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如水》晏舒

8、康熙了

　　姆妈追求的是一生平顺，所以她沉默寡言的只管在魏学士府里终日刺绣，可以说她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平静。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姆妈可以在面对任何事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是淡淡的，却也会在越来越多的夜晚，静静地陪着她。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当时那种静谧的夜晚，我无忧无虑的读着自己喜欢的书，累了就趴在小桌上看姆妈刺绣的日子，是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时光。可惜等我明白了姆妈所希冀的平静的可贵之后，才发现自己的生活，早已经无法抽离。

　　而当时的我，只是单纯喜欢和姆妈在一起的温馨氛围。心思更多的在那一本又一本带来无数新奇想法的书本之上。我仿佛发现了前所未见的世界，和从小身边的生活不同的是，那是一个属于男人的世界。他们不关心刺绣好不好，也不关心柴米油盐。即使是微言大义，目光也傲视在万里之外。渐渐的，我和儿时的玩伴们成了不同的人，或者说，我渐渐的远离了本该预设给我的生活。甚至因为我没有大家闺秀的名头限制，反而比平常的闺阁千金更加接近书本，何况我身边的老师同伴都是一时的俊杰。

　　就拿魏师傅来说吧。他是一代宗师，皇子的老师，心中更是从没有放弃为民请命的书生梦想。我现在除了是他学生之外，魏夫人还直接将我派到师傅的书房去做事，这样，我几乎整天都可以耳濡目染魏师傅和许多志同道合的人们一起谈天论地，或者是和一些官员的周旋等等。反正除了魏师傅，其他的来人都不会注意到我这个默默伫立在一旁添茶倒水的小丫头，魏师傅也从来不向人提起我这个女弟子，我当然乐得其中了。

　　不过师傅突然变得很忙了，脸上也没有了原先的笑容，说话的声音都低沉了很多。府里的人们虽然不知道老爷遇到什么事情了，也一个一个比平时恭顺了许多，也许大家心里都有着对打事情来临前的预感吧。东亭哥哥更是一连数个星期没有回府了，魏夫人只好暂压下对儿子的想念，像往常一样打理好府上上下下的一切事务。

　　直到顺治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全国之后，人们才明白真正的原因，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朝里虽然人事更替，不过因为最终继承大统的是三皇子玄烨，魏师傅也随之成为了帝师。

　　没错，帝师。在我还没有读完薄薄的论语的时候，顺治崩逝，遗命三阿哥玄烨继位，号位康熙。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个曾经苍白的脸庞，是那个曾经对着蒲公英也露出笑容的人。只是，皇帝，似乎离我的世界越来越远了。如果说，从前的皇子，不受父母的关注，让人心怀同情的话，九五之尊的帝王，在我的心里，仿佛没有什么达不到的了。既然如此，两个人之前，从前的笑脸，都不像是存在过似的。

　　魏师傅府上，却洋溢着多年以来最高兴的气氛。不是么，一朝天子一朝臣，能在年号变更之中平安渡过，甚至是站对了立场，再不在意的人，也会常常舒一口气，更何况魏府出了一个帝师，一个天子近侍，其余外人纷纷上赶着结交呢。

　　魏师母几乎每天都忙着迎来送往，姆妈见她做的事情多了很多倍，身边也暂时没有增添人手，便趁她闲暇的时候提议让我从魏师傅身边过来帮忙。魏师母想了想，笑着说：‘沫儿还是继续跟着老爷吧。一旦处理这里家长里短的，想再回到读书的心境，倒是不易。’姆妈后来又提了两三次，见她确实不希望我中断学业，也不再劝说了。只是放下针线，自己帮忙打些下手了。
　　只是在夜里，吩咐我别太打扰魏师傅，低低的说：“沫儿，遇到魏家，是我们最大的幸运，以后一定要报答他们，知道了么？”

　　这次，我没有单单从口头上应承着，从姆妈开始说的时候，就放下手中的书卷，末了，认真地问她：“姆妈，我知道的。而且，我现在还能帮上什么忙么？”

　　姆妈摸着我的头发：“你呀，既然夫人这么支持你读书，就要更认真地学，学问大了，才可以多帮师傅的忙啊。譬如说，帮师傅整理下书房，归归档什么的。”

　　“姆妈，府里人都知道，师傅从来不让旁人帮忙整理书房的。”确实，这是魏府里人人都铭记的家规，我诧异着姆妈明明知道，还提出这样的事情。

　　“那是因为你师傅怕旁人不懂，反而误了事情。如果他认为你有能力办好这件事情了，当然就会信任的交给你了。”姆妈看着我诧异的表情，柔柔的说，“不信，你可以试着问下魏师傅，慢慢的帮忙么。”

　　过了几天，我站在魏师傅一旁，见他送完客人，难得有空坐下来休息的时候。赶忙断了一杯茶水，给他。“师傅，您这些天怕是累了吧。”

　　“不碍事的，丫头，”魏师傅喝了口茶，“倒是这些天来，没检查你们读书的进度，别是偷懒了，想什么法子搪塞过去吧。”

　　“师傅说的哪里话，”我故作生气地接下他的茶碗，“沫儿什么时候偷过懒了？沫儿还想着帮师傅多做些事情呢！”

　　“哦，丫头倒是说说，能帮我做什么呢？”

　　“譬如说，我可以帮师傅整理整理书房啊。”我后来想过姆妈的话，觉得似乎是可以的，便趁机提出来了。“姆妈还让我更努力学习，从而帮得上更大的忙呢。”

　　“是么，”师傅的神色从开始的一派放松，变得略微严肃了，他显然也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你姆妈不会不知道我一向不假手于人的规矩吧。”

　　“当然知道，”我赶忙说，“我也是这么回问姆妈的，可她说如果我足够好，就一定能帮师傅的忙呢。”调皮的笑了笑，我继续说：“而且沫儿也是真的想帮师傅减轻点负担呢，这些天您虽不说，全府都看得出来，老爷太忙了。”

　　“很好很好，连丫头都知道心疼师傅啦，”魏师傅难得的放声大笑，“那我今天就考考你这个女弟子，看看你如今的水平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