连忙收心,然后说道:“在下栖凤国国主庶九子白华芳,贱字雏轩,参见秦王。”
      “白华芳,白华芳,”秦王像嚼豆子一样把华芳的大名颠来倒去念了好几遍,然后蹙眉道,“怎么听着跟个戏子的名字一样。”
      华芳不禁气结。
      秦王随意的挥了挥手:“不好听!你刚才说你排行第九?那就叫九郎好了。好记又顺口。”
      华芳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跳,咬紧牙关不说话,只伏首行了个礼。
      秦王瞥他:“怎么,不满意?”
      “不敢。”华芳硬压着怒气说,声音却止不住的颤抖。
      “哦——”秦王反倒笑起来,再次伸扇子挑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华芳紧紧抿着唇,摒住呼吸。
      秦王见状,笑得越发厉害。
      “唔,这个野狼崽子的眼神不错。偶尔养一只会咬人的小东西似乎很有趣,就是不知道时间久了会不会被驯化成家犬。”
      华芳却只是紧闭着嘴不说话。
      “哈哈哈,你该不会是被告诫过说不要随便乱咬人吧?”秦王一笑,两只眼睛就猫儿似的眯起来,“也罢,言多必失,谨言慎行总是好事。”他终于撤了扇子。
      华芳反倒被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没了脾气。
      “起来吧!”秦王似乎是闹够了,有些兴意阑珊的说。
      “谢王爷,”华芳虽然生气,该有的礼数却不能少。
      秦王不再说话,只是背着手往前走。华芳纳闷,却又不敢多问,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阵,秦王突然问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华芳莫名其妙,刚想说“没有”,却还是忍住了:秦王不会无缘无故的问他这个问题。他默不作声的思考着秦王的意图;秦王也不催他,只是缓步在前面走。
      眼下他心里有的疑问,只有那一个。但是他不确定该不该问出来。
      “有还是没有?”秦王不耐烦了。
      “呃,”华芳张口说了一个字,连忙又闭嘴。他感觉脸上腾腾的发烫,低了头不再说话。
      “你再吞吞吐吐的样子,本王要发怒了!”秦王的语气里隐隐透出严厉。
      “有是有……”华芳嗫嚅道,然后壮了壮胆子,正色道:“雏轩确有疑问请教秦王。”他把重音放在“秦王”二字上。
      “喂,我说过了吧!从刚才起你就是九郎。”秦王好似没注意到一样纠正他,语气却不似刚才那样严厉。
      “说吧。”
      华芳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下子说出来:“半路袭击我们的那些人,恐怕是王爷授意的吧?”
      秦王的眼睛里闪过又惊又怒的神色;但那只是一瞬间。下一瞬、秦王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慵懒表情,慢条斯理的说:“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还不快跪下!”语气好像在教育一个三岁的孩子般云淡风轻。
      但是华芳却听得心惊。一边跪下,一边大声道:“至少王爷是知道的!”
      “好大的胆子!”秦王冷笑道,却在游廊的围栏上坐下来,“说!说好了,饶你不死。”
      ——意思是说说不好就要掉脑袋吗?
      华芳并不是想剑走偏风来让秦王对自己留下印象: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敢招自己进宫,不说自己已经在秦王心里留下很深的印象,至少也说明眼前这位不是个爱按常理出牌的人,就算是自己想一鸣惊人,用这种方法恐怕也是行不通的。还不如老老实实把自己内心真正的疑惑说出来。
      “首先,如果没有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是昨晚就到达皇宫,可是我们整整迟了一夜到达,秦王非但没有责问或降罪,反而好像没这回事一般。不光是王爷,连米公公、谢嬷嬷都是,这就奇怪了:我听说后宫的规矩可是很严的。”
      “如果我要说是早些时候接到报告,所以在你们来之前就知道了呢?”
      “几时接到的报告?”华芳立刻诘问,“最早一批袭击者是昨天未正差一点的时候来的,如果当时有人飞马快报到皇城,那最晚申末就可以报达了。若是今早卯时三刻的那次袭击才有人去报,那更说不通:为什么护卫队明明没有按时没有到达,却没有派人出去探查发生什么事了呢?如果探查了,便会知道我们遇袭。如果袭击真是意外,皇室会坐视不理吗?一定会派出新的护卫队去保护吧!可是皇室却放任我们遇袭,放任我们几个残兵败将冒着再次遇袭的危险连夜赶路。退一步讲:如果因为种种原因真的是在我们进城前才接到我们被袭击的报告,为何米公公、谢嬷嬷和王爷都如此镇定呢?我暂且不说、袭击者的攻击目标里可是包括溧阳郡主的!溧阳郡主是奉皇命嫁入宫中,针对她就是针对皇室!我不认为皇室会对这样的不法分子采取如此容忍放纵的态度!”
      “就算你说的句句属实,那也不能说明背后指使者就是皇家吧?这一点,你是不是也应该澄清一下?”秦王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这一路来,我一直觉得有奇怪的感觉。仔细想一下的话,就是‘袭击目标’不对。”华芳已经说了那么多,干脆豁出去了,“雏轩自小在南方山林长大,骑术不精,在我刚出车门割断绳索牵马的时候,袭击者却没有对我放箭。我逃走的时候也只是象征性的射了两三枝箭过来。但是在这之前还有一点更奇怪:既然袭击者的箭能够抵达我们的马车,为什么他们没有在我出去之前就射死那匹马呢?那不是明摆着让我逃走吗?而且溧阳郡主那一行人、除了溧阳郡主个个身负重伤,如果说是那些侍卫保护得好,光是人的话还说得过去,可是那两匹毫发无伤的马就显得很奇怪了: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可是三岁小孩子都会背的谚语。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走了一夜,疲惫之极,袭击者趁这个时候对我们进行二次袭击,这本无可厚非。可是,相对于高高坐在马上的我和溧阳郡主,袭击者却选择射杀我们身边的那些侍卫,并且再一次放过了我们的马。再者,京城的守城将士对于这么大的骚动竟然无动于衷,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而且看那个雷炎校尉的表情,就似乎在说我们一定会平安到达。也就是说:我们被袭是个预谋,但是被袭的目标并不是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恐怕不是普通人。”
      华芳一边说,一边想到君荣曾经跟他说过的。
      ——“你以为你真的能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轻易的在长城内外来来去去吗?”
      ——“那些将领是因为我的命令,才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真的以为他们蠢到你和你的那个朋友在他们的鼻子底下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们还一无所知吗?”
      小小栖凤尚且如此,更不要说重为全国首脑的京城。
      华芳一口气说完,伏低了身体。
      “雏轩说完了。如有不对之处,请王爷纠正。”
      “说过了你叫‘九郎’,你怎么就记不住呢?”秦王似乎是很不满意的说,“拉拉扯扯说了一堆,我都听倦了,而且屁股都坐痛了。你起来吧,我要去御书房。”
      ——这、算是默认吗?
      但是华芳断然不敢再做出拔虎须的事情,谢了恩之后就爬起来跟在秦王身后去了御书房。
      “你似乎对被袭很不高兴。”秦王在太师椅上坐定,拿起一本书,却忽然这样说道。
      华芳默然不语。
      秦王翻看着手上的书,许久才轻轻说:“那是一批犯有过错的禁军军士和皇家暗杀部队成员。因为先前立有功勋,不好明着处置。”
      ——所以才利用我们?
      “这样一来,就算他们是因公殉职,家属的面子上也好看一点。”
      华芳依旧默然。他想到自己跟他们短暂的相处,觉得惋惜。
      ——明明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而且想到他们的所言所行,华芳觉得他们是知道的。可是就算知道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任务,他们还是尽心尽责的保护了华芳和朱儿。其中一个还考虑到了平民百姓的安危。
      秦王没有再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书。华芳低头看地。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无奈。
      “我以为你还有其他问题要问我,”秦王突然小声含混的嘟囔一句;华芳差点就错过。
      他心里一动:“有!请问王爷为何要找雏轩进宫做书僮?”
      秦王抬眼看他,一抹狡黠的笑意在他眼中漾开来。
      ——看来这个问题问对了。
      “那时看见你对着圣上扔鸡骨头觉得很不爽,所以决定惩罚你一下。”
      华芳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这个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却绝对不是真正的答案。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秦王看着他挣扎的样子,眼里的笑意就更深了:“怎么,你是不是觉得还有其他理由?”
      “没有,”华芳忙低声答。他可不想再惹麻烦。
      “啊,仔细看的话,你长得还真是很漂亮。”秦王突然说。
      华芳一失神,一句“跟你没关系”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秦王却似乎没有注意到,而是把注意力再次放回到书上:“所以,给我把那刘海梳起来!遮遮掩掩的,一点都不清爽!”
      ——一定是自己三句话说不通就动手的习惯惹怒了上天,所以自己才会受到这种惩罚吧!
      华芳欲哭无泪的想。看来这一次,他是真的遇到克星了。
      但其实说到疑问,又何止这两个。不过第一个是最迫切的,第二个却是用来投其所好缓和气氛的。虽然华芳不是会主动谄媚的人,却也不想将自己跟秦王的关系搞得太僵:自己以后就要跟着他混饭吃,而且自己一家子的性命都提捏在秦王手里,秦王想到灭他一族,简直就像是要捏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刚刚经历的袭击事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想到这一点,华芳不禁怀疑秦王做那件事也有敲山震虎的意思在里面,顿时觉得脊背发凉。
      ——以后自己一定要小心行事才是。
      但是秦王待华芳,似乎还是很不错的。他给华芳立下的规矩,是吃住都在秦王府,但是每天秦王到皇宫里上朝批阅文件甚至读书下棋逛花园的时候他都得跟着,说是书僮,简直就是近身小厮,但是却又不用做近身小厮要做的事情。非但不要做,秦王反而还给他配了两个小宦官;回到秦王府里,也会有两个侍女服侍。表面上是服侍,暗中也有监视的成分在里面。虽然华芳知道这一点,却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个秦王,明摆着就是侍从侍女多得用不过来,干嘛还要把自己拎过来放在身边?
      华芳又想到米公公说的话:能被秦王看上的,这世间可不多。他愈发觉得更不爽:干嘛说得好象自己是一件玩具一样!这样一想,华芳却突然意识到秦王的书房里异常的干净:房间的北边面朝正门放一张黄花梨木的大书桌,上面放了笔墨纸砚等一些寻常书房里都会有的文具,书桌左边是一个三层的黄花梨木架子,上面整齐的排列着秦王平时会随手翻阅的书籍;右边则是一张黄花梨矮几,上面堆满了奏折。书桌后面是一把黄花梨的太师椅,椅子后面则是一幅龙翔九天的屏风。御书房的侧厅用绛色的帷幔和正厅隔开,里面有一张不宽的矮榻,上面零散的放了两个靠枕和一床毯子:看来秦王有在书房过夜的习惯。窗台上、房间角落里放了几盆应季的盆栽,墙上的空白处挂了五六幅字画。除此之外,这个书房里竟然连一件装饰物都没有!
      华芳回想起君荣的书房:就算像君荣那样简朴的人,都难免在书房的架子上放珊瑚、瓷器、或者玉雕之类的装饰品,这些小东西,在这个书房里却完全看不见。
      “看什么?”秦王突然出声问;华芳略微吓了一跳。
      ——既然被发现了,与其支吾搪塞,还不如直说了好。
      “这个书房里,似乎没有装饰品。”
      “有啊,谁说没有?”
      “咦?在哪里?”
      华芳不由得四下打量,却什么也没找到。再一回头,发现秦王直直的看着自己,明白过来的瞬间却觉得不满:“王爷,请不要把雏轩当装饰品!”
      本以为秦王会大笑,没想到他却眯了眯眼睛正色道:“好!我会记住你这句话,希望你也记住!”
      “是!”条件反射的回答完,华芳却有些发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懵懵懂懂间、华芳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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