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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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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芳带着一身的血和泥回到家,又免不了被君荣一顿责骂。
“明天出发前有祭祀仪式,我看你这样子怎么见人!”
“无所谓,要嫁人的又不是我。”
君荣又气又恨的摇头:“算了,我压不住你。赶紧给我去沐浴更衣!——止水,去叫青娥拿绷带过来。”
“不用了,”华芳冷冷道,“我现在不想见到她。”
“雏轩,如果你是指亢金……”
“大哥: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君荣失态的半张开嘴,看着华芳半晌说不出话来。华芳表情黯然,径自走开。
君荣呆立在原地,许久才苦涩的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华芳带着满脸满手的伤痕站到文武百官的前面的时候,所有人都朝他投去异样的目光;他自己却毫不在意——与其说毫不在意,不如说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别人的眼神。他只是表情淡漠的站在那里,随着祭司的口令机械的完成一个个动作,好似一个精巧的人偶。
祭奠完毕,身穿重重华服的朱儿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上了第一辆车。华芳默默地跟着车队走到城门口,君荣朝他低声道:“雏轩——”
华芳微微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着君荣站直,然后一下子叩倒在地。君荣没有防备,直慌得自己也单膝跪下去拉华芳。见监国王子跪倒,后面的族亲以及文武百官无不手忙脚乱的跟着跪倒一大片。
“雏轩,你这是做什么!”君荣急声道。
华芳抬头,已是两眼含泪:“大哥,雏轩就此别过。”
君荣呆了一呆,也顾不得的身后的众人,微微挺直身体把华芳揽进怀里:“傻孩子,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华芳靠在君荣的胸口,感受着那似曾相识的心跳声,忍不住泪如泉涌。
君荣很快便松开了华芳,低声劝了几句,然后把他拉了起来。华芳抹着眼泪,跟其他的兄长一一道别,然后登上了第二辆马车。
他在马车内坐定,朝窗外看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捕捉到了一个靠在墙边的人影。华芳定睛去看时,却什么也没看到。他知道那是谁;但是想到那满山遍野烧焦的树木与房屋,还是狠了狠心放下了窗上的布帘。
车子很快就动起来。车轮在车身底下骨碌碌的砖,带动车身轻轻的摇。马蹄踏在路面上,发出不间断的脆响。华芳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把布帘掀开,探出头去往外看。深灰色的城门已经在身后便成了拇指大的一块,他们行进在荒野中,前方是层层叠叠的山峦。
华芳叹一口气,靠在窗沿上抬头看天上浮动的云。
——年近弱冠的皇帝娶十三岁的妃子?这是在玩过家家吗?
华芳想到圣旨上的话,不由得暗自冷笑;但是当他想到圣旨后半段的内容时,又忍不住消沉起来。
——宣我进宫做摄政皇叔的书僮?小爷都已经十六岁了算哪门子的“僮”啊!这老混蛋脑子坏了吧!
但是正如君荣所说:如果是皇室要的,哪怕是命也得给。
看着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华芳吐出一口气。
两天之后时值霜降,他们到达了醴泉城外的第一个城镇。华芳没等车停稳就迫不及待的跳下车去,然后在看清周围的一瞬失望。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不仅连条像样的街道也没有,人都很少见到。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领头侍卫附在华芳耳边悄声对他说:“殿下,这里自不比都城,请您忍耐一下,我们只是在此地稍作逗留,很快就会出发的。”
华芳暗暗叹了一口气,回转身来对他点了点头。这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子,名叫邓锡黎。他中等身材,其貌不扬,一头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咋看之下他是个面相随和的男子,一说话就会微微笑,一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两个月牙儿。但华芳知道,他若不是武艺高强又忠心耿耿,大哥是决不会让他随侍华芳和朱儿进京的。
另一边,朱儿已经换下华服,穿一件素白底带水红色刺绣的夹衣,下身是一条松花色长裙,外面罩一件蟹壳青的褙子,欢欢的跳下车来。华芳嫌她穿得有些素了,但是想到他们必须低调的行进直至京城,也不好说什么。反倒是朱儿笑嘻嘻的凑过来唤道:“雏轩哥哥!你也下车来了!”
“出来透透气,在车里快憋死了。”
“九王子殿下,这才走了两天……”一个小侍女忍不住在一旁发笑。
华芳顿时变了脸色,朱儿慌得差点要去捂她的嘴,邓锡黎也在一旁微微蹙眉。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女立刻走过来低声呵斥道:“蛾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叫蛾眉的侍女自知说错了话,连忙低头弯腰道:“奴婢该死!”
“算了算了,”华芳怏怏地挥了挥手,“下次注意点!幸亏这里地偏人稀,若是大城市的话你就铸下大错了!”
蛾眉抖抖索索的低着头不敢起来。那年长的侍女跟着赔罪到:“奴婢管教下人不严,望小主人恕罪!”
邓锡黎代华芳打发道:“青莲,蛾眉,你们都先起来吧。另外吩咐下去:都记住了,在外面要叫‘小主人’和‘小娘子’,谁要再叫错了,就不是被责骂这么简单的事了!”
两个侍女唯唯诺诺的退了下去。华芳朝邓锡黎撇嘴道:“邓大哥也是,就算私下里最好也别叫‘殿下’‘郡主’,省得叫顺了口改不过来。”
“是,邓某记住了。”邓锡黎朝华芳行礼道。
朱儿百无聊赖,吵着要华芳陪自己去附近逛,却被侍女劝走了。华芳朝着她的背影自嘲的笑笑:是啊,朱儿是去嫁人,本来就不应该跟自己太过亲昵;更何况自己还是个男子。再者,进了皇城以后就是她为主他为仆,如果现在太随便,到时候怕是会坏了规矩。
“小主人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么?”邓锡黎突然在旁边问道。
华芳惊愕的看他;邓锡黎却立刻顿首道:“邓某失礼了。只是见小主人皱眉,就不由得问了出来。”
——自己皱眉了?
华芳不由自主地揉了揉自己的眉间。
——有这么明显吗?
“啊,没事没事,邓大哥不必为我操心。”
“是。”
华芳掏出烟杆和烟袋,问邓锡黎要了火,随意的站在街边抽起烟来。但是没等他一袋烟抽完,车队就又准备出发了。华芳只得蔫蔫的熄了火,再次爬进车里去。
车队走了几天,渐渐的入了山,速度也慢了下来。山间阴冷,又是暮秋季节,到了晚上,华芳朱儿他们竟不得不穿薄棉衣裤来御寒。朱儿倒还算习惯,但华芳就不同了。从小娇生惯养,天气一转凉就有仆役们准备好火炉和暖手炉的他哪吃过这种苦?听着朱儿每天元气十足的对着大山唱歌,华芳裹着毛毯缩在自己车里,真不知道是该嫉妒还是该沮丧。时日一长,他倒反而怀念起进山前那个荒无人烟的小村来了。
昏昏沉沉的走了好几天,车队突然停了。华芳趁机下车来透气。只见官道两边陡峭的山壁高耸入云,山上的植物不是已经枯萎,就是显出一股消沉的灰绿色。偶尔一两只鸟在山中突然叫起来,那空旷的声音中竟透出一丝凄凉的感觉。
华芳觉得心情糟透了。
“邓大哥,怎么不走了?”他叫来邓锡黎问道。
“回小主人,是前面的马道堵了。”
“什么意思?”
“怕是夏天的时候山洪爆发引来山崩,山石将马道堵了。过往这条路的行人很少,所以延误了修葺工作。”邓锡黎不慌不忙地答。
“那就赶紧将石头搬开呗,”华芳心不在焉的说;远远的往前一望,却立刻傻了眼。
邓锡黎口中的山石,最小的也有西瓜大小;最大的直径近丈长。
华芳抱着头在原地转了两圈:“这下好了。官道就这一条;总不能退回去吧!”
邓锡黎在一旁接话道:“是。怕是得耽误上两三天了。”
——两三天?开什么玩笑!
华芳不禁撇嘴:“两三天恐怕走不出去吧?”
但是邓锡黎依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嗯,最慢四天吧。”
华芳顿时起了好奇之心;邓锡黎到前面去指挥众人的时候,他不由得也跟了上去。
只见男男女女的都在用手搬小的石头。华芳不禁哑然失笑:这一次他们乔装成商队,带了十余辆马车,前前后后服侍护驾的仆役、侍女、护卫、车夫总共五十余个,除了华芳和朱儿每人四个专管衣食梳洗的近身侍女,能够帮忙的撑死五十人。要光凭这五十个人一点一点搬,就算不眠不休的搬几个月都不一定搬得完。再者,搬得了小的,那大的怎么办?华芳不禁对邓锡黎的“两三天”之说嗤之以鼻,但是自己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鼓着腮帮子叉手站在一旁看。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众人忙忙碌碌的搬了两个多时辰,天已经半黑了。邓锡黎命人点起了火把,继续赶工。朱儿吃过晚餐,也过来凑热闹。邓锡黎怕她磕着碰着,硬是把她劝回车里去。
等到月上树梢的时候,邓锡黎喊了停。地上的小石块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堵在路中间的大石块身子底下被掏出一个深坑。
华芳奇道:“这就好了?这不还是过不去么?”
邓锡黎微微笑道:“小主人莫急,这是第一步。”
——弄了半天才第一步,这到底要弄到何年哪月啊!
见华芳闷闷的不说话,邓锡黎既不解释也不争辩,只是劝道:“小主人,你还是回车里去歇着吧!外面冷。”
华芳也觉得有些困了,听话的回自己的车里去睡觉。第二天天不亮,他被噼噼啪啪的声音惊醒了。
“好热!”他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车里感觉跟蒸笼似的。他揉揉眼睛望窗外看:红色的光映照在窗帘上,一明一暗的闪。
华芳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哇!着火了!”
他惊叫着跳下车。
“小主人!”两个近身侍女见他穿着汗衫赤着脚就跳下车去,赶紧慌慌张张的跟过去阻拦他。
“着火了!着火了!”华芳只是一个劲地嚷,“赶快救火!别烧着人!”
“小主人,您冷静一点!”那两个侍女一左一右试图拉住华芳,却反而被华芳拉着走。
“小主人,您怎么出来了?”邓锡黎听见下人报告,连忙赶过来。
华芳看见他,才慢慢冷静下来,定睛朝前看去:只见被掏空的巨石下方推了无数的枯枝败叶,那些枯败的树枝被点燃了,噼噼啪啪的烧着。不断有人往里面扔新鲜的枯树枝。
“这是在做什么?取暖?”
“回小主人:清理巨石。”邓锡黎简短的答。
华芳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邓锡黎也不多说,只眯着眼看看冲天而起的烟:“我们运气好,风是从背后刮来的。要不然,小主人和小娘子可要吃苦了。”
华芳越发不知道他在干嘛,也懒得问,只默默站在一边看。冷风一吹,他不由得张嘴打了个喷嚏。两个侍女劝他回车上去休息,他却执意不肯,侍女们只得拿了兔毛裘来给他披上。
大火又烧了约半个时辰,邓锡黎对两个手下说:“可以了。”
那两个侍卫应了一声,朝巨石走去。借着火光,华芳看到那两个人穿长袖长裤,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脚上穿着皮靴;待走近火堆,两个人用湿麻布捂了口鼻,又将连着绳子的水桶系到腰间,一左一右手脚麻利的攀上两边没有被火烤的石头上去。下面早有人打来山泉装进桶里,那两人爬上去后就扯着腰间的绳子将装满水的桶吊上去,呼啦一声全泼到还在被大火烤着的巨石上去。只听“呲”的一声响,一股白色的蒸汽陡然腾上半空;华芳顿时觉得一股热浪袭来,不由得举起袖子半遮住脸。
那两个卫兵却毫不为动,慢悠悠的将空水桶放下来,任下面的人装满后再提上去,然后再泼向巨石。一次、两次、三次……
华芳看得不耐烦,刚想开口问邓锡黎他这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只听咯啦一声脆响,直震得人耳朵疼。华芳不觉缩了缩脖子;朱儿却在车里惊叫起来:看来是想出来看却被婢女们拦在了车里,所以冷不丁就被吓到了。
那两个侍卫并没有停下动作,从巨石那边发出的噼啪声也不绝于耳,好似爆竹声一般,又像滚滚的雷声。华芳莫名其妙的看看一脸淡然的邓锡黎,又看看巨石,不明所以。但渐渐的,他透过时浓时淡的水汽发现了巨石的变化:随着噼噼啪啪的声音,巨石的表面渐渐出现裂纹,然后终于轰然碎裂。
其余的人立刻上前灭了火,然后往碎石上泼更多的水。华芳好奇的问邓锡黎:“邓大哥,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
邓锡黎微微笑了笑:“回小主人:这是邓某年轻时在漠北边疆跟当地人学的以柔克刚,化整为零之术。”
华芳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禁对这个领头侍卫刮目相看。接下来的两天,五十个仆役分成两组轮班操作,竟真的在第四天的破晓时分将挡在路上的巨石清理掉了。大家马不停蹄的忙了好几天,这时候纷纷松懈下来,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休息。华芳和朱儿也顾不得什么主仆关系,硬是和大伙儿挤在一起,高高兴兴地一边谈论一边吃了早餐。邓锡黎让他们休息了大约一刻钟,便再次催着他们上路了。
车队自此以后再没有遇到什么大的麻烦。华芳开始几天还觉得庆幸,时间一长不免觉得无聊。于是邓锡黎便跟随在他的车旁,跟他讲一些自己年轻时的参军经历给他解闷。朱儿在前面的车里拉了她的四个近身侍女同坐,不时就有女孩子银铃般的娇笑声传来。华芳每每好奇的问朱儿她们在说什么,朱儿却总是笑嘻嘻的摇头,然后那四个侍女之一便说:“小主人,不过是女孩子间的私房话罢了。”
——女孩子间的私房话?怎么每天都讲个没完啊!
邓锡黎看透了他的心思,难得露出了坏心的笑:“小主人,您没听说过吗?男人的嘴巴是用来吃饭的,女人的嘴巴是用来说话的。她们除了睡觉的时候,其他时间都在说话。”
朱儿便红了脸,伸手去打他;四个侍女却在旁边用手帕捂着嘴吃吃的笑。华芳也不由得笑起来:“说不准睡觉的时候都在做梦跟别人说话呢!”
朱儿气急,一边跺脚一边转而打他,然后扭头气鼓鼓的对邓锡黎说:“都是你,把他教坏了!雏轩哥哥从来就不曾这样油嘴滑舌过!”
于是众人笑得更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