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剑挽天华》闲情寄秋水

3、第一章

　　极目望去，浩瀚佛气金光灿然，萦绕天际，名山宝刹林立，点落庄严万千，云曦一阵恍惚，心中了然，自己已经踏在佛土之上。
　　“南无阿弥陀佛……”云曦双手合十，颔首低吟了一声佛号。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淡淡暖意，前方圣气浮动，缓步走来一只金鹿，鹿蹄“咯噔咯噔”踏在地上，轻快非常。
　　云曦如受感召，静静地看着对方。
　　那鹿踱步到云曦身前，身上蓦地散发出一阵耀眼华光，让人无法直视，云曦也不由眯起了双眼。
　　“枿坐云游观世情，一叶菩提，落声入耳听。冥濛山头夜雨急，山后曙天青。”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入云曦脑海。
　　随即，华光散去，一名消瘦清俊的男子矗立眼前。他面容沉静嘴角带着悠然温暖的笑意，一头白发束在脑后，白色僧衣上纹着金色坠饰，显得华贵非常，手持一柄金杖，雕着菩提枝叶。
　　他身上最引人目光的，便是额头的一对金色鹿角。
　　鹿精吗？还是鹿佛？
　　鹿在佛教中有着非凡的意义。所谓鹿王本生，便是传闻释迦摩尼的前世乃是一只九色鹿王。
　　“阿弥陀佛。”男子微微颔首。
　　“未知大师如何称呼？”云曦见对方一身灿然佛气，虽然形貌不似人类，但也颇有好感。
　　“贫僧玉菩提，这里的人也称我为‘光尊’，‘鹿王’或者‘唯识’。”玉菩提长杖微引，示意云曦随自己走。
　　“这里便是西方极乐世界吗？”云曦打量着周围。云雾之间，隐现无数山峦寺塔。
　　“这里非是极乐世界，却也独立于人间浩土之外，”玉菩提道：“此处乃是汇聚天下修佛者修佛意念砌筑而成的存在，以愿力为山，功德为寺，名曰‘天佛原乡’。”
　　“原来死后，不是往生极乐啊……”云曦遥望着远方。
　　“死后？云仙子何出此言呢？”
　　“你知道我？”云曦一愣，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是了，佛自然是全知全能的。”
　　“可惜，贫僧非佛，此处也无佛。”玉菩提头也不回。
　　“此处无佛，我却是要去哪里寻佛？”云曦喃喃道。
　　玉菩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云曦，目光深湛。
　　云曦回视着对方，绝美的脸上忽地浮现出一抹笑意，如莲开千叶，美丽非常。
　　她双手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
　　若问何处寻佛，何须求教他人？百转千回之后，答案自在心中。
　　玉菩提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继续带路。
　　良久，两人来到了一尊数十丈高的巨大佛像面前。一身金装的释迦摩尼，端坐莲台之上，慈悲地注视着云曦，注视着众生。
　　“云仙子，你经历过魔考吗？对于自己的道路迷惑过吗？”玉菩提举头望着佛像，声音飘渺，手中金杖轻轻点地。
　　佛音入耳，云曦灵台蓦地一动，恍若幻觉丛生。
　　当年和那个人相处的一幕幕涌上心头，那种幸福的滋味甘甜若蜜，宛如昨日。那时，她不只一次对自己修佛的路途产生过动摇，也不只一次想要放弃自身的使命与责任。
　　但是……
　　华山上最终的一剑，究竟是不是自己本心的抉择？
　　即使撕心裂肺的疼痛已经被时间所磨去，但是这个答案，云曦始终没能得出。
　　“心中所惑，一直未有解答，但是向佛之心，坚定不移。”
　　“这是回答，也不是回答。”玉菩提点了点头，道：“你可知贫僧何以汇聚万千生灵修佛意念，成就这‘天佛原乡’？”
　　云曦心中惊奇，听玉菩提的说法，这里的一切竟然是他所建立？这等神迹，若非亲临其境，实在无法置信。
　　不待云曦反应，玉菩提继续问道：“云仙子可曾听闻‘末法’一说？”
　　云曦点头。
　　一直以来，佛教便有佛法分为三个时期：正法时期，像法时期和末法时期的说法。
　　当末法来临之时，唯有修佛才是唯一救赎。
　　当年那个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佛教宣传的幌子，欺骗世人而已。
　　“末法时期已经开始，但是距离末法之劫的降临尚有时日，是以万千灾难并未显现。”玉菩提顿了顿，继续道：“待末法之劫降临，波旬和其弟子们，穿佛衣，食佛贡，说佛语，却行着破佛戒和毁佛法的道路，人间秩序崩塌，灵气散逸，万物凋零，再无希望与救赎……”
　　玉菩提叹了口气，道：“到了那时，这里便是万千僧众与修佛者们最后的容身之地。”
　　“但是这里此时却又为何空无一人？而我又为何会来到此地？”云曦问出了心中所惑。
　　从方才和玉菩提一路走来，直到这里，虽然看到了无数山林寺院，却未见到有第三个活物的存在。
　　“你来摸摸这座佛像，可以感受到什么？”玉菩提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出了一个身位。
　　云曦上前一步，素手缓缓扶住眼前巨大的佛像，微微闭眼，将心思沉浸于佛像里面浩瀚的佛气中。
　　“这是！？”忽然，云曦猛地后撤，双眼露出惊骇的神情。
　　这佛像外表圣洁无比，下面却有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以云曦的心眼，看到的只是一团漆黑，其中散发着浓郁的恶意。
　　仅仅是注视着那团漆黑，便能感受到无数负面的情绪涌上心来。悲伤，绝望，淫邪，愤怒，贪婪，无数情感直冲大脑，让她不由撤手后退，断了和佛像的联系。
　　“你看到了吗？”玉菩提叹息，“那是罪业，属于万千僧众的罪业。这里的本名叫做‘秽佛洗罪界’，乃是僧众们抛弃其罪业，徒留功德在身从而成佛的所在。这些难以计数的庞大罪业，一旦四散，你可知会有怎样的后果？”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故而，你便收集了天下修佛者的修佛意念与功德，来镇压这些罪业吗？”
　　“不错，一方面让此地吸收罪业，助修者成佛，一方面在用修者成佛的意念与功德来镇压与洗净这些罪业……这，便是‘天佛原乡’建立的初衷。而能来到这里的，只有同时具备‘经历魔考’和‘无上功德’这两个要素的人。”
　　“无上功德？”云曦眼睑微垂。
　　“有什么功德，能比弭平战乱，斩罪渡魔更大呢？”玉菩提若有所指，“若是你没有刺下那一剑，天下又会如何呢？”
　　说罢，玉菩提手中金杖猛地在地上一敲，周身佛气化成无数金色梵文，纷纷涌入云曦脑海中。
　　“这……”
　　云曦脑中浮现了两段截然不同的画面。
　　第一段画面，是她所认知的那个回忆。她在华山上杀了那个人，而她所选定的真命天子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开创了汉唐之后，华夏文明最灿烂的时代——大宋。而后数百年里，朝代更迭，无数毁灭和灾难降临，让这个多难的民族饱受摧残，但是某种精神与文明却仍然顽强地传承了下去，最终，新生的国度依然骄傲地屹立在那篇土地之上。
　　另一段画面，却是她在关键时刻弃剑留手，那个人将她抱在怀中，她心甘情愿地放弃了自身的一切责任与宿命，站到了那个人的身后。随即，便是长达数十年的战乱，中原正道被战火延烧殆尽，民不聊生。他最终完成了理想，成为一代君王。虽然政策英明，休养生息，但是这个残破的新国度已然病入膏肓。在他和她相继老去死后，他那些女人们的后代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相安无事，为了争夺一个位置，手足相残，使得国家一分为九，方才恢复了些许生机的国度再次陷入战乱。而她那个不喜争斗，善良温和的孩子，早早地死在了数名出身魔门的兄弟手中。本该耀眼的皇朝在这场战火中一代而终，随即的外敌使得文明的种子被彻底摧毁，无力抵抗的民族最终永眠在了那段历史之中，徒留下满目疮痍，血流漂杵的无人大地。
　　“啊……”云曦一声惊呼，后退数步，一滴泪水顺着那绝美的脸庞流下，滴在地上。
　　“这是……另一个未来？”
　　“是另一种可能的未来，若是佛真能透彻古今，又如何能有末法？”玉菩提看着云曦，眼中露出不忍的神色，“若是文明不在，人间再无功德，无佛心，这里又会如何呢？你虽然未知未来，但是秉持着救世之心刺出的那一剑，却无意间扶正了历史应有的轨迹，建立了无上功德，也因此，你才能出现在这里。”
　　“来到这里，又如何呢？”看到了名为“历史”的“未来”，云曦心中思潮翻涌。
　　“你建立的功德，已被佛乡所吸纳，用以镇压你所在的那段时间中，天下修佛者背负的罪业，而你该本在枯坐死关之后身死道消，却也凭着这份功德，借助佛乡的力量得以继续存在于世，这便是因果。”玉菩提回头看了看佛像，道：“贫僧知晓你心中疑惑，天佛原乡的存在实在太过特殊，故而目前只有你这种同时具备大功德与经历魔考的人才得以进入。但是如果要应对未来劫，继续镇压净化罪业，佛乡却仍需要更多的修佛者。”
　　云曦略一沉吟，道：“言下之意，现在佛乡所汇聚的意念与功德，尚不足以自给自足地净化罪业？”
　　“正是，故而，现在还需向外派遣使者，收集功德，引渡有缘者，以扩充佛乡之门。你之所以未见佛乡的其他人，也正是那些拥有和你等同经历，具备等同素质的人，已经都被派遣出去了。”
　　“所以，我也是要被派出的人之一了？”云曦嘴角挂上了一抹微笑。
　　“你也可以选择留在佛乡继续修佛，毕竟这里本就是为了在末法之劫中庇护修佛者而建立的存在，”玉菩提看着云曦那双美丽空灵的眸子。
　　“那些在我之前来到这里的先辈们，不都是选择离开这里，为天佛原乡的完善而收集功德吗？”云曦叹息，轻声道：“佛云，慈悲为怀，既言慈悲，又如何忍见末法降临，苍生涂炭？”
　　“阿弥陀佛……”玉菩提吟了一声佛号，道：“在你之前，在佛乡建立至今的数甲子，一共有十一人来到此处，他们皆选择了离去，至今仍无一人功德圆满返回佛乡，既知如此，此心不改？”
　　云曦抬头看了看天空，在这独立于三界之外的佛乡，天依然如人世一般湛蓝，却隐有金芒流动。
　　谁又知晓，在这圣洁无比的佛土之下，埋藏着如地狱一般的庞大罪业，与地藏一般的救世宏愿呢？
　　“天地茫茫，我已无所依托，唯修佛一途，不离不改。”云曦一直以来便是如此，纠结之事，何须多想，路已在脚下，前行便是。
　　“天地茫茫，既无所依托，修佛途上，佛乡即是汝乡。”玉菩提轻声回应。
　　“阿弥陀佛……”
　　恍惚之间，无数光怪陆离的影像映入云曦脑海，古往今来，自玉菩提创立佛乡之初，到末法降临，人世几度兴衰，天地苍茫依旧。
　　原来自己曾经身处的世界是如此之大……
　　幻象散去，云曦睁开双眼，眼前已不再是那圣洁的佛土。
　　脑中残存的，唯有玉菩提最后的低吟与祝福。
　　“劫不可避，缘不可拒，离开佛乡之后，便是一段新生，望汝珍重。行善事，渡迷航，净业赎世，诛邪平祸，自有功德在，可佑汝身，福报佛乡。愿汝心怀大智慧，破迷障，佛修路上，早日得见真我，踏足彼岸……”
　　“南无阿弥陀佛……”云曦双手合十，对着遥远的天际，躬身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