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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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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维康民安三十五年。
涟秀看着庭院中奔跑嬉戏的孩子,微微一笑。
生在皇家,注定要拼得个你死我活。昔日天真活泼快乐的孩子,下一刻便可能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那清澈涓涓的小河,遍布清秀温婉的荷花,当莲蓬散发出清香之时,村里少女嬉闹着采莲蓬。涟秀也许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青涩腼腆,默默无闻。
不……但她现在,不是采莲蓬的少女,她是维康王朝的秀妃,还或许,能母凭子贵,一步登天。
或许,那善妒的皇后,也会想到这一步,孩子,是否能存活下去?
涟秀陷入思绪中太深了,太监那尖细的声音甚至尚未入耳。
王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王?”涟秀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孤来看看你,为何不高兴?”
涟秀轻声应了一句,但声音太小了,王并未听见。
“好,孤今天正闲来无事,如何,爱妃身子是否安好?”
秀妃身体一直羸弱,自从二皇子诞下后,身子更虚,常常晕倒。王得知之后,遣派太监送来许多补品和珍稀东西。维康王从未如此对待一名妃子,向来赏罚分明,甚至那艳丽绝伦美貌非常的皇后,都没有如此待遇。想必皇后对此事也是嫉恨非常吧。
“承蒙王厚爱,臣妾近几日身子大有好转,御医说,是王的补品起了作用。”秀妃欠了欠身,淡淡道。
“好好。”维康王听后抚掌大笑,“很好。哪天孤再送来一些补品,西域近几日又进贡了些。”
“谢谢王的厚爱,但臣妾还是认为,补品虽然有效,但王不妨同时也赏赐皇后一些。秀妃不值得王如此偏爱,还应多多到姐姐那里才是。”秀妃没有笑容,只是无比镇静地说完了这些话。
王突然脸色大变,震怒:“孤的事,还用不着你操心!你讨厌孤,直说即是,何苦让我去见那贱人?!”
秀妃张了张口,正欲说什么之际,二皇子姬杼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孩童般的脸笑容灿烂。
“娘亲……娘亲!”过了一会儿,这才看见在旁的王,讪讪开口,“父皇您好。”
王大悦,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将姬杼抱了起来:“哈,没想到你都长如此大了……孤还以为,你还像小时候哭哭啼啼受欺负找孤来诉苦呢……”
姬杼轻轻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但眼底一闪而过一丝恼怒和憎恨。
他从王的怀抱中下来,毕恭毕敬道:“孩儿当然还要长大,好为父皇添一把力,好让这湆国,国泰民安、蒸蒸日上。”
“是么。”王低声喃喃了几句,微微点头,“能有这份雄心壮志,孤心亦安。”
但,别说秀妃,就连姬杼也察觉到了,王的态度开始不冷不热,即便是笑,也是苦笑、冷笑。
明明是顺着王的意思所说的话,惯常用的恭维的言语,怎能激起如此大的反应?好似一潭静水,被一颗石子,顿激起层层涟漪。
无人知,王此时的复杂心情。
这么小的孩子,面上的开朗和心中的心机狠毒已经结合得密不可分。寥寥数语就使得王窥见他心中一两分。即使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也学会了恭维和献媚,谁知道,谁知道,天下可有毫不遮掩,真心说话和做事的人么?
“孤还有许多奏折未看,秀妃要好好歇息,莫要累坏了身子。”说罢这句,拂袖而去。
今天他理应在秀妃那里过夜的,可惜他如今没有这个心情了。
皇后李氏在宫中烦躁不堪,怒气冲冲。周围几位宫女也是大气不敢出。
“又是秀妃……真搞不明白,她究竟有什么好!”说罢,抓过身边一位倒霉的小宫女,“啊,你说,她有我漂亮吗?有我家世好么?只不过是一个村妇!搞不好还是个狐狸精!”
宫女唯唯诺诺,终于说出了一句:“娘娘可是天底下最美的人儿。”
皇后猛地撇下小宫女,小宫女一个踉跄,好歹站住了。皇后半眯着眼,身披一身红底锦绣睡袍,睡袍上的牡丹栩栩如生,鲜艳似火。一头柔顺温婉的乌发卷起,随随便便地用玉簪固定住,面庞五官精致,浓妆艳抹,嘴唇鲜艳欲滴,丹凤眼邪魅细长,浑身如猫般懒散神秘。
倒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和秀妃的清丽脱俗仙人一般的气质不同,皇后李氏的美如同夜色中随风摇曳盛开着的玫瑰,妖冶动人,仿佛能摄去男人的魂魄。
可惜王从来都是眷顾秀妃,那个本来朴实无华默默无闻的采莲蓬的女人……不,只能说是个青涩的少女!每每想到这儿,皇后都是怒火中烧。无显赫的身世家世,文才也不出众,琴棋书画更是比不上她,简直一无是处的秀妃,怎能让王如此流连忘返?
倒是王有次路过她的村庄,顿时被她清丽脱俗的气质所吸引,当即让她进宫,成为了“秀妃”。而她,是先皇亲自牵的红线,当时的王还是名太子,她身为丞相的长女,做了她的太子妃。也算是一门政治婚姻,为了笼络三朝重臣,李门超的忠心而铸就的婚姻。他和她,原本并无交集,而且没有任何感情。但日久生情,当她这个太子妃真正地迷上他之时,没想到……没想到他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皇后碎牙紧咬,心里默默念叨着,那个涟秀,一定要她好看!
虽然在所有人的面前她们都是以姐妹相称,但背地里的心思,究竟谁能知晓?或许在她密谋陷害秀妃杀害那个二皇子姬杼的时候,也许那个看起来仙人一般的秀妃,也在酝酿着阴谋,想要一步登天获得这个位子呢!
后宫从来都不是纯洁之地,相反,这里埋藏着多少的男人女人的尸体,有多少妃子死于非命,有多少尚在肚子里的皇子被默默掩埋?
皇后一向敏感,就算在思索之中,也能察觉到异样的声音。那大步流星、稳重的步子,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着的王么?
难道……难道他,回心转意了?
皇后顿时欣喜非常。王已经有三个月尚未踏足她的储凤宫了,今天又是为何而来?
“王……王,您怎么来了?”皇后轻呼,换上一副笑颜,顿时愈发愈显得娇媚。
王甩开她的手:“孤今天心情不好,少来烦我!”说罢,怒气冲冲地往柔软的宝石椅上一坐,“你忙你的罢,孤一会儿即走。”
皇后的笑容僵在了那里,但勉强欢笑。
“王这几天忙于朝政一定很累了,臣妾便不打扰王休息了,但……”
“滚!”王突然暴喝,“何时我轮到你管我了?!”
被如此强硬的问话惊到,皇后顿时觉得面上无光。宫女太监都在场,难道……难道不久外面便会传出“皇上和皇后不和,并不似表面那般恩爱”那样的流言么?
四周隐隐有压抑不住的嗤嗤的暗笑。
“是……臣妾,这便退下……”皇后疑迟着回答着,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望着镜中的人儿,表情木讷悲戚。
这难道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么?曾经出嫁时的甜蜜幸福和笑容,此时都到哪里去了?
后宫如此浑浊之地,连她的心都被蚀得黑暗无光。
她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几次呼吸,再睁眼之际,目光变得坚毅残忍。全家的支柱,让她得以坐上皇后的位子上的重要人物,已经不再风光了。李门超,三朝重臣已经被挤出了丞相的位子,因病病故。嘁,她在心中冷哼一声,应该是何人在他的身上下了药吧?丞相的位子多么让人垂涎,更何况父亲在朝廷中发展了错综复杂的势力,没想到就在如此紧要关头……
她何等明白,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只能是那个人,最想不到的人。她理应恨他,可她下不了决心。但今天一见如此,她便知,她已经无法挽回了。亲手斩断自己的妄念,才是最美好的结局。
等我。我会为你复仇。完成你,未完成的心愿。
隐隐两行泪滚滚流下。似再也无法止住般,颤抖着,泪水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