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水栗子

20、第 20 章

　　车子在正午时分出了江陵城，一路向西，马不停蹄。华芳正觉百无聊赖之际，忽闻窗外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声，竟然好像就在不远处似的。他觉得奇怪，又不敢掀开窗帘看，正纳闷时，刺耳的嘶鸣声突然就在耳边响起，同时车声猛烈一震，随即东倒西歪的向前猛冲。华芳差点被掀下座位，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伸手就要去掀窗帘。旁边一个侍女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他，顺手把他的头按低。说时迟、那时快，华芳刚刚被迫低下头，只听耳边嗖的一声锐响，挣扎着扭头一看：却见一支两尺多长、手指粗的箭钉在对面的车厢墙壁上不住晃动。
　　另一个侍女也早已伏倒在一边，一面拔出短匕首一面冷静的对按着华芳的侍女说：“云姑，我去稳住马。”
　　华芳没有听见身边侍女的回答，但想是她同意了，因为那个侍女很快便钻了出去。
　　车身猛烈的抖动几下，华芳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突然间车身一跳，华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就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了出去，狠狠撞到对面的车壁上。巨大的声响过后，他才发现自己侧躺在窗户上，那个侍女在蹲一旁护着自己——车翻了。
　　外面有人厉声叫道：“敌人很多！我在这里抵挡一阵，云姑，你想办法带他走！”随后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后华芳身旁的侍女应一声，问道：“九王子，起得来么？”问话间却已经连拉带拽的将华芳拖起来。
　　不断有箭射中车底的咚咚声传来，华芳心里大急：这样怎么出去？出去了又要往哪儿走？
　　云姑却冷静的递给他一把短刀，然后说道：“听着，我去帮忙把敌人引开一些。杏姑应该还为你留了一匹马，你出去了，骑上马立刻离开。不要管方向，保命要紧，明白了吗？”——杏姑是在外面的那个侍女的名字。
　　华芳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被女人保护的一天。但是现在的情况刻不容缓，他只得点头。云姑露出放心的表情，一点头，飞快地解散了自己的头发，然后把外衣弄成松松垮垮的样子。华芳脸一红，不知道她要干吗，却见她从车厢后面跑了出去。
　　远远的有喊声传来：“抓住他！抓住他！肯定是在车里换了装的！别管车里那个，抓住逃跑的那个！”
　　华芳一凛，明白过来，随即迅速来到车子的前端，撩开车帘就冲了出去，果然见四匹拉车的马，三匹倒在地上，一匹不断嘶叫着拿前蹄叩着地。华芳自幼在南方长大，骑术不精，但此时顾不了太多，拔出短刀割断缰绳，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催马快跑。
　　身后远远的传来喊声，同时有箭呼啸着从耳边飞过。华芳不敢回头，只紧紧地抱住马脖子伏在马背上。拉车的马没有配马鞍，华芳只觉得浑身一颠一颠的随时会被甩下马来。好在那马儿颇有灵性，负了华芳一路狂奔，霎时把敌人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华芳稍稍安了心，环顾四周：他此刻身处一片农田，田间只有稀稀拉拉的树木，一点遮蔽都没有。华芳不敢松懈，双腿一夹马肚子继续催马往前，只跑到后面再也看不见任何人影才稍稍直起身来。那马儿的确通人性，感觉到华芳在自己背上放松了一些，竟然自己就渐渐的减慢了速度。华芳拍拍马儿的脖子，一纵身跳了下来，牵了半截缰绳慢慢的走到田间的一个草棚里去。
　　这似乎是一个废弃的牛棚，里面除了半堆干稻草什么也没有。华芳把马儿牵到稻草前，马儿低头啃了几口，打了一个喷嚏就不再吃。华芳将缰绳松松的系在柱子上，自己在它旁边坐下来。一阵冷风吹过，华芳不禁抖了抖。
　　“不知道朱儿和其他人怎样了，”他喘了口气，对马儿说道，“我居然就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了。”
　　马儿眨着眼睛，轻轻摇着头。
　　华芳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反正他们遇袭走散了，别人也不知道他会走到哪里去。干脆就这样一走了之算了。虽然身上没有钱，但是能变卖的东西倒有好几件，这匹马也可以卖……干脆回蕙陵去找那个袁氏、或者随便去哪个小城都行，总比被关进那密不透风的高墙里要好。说不定皇家压根不会追查这件事情，只当他已经被恶徒打死，然后给一笔抚恤金给自己的家人——说不定抚恤金都不会给。
　　华芳想象自己的兄姊接到自己“噩耗”时候的样子，然后觉得心里沉沉的。
　　——为什么要欺骗他们呢？更何况，如果真的就这么走掉，恐怕到头来自己真的会活不下去。
　　但是现在又该怎么办呢？去京城容易，关键是去了以后呢？自己无凭无据的，怎样才能进皇宫呢？更何况自己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就算见到了皇帝和秦王，应该怎样跟他们解释？他们又凭什么相信自己的说辞？
　　他想到朱儿，越发着急。
　　——如果皇帝要朱儿，那么我们就只有得到朱儿然后把她献给皇帝，别无他法。
　　大哥曾经这么跟他说过。华芳才不管皇帝的心情，他只是为当时自己居然就真的乖乖听话跑掉而没有管朱儿而觉得羞愧。虽然他跟朱儿的关系说起来应该只是“顺路”而已，但是华芳一直觉得自己应当好好照顾朱儿，直到他们分开为止。
　　可是他却把朱儿弄丢了。
　　怀中的烟杆硌得他胸口生疼。华芳把它拔出来握在手里，然后去解马的缰绳：“不好意思，虽然我知道那边很危险，但是我们必须回去一趟。你就再载我一程吧！”
　　马儿喷出一口气，甩了甩耳朵，跺了跺前蹄。华芳以为它不愿意，谁知他轻轻一拉，马儿就乖乖的跟着他走出了牛棚。这一次，华芳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爬到马背上去，他不禁怀疑自己第一次到底是怎样上去的。
　　——人在紧急的时候，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华芳大致认了个方向，双腿轻轻一夹，马儿居然狂奔起来。华芳吓得大叫“慢点！慢点！”马儿却不听话，只是一个劲的飞奔。
　　“慢点！这样你跑错了方向我都来不及纠正啊！”
　　华芳徒劳的喊了几声，只得作罢，乖乖的伏在马背上不让自己掉下去。
　　马儿跑了一阵，周围空旷安静，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华芳开始觉得忐忑不安：难道真是自己跑错方向了？这样一个劲的瞎跑，都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
　　但是跑着跑着，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唿哨声。马儿像是得到讯号似的，转而朝唿哨声传来的方向跑去。华芳着急：万一是敌人怎么办？他拼命的拉着缰绳，可是马儿却毫不为意，反而是华芳自己这样一折腾，几乎从马背上摔落下去。他惊出一身冷汗，把心一横，干脆随马儿朝它想去的方向走。
　　——如果真是敌人，到时候再想办法脱身吧！
　　他自暴自弃的想。
　　马儿带着他跑进一片较密集的树林里去。华芳看见树林里已经有了四五个人和两匹马，但不管是人还是马都鲜血淋漓的，不禁大吃一惊。等到他认出其中两个人衣服上皇家特有的纹样的时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你们——”
　　但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却突然从一个侍女的怀里钻出来。
　　“雏轩哥哥！”她朝华芳伸出手去。
　　“朱儿！你没事！”华芳大松一口气，上去牵了朱儿的手。
　　朱儿点头，眼泪却一个劲地往下掉。那侍女见了华芳，微微笑道：“九王子好本事！一个人居然毫发无伤！”
　　华芳听她这么一说，连忙环顾四周，却不见自己车里的那两个侍女。
　　“其他的人——”他试探的问道。
　　周围的人听了，都是眼神一黯，低下头去摇了摇。照顾朱儿的那个侍女沉声道：“对方人很多，又打我们个措手不及，这样的结局已经算是大吉了。”华芳知道这次来接他们的人不论男女都有武艺在身，对方居然把他们打成这样，真是让人心惊。
　　“是啊，”一个侍卫接话道，“郡主和王子都没事，我们的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了。”
　　“还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对方再次来袭的话就糟了。我们应该尽快赶回皇城去。”另一个侍卫说。
　　第一个就点头道：“是啊！现在九王子也找到了，我们赶紧走吧！”
　　华芳愕然。眼看着除了朱儿和自己，其他人的身上都多多少少带着伤，怎么说走就走！他刚想开口阻止，只听一个侍女低声对他说：“九王子，你和郡主同乘一匹马，万一有事，你们可以先走。”说完指了指林子中两匹马中的一匹。华芳看见那匹马有完整的笼头和缰绳，背上也铺了一块毛毡似的东西，知道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
　　“皇城的方向是那边，”那个侍女又朝远处指了指。华芳点头：方向他还是分得清的。
　　两个侍卫帮助他上马，又把朱儿举起来，让她侧坐在华芳身前。这样华芳一拉缰绳，就正好将她护住。
　　“这一匹马牙口最轻，但是经验却最足，一定可以保你们无事。”
　　听他们的语气，好像认定了敌人一定会再次来袭。华芳知道如果真的是这样，这几个侍卫侍女一定会豁出命去确保他和朱儿的安全，并且这个“豁出命去”，并不是修辞。
　　他突然觉得有些难受。
　　“还有这个，”一个侍女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写好了一封书信，仔细地折好以后连同一个皮革的小包裹一起交给华芳，“请交给摄政王。”
　　华芳不太想接。他觉得一旦接过，这些人就一定会死掉。但是他不得不接。
　　“好，我先拿着，等到了皇城，再由姐姐呈递给圣上。”他仿佛是自我安慰一般说。
　　那个侍女朝他露出感激地笑容。
　　一个侍卫牵了华芳和朱儿的马，两个侍女牵了另两匹马跟在后面，最后由受伤最轻的一男一女殿后，一行人默默地走在冬日下午的天空下。朱儿大概是刚才惊吓过度以至于倦了，过了一会儿居然安安静静的靠着华芳的胸口睡着了。华芳也不去惊动她，小心翼翼的扶住她的身体防止她栽下去。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没有遇到什么异常。但是这并不表示他们已经可以安心了：本来江陵到京城大概有半天的路程，如果没出意外的话，他们大概会在日落时分到达京城。但是这样一折腾，可能到日落的时候他们才走了一半不到的距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如果再加上天黑，恐怕他们会更加危险。但是那五个侍卫侍女又断断不敢放华芳和朱儿先行：万一敌人在前方埋伏就糟了，简直就是自己送入虎口去。
　　他们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西斜了，给大地披上一层暮色。华芳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神经紧绷起来：冬天的太阳下山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天就会暗下来。这个时候只要稍不留意，他们就有可能全军覆没。
　　“前面有间房子，我们要不要去借宿一晚？”他试着问道。
　　牵马的侍卫摇头道：“不行。万一敌人来了，那就是瓮中捉鳖，会被一锅端不说，还会波及到无辜的人。”
　　华芳默然。的确，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为什么要针对他们，但是敌人的心狠手辣他已经领教过了：五十多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侍女转眼就杀了九成，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对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下手？
　　但是敌人居然没有来袭。他们却也不敢倦怠，紧赶慢赶的走了一夜。当背后的天空渐渐亮起来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京城外城墙的轮廓。
　　华芳松了一口气。朱儿在他怀里睡睡醒醒，此刻却又睡着了。华芳看着她疲倦的睡脸，默默在心里说：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进了京城，一定要先找个地方好好歇歇……
　　事情的发生，不过是一瞬间。
　　先是左边的侍女倒了下去；华芳想扭头的一瞬间，却见牵马的侍卫闪身让开，然后有人在身后踢了马一脚。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飞奔起来。华芳没有防备，几乎向后跌倒，连忙用力扯住缰绳向前倾伏，却弄醒了朱儿。
　　“怎、怎么了？”朱儿被颠得上下牙齿打架。
　　“没事，别说话。”华芳护住她，一抖缰绳催马加快速度。
　　他偷空朝后看一眼：正好看到最后一个人到下去的身影。感受着胸口硬硬的皮革包袱，华芳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他们很快就到达城门下；华芳给守城军士看过证件，守城军士却说一句“稍等”就把他们晾在门口。华芳和朱儿谁都没动，只静静等着。
　　“雏轩哥哥，我冷。”良久，朱儿小声说。
　　“嗯。”华芳应一声，就要脱自己的斗篷下来给她，却见城门慢慢的开了，一个身穿校尉军服的男子快步迎出来，拱手施礼道：“末将雷炎，参见栖凤国王子殿下、郡主殿下。”
　　一个士兵跑过来伏在马边，另一个则恭敬的伸出手，示意华芳和朱儿踩在那人的背上下马。华芳傻眼，但又不好一直赖在马背上不下来，更何况这半天加一夜的马骑下来，华芳觉得自己的腿和屁股疼得都快麻掉了，只能战战兢兢的踩着那士兵的背下了马，然后小声地对他说：“抱歉。”
　　“小人惶恐！”那士兵没想到华芳会为此道歉，吓得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华芳在心里暗暗骂他：小声跟他道歉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倒好，给点风就是雨。
　　“殿下，末将已备好马车，这就送二位进皇城去。”雷炎毕恭毕敬的说。
　　华芳不由得向后看一眼：出事的地方离这里不近，却也不远。如果是在城楼上的哨兵的话，应该可以看得到吧？更何况是在太阳升起的东面发生的事情！可是这个雷炎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是哨兵没有报，还是他想等送走自己和朱儿以后再去处理？
　　但是这些话，他却不好说出口，只能扶了朱儿，跟随他上了一辆小小的马车。华芳疲倦的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朱儿缩在他的对面默然不语。街上传来人们互相打招呼的寒喧声和小贩的叫卖声，听上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早晨。可是这些人哪里知道，就在离他们十几里外的地方、在两座城之间、一天一夜之内就多了五十多具尸体呢？
　　华芳打了个哆嗦，蜷起身体。
　　他讨厌这个地方。从最初起、跟这个地方联系起来的就只有不好的记忆。
　　华芳清晰的记得十年前当栖凤国主带着家眷离开的时候，自己是最高兴的一个。当其他人都在为即将离开这样一个繁华富足的大城市而懊恼的时候，他却为终于可以摆脱那一连串的“麻烦”而感到庆幸。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再次来到这里。他更没想到会用这种理由、用这种方式回到这里。
　　马车稍稍颠簸了一下，华芳顿时觉得自己的腰被戳了一下。他暂时忘记了刚才的苦恼，伸手到腰间一摸，居然是那支青龙石烟杆。
　　华芳把玩着烟杆，觉得哭笑不得：跟自己以前用的那根白玉烟杆不同，这一支似乎是走到哪里都不会丢；就算是经历了昨天那样的“生死浩劫”，这玩意儿也还好好的跟在他的身边，真是奇迹。
　　“雏轩哥哥想抽烟了么？可是这里没有火啊。”朱儿的声音突然响起。
　　“啊，没有。”华芳收起烟杆，“再说，就算有火，也没有烟叶啊。”
　　朱儿轻轻的笑了，眼睛里闪出纯真的光。华芳看着她的笑脸想：这样的笑容可以在那高墙后持续多久呢？
　　正想着，马车停了。雷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来：“王子殿下、郡主殿下，皇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