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剑挽天华》闲情寄秋水

4、第二章

　　一轮冷月挂在天际，与无尽繁星遥相呼应，将银霜洒满大地。云曦轻解罗裳，露出娇美诱人的玉体，随即将披散下来的青丝盘起，缓步走入眼前的水潭之中。
　　她一人已于这深山里残破的庙宇中独居多年，不论庙前景物如何变幻，庙后总会有一汪冬暖夏凉的山泉，这也是平素她最为钟爱的所在。
　　自离开佛乡之后，她便莫名出现在了这座荒山的无人破寺中，然后便定居了下来。每过一段时日，寺前风景便会变幻一次，山下的世界也会变得截然不同。
　　云曦知晓，这是佛乡以无上大神通，将这整座破寺在不同的时空中不断移动。故而，每当山门外的景色变化，她便明了入世时机将至，自当带好行囊走下山去，为佛乡收集功德。
　　待天命结束，便回到这里，静待下一个机缘。
　　山中无甲子，从离开佛乡至今，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寒暑，云曦发觉，自己的时间已经停滞在了进入佛乡的那一刹那，只要身上所寄的佛乡愿力功德仍在，自身便永远不老不死，寒暑难侵。
　　颇有些清凉的山泉涤去了身上的尘埃，云曦有些迷醉地捧起一掬泉水，看着水面绝色的面容倒影渐渐模糊，看着水从素手中慢慢流逝，流过那玲珑有致，近乎完美的身躯。
　　簌簌……
　　忽然，不远处的山林传来树丛晃动的声音。
　　云曦眼神半阖，并未有任何反应。不一会儿，树丛里蓦地跌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云曦转过身去。
　　那身影是个衣着褴褛的少年。
　　“呀……”少年发出一声清脆惊呼，似乎并未料到有人在此，随即借着月光看到了云曦的全貌。
　　寺后的小潭并不算深，云曦站立在中央，水面也不过与腿根齐平。此刻，少年可以清晰地看到那皎洁胜月的角色脸庞，饱满的双峰，纤细的腰身，已经若隐若现的幽谷。
　　云曦素手纤指，将一缕额前的头发别到了耳后，雪白的肌肤在月色的投映下，散发着一股朦胧的美感与出尘仙气。
　　“我……我不是……”少年沉醉其中，呆愣了不知多久，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忙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背过身去。
　　“红颜白骨，不过一副皮囊，你心中无淫邪欲念，又何须回避？”
　　沉静空灵的声音传入少年耳中，如当头棒喝，让他纷乱的心绪顿时平稳了下来，神智猛地一清。
　　“我是怕失礼，唐突佳人。”少年并未转身。
　　“贫尼非是佳人，也不在意礼节，你若想守礼，便守你的吧。”
　　少年听闻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随即便是穿上衣物的悉悉索索声响。
　　“转过来吧，背对着他人说话，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失礼？”
　　少年闻言，转过身去，又是一阵呆愣。
　　云曦端坐在水潭旁边的石头上，白色的纱衣随意地披在身上，因为身体尚未擦干，薄纱紧紧地贴在肌肤上，春光时隐时现，诱惑更甚。她此刻手执着一柄小木梳，将垂在左肩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理着。她嘴角挂着一缕淡淡的笑容，让人颇有亲近之感，眸子深湛空灵，却隐约流露一丝柔和的慈意。
　　少年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云曦。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对美的事物有所向往更属人之本性，我非是吃人的老虎，你又怕什么呢？”
　　不夹杂丝毫情感，却包含一股包容与善意的声音，让少年心头渐渐晴明起来。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抬起头注视着云曦。
　　“这位姐姐，你……是天上的仙子吗？”少年问道。
　　“非也。”
　　“那便一定是山中的精怪了。”少年摸了摸下巴，露出认真思索的神情，“圣朝辞人屈原有《山鬼》云，‘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今日一见，方知所言真实不虚。”
　　“人小鬼大……”云曦摇了摇头，悠悠道：“书读的不少，说出这等调戏人的言语，却不怕失礼了吗？”
　　“这……”少年局促地摸了摸脑袋。
　　这山中破寺，周围受到佛乡法力加持，寻常人根本难以接近，唯有深具佛缘之人，方能在冥冥之中穿过外层结界。
　　多年来，这名少年是第一个来到此处的外人，这也是为何云曦早早便有察觉，却并未阻止的原因。
　　云曦细细打量着少年。
　　他样貌不过舞勺之年，此时衣衫多有脏污破损，显然经历过不少波折磨难，脸上有无意间留下的泥印，却难掩俊秀可爱的面容。一双清澈纯真的眸子中，是不是流露着机灵智慧的神采。
　　即便是看到云曦如此诱惑的一幕，他眼中也澄明依旧，不曾染上半点尘埃。口花花的应对，也不过是掩盖不知所措的表现。
　　那是一个让人一看便心生亲近的少年，即使如此狼狈也难掩那与众不同的气质。
　　和当年的那个人一样。只是，少了些桀骜，多了些清澈。
　　云曦平静已久的心猛地停滞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又是如何来此？”云曦的声音，带有自己也无法察觉的一丝柔软。
　　“我……我叫……”少年有些犹豫，似乎对于报上名号之事有着自己的难言之隐。
　　“罢了，既有苦衷，何必勉强呢？”云曦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起身离去，只留下杳杳仙音，萦绕少年耳中心中，“来此即是有缘，山野虽无待客之物，但尚有容身之所，夜晚山路崎岖危险，你且去佛堂安顿一夜吧……”
　　少年有些忐忑地从后门走入前院佛堂，心中思绪万千。
　　此时正值春夏交替，夜晚本是清冷之时，但这佛堂之中，却奇异地感受不到一丝凉意。少年将两个蒲团并在一起，侧躺在上面，定定地看着眼前忽明忽暗的烛光，与烛光后的观音像。
　　佛堂中心立着一座如来像，雕像右侧，观音坐在莲台上，一手持着玉净瓶，一手拈花，微微低头，垂下眼眸，似乎也在回望着少年。但仔细看去，那冥冥暗藏的慈悲之意，确实越过少年，观望众生。
　　少年心中一阵恍惚，眼前这座观音像，似乎渐渐与方才所见的那个绝美身影重合起来。
　　“我定是惹恼了姐姐吧……”少年暗忖道：“明明是菩萨娘娘，我却说她是山中精怪，她对我毫无恶意，我却对她隐瞒出身，精忠啊精忠，你真是糟糕透顶，愚蠢之极，罪过罪过……”
　　“我本为躲避仇家跑进山里，却误打误撞来到此地，说是巧合，却也处处透露着奇怪。便如眼前这蜡烛，已经燃烧了许久，却不见任何烛泪。龙门世家的藏书里有许多话本，说着山精野鬼最喜欢寄居在这荒野破庙中，还喜欢吃孩童心肝……”
　　“为何我却觉得躺在这里如此安心，丝毫生不出恐惧和疑惑的念头呢？菩萨娘娘啊，真是你指引我来此吗？”
　　望着观音像，少年只觉得自己的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原本纷纷扰扰的念头似乎也消散了去，好似真有股神奇的力量，在安抚他的心神。
　　少年目光渐渐澄明坚定起来。
　　一夜无话，第二天，云曦早早起来，方至前厅佛堂，便见昨夜的那个少年蜷着身子，侧卧在蒲团上，呼吸均匀，显然还在熟睡中。
　　云曦无声无息地离开破寺，走入雾气迷蒙的山林间，四处采了些野果。
　　她早已是莲华清净无垢体，辟谷多年，平素庙中独居，自然不会备有什么食物。如今那少年安睡了一晚，必然腹中空空，不论他是去是留，此刻总也要吃些东西。
　　云曦并未施展轻功，而是漫步于这生机盎然的山林里，故而折返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她方进入佛堂，便看见那少年在蒲团上盘膝而坐，专注地看着佛堂正中的如来佛像。
　　他不知从哪找了一把剃刀，竟是已将自己一头长发剃了个精光，此刻对着佛像禅坐，到真有那么几分庄严宝相的样子。
　　只是那身影，还是有些过于瘦弱了。
　　云曦故意放重脚步，发出声响。
　　少年如梦初醒般地一颤，随即起身，转过头来，见是云曦，不由长出了一口气，道：“原来不是做梦。”
　　月光下的仙子，美得太过虚幻，他一觉醒来，未见云曦身影，不觉产生了昨夜所见俱是梦境的念头。
　　“饿了吧，吃些东西。”云曦将手中的布袋子递了过去。
　　少年也不推辞矫情，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红果，在自己不干不净的衣服上蹭了两下，便啃了起来。
　　他已把脸洗净了，此刻看上去，让人不由心生赞叹：好一个俊俏非凡的少年。
　　不一会儿，少年变将所有的果子吃的一干二净，然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云曦。
　　他实在是饿极了，若是云曦不来，他便要自己出门去找些吃的了。
　　“不用在意我，我不饿。”从少年眼中看出他所想，云曦答道。
　　若是一般人这样说，少年定会觉得那是为了不让自己愧疚的客套话，但是从云曦口中说来，似乎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绝非客套，而是事情本就如此，让人无法产生丝毫怀疑的念头。
　　“仙女姐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少年好奇地看着云曦，问道。
　　“我算是这座无名小庙的主持吧。”云曦点了点头，道：“我非是什么仙女和山精，而是一名普通的修佛者。”
　　少年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下跪在地。
　　“精忠一心向佛，请菩萨渡我。”
　　云曦确实不在看他，也不去扶起他，而是从他身边走过，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你请菩萨渡你，我不是菩萨，如何渡你？”
　　少年被问得一愣，随即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起身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日，云曦的这座山野小庙，便多了一个少年的身影。云曦也没有丝毫逐客的意思，反而是备好了客房，让少年有了一张自己的床。
　　庙虽小，除却后院山泉之外，主房客房书房也是一应俱全。少年和云曦甚少交流，获得云曦首肯之后，无聊时，便去书房看书。
　　书房不大，陈列的书也少，且多是《法华经》，《楞伽经》，《金刚经》之类的常见经书。少年虽然尚幼，心性却颇为了得，寻常人眼中晦涩难懂，无聊繁复的佛经，他竟然也能津津有味地读下去，但凡有不懂的，便去向云曦求教，云曦左右无事，自然也能耐心解答。
　　过了数日，少年再次跪在了云曦身前。
　　“我一心向佛，来到此处，便是佛缘，还请主持成全。”
　　不是再要别人渡，而是随缘入佛途。
　　“悟性不差，但还不够，”云曦依然没法扶起少年，“佛缘者众，有佛心者几何？佛心者众，心诚者几何？心诚者众，成佛者又有几何呢？”
　　少年默默起身，回到了书房中。
　　一天后。
　　“我一心向佛。”少年再跪。
　　云曦点了点头，问道：“你为何向佛？”
　　“我……”少年眼神闪动，“苦修是为赎罪。”
　　“你年龄尚幼，却是有何罪孽需要遁入空门了？”云曦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上拿着一卷《华严经》，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空灵的语气没有任何情感，好似浑不在意少年的事情。
　　“是为吾父赎罪。”
　　“你父亲是大魔头？”
　　“他弃母抛妻离子，杀戮无辜，导害侠士在无谓牺牲，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我愿一心向佛，愿诸佛怜悯……”
　　云曦挥了挥手，打断了少年，却也不言不语，只是继续翻着经卷。
　　少年楞了许久，长叹一口气，起身再次步入书房。
　　许久之后。
　　“我向佛，是为求大智慧，一解苍生苦……”
　　“我向佛，是为早日脱烦恼，登达彼岸……”
　　“我向佛，是……”
　　“到底如何，才是向佛？”
　　云曦一次又一次地摇头之后，少年心中一直压抑的苦闷终于爆发了出来，他站起身，眼眶微红，抬高声音，喊了起来。
　　随即，心中的怒火，愤懑，委屈，在那双满是温柔和沉静的眸子中，点点消散。
　　少年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坐倒在地上。
　　数日来，他以反复翻阅了数次经阁里的经卷书籍，心中的迷茫却一直没有解答，他已经想不出任何答案了。
　　“‘我’，即是错。”良久，空灵柔和的声音传入耳中，一缕香风从身畔擦过。
　　少年起身，却是没在走入书房，而是来到了前厅的佛堂，盘腿坐在蒲团上面，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前的如来圣像，然后缓缓闭眼。
　　数日来的一切渐渐在脑海中回放，一片片经文，好似有人在周围吟诵，随即，脑中影响宛如时光倒流，人生中经历的各种人，事，物渐渐清晰，然后渐渐模糊。
　　少年这一坐，便是三天。
　　他挣开双眼，眼中隐有金芒流动，虽然三天滴水未进，他却觉得精神饱满，身心一片晴明。
　　少年来到后院，云曦依旧慵懒地靠在椅子上，读着经书，便如同这寺院里的一草，一木，一石，永远在那里。
　　他走到云曦身前，迎上了她那从未改变的温柔和沉静的目光。
　　“阿弥陀佛。”少年双手合十，只是吟一句佛号。
　　不再夹杂凡心，不再赘述目的，不再深表决心，只是简单至极的一句佛号。
　　然后，他看到了云曦的笑容，区别于那惯常的温柔笑意，真正的笑容。
　　如莲华绽放。
　　“前尘往事不可追，你既在如来面前得悟，法号便为‘俏如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