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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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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神中的记忆在剧烈波动,身旁的景物急速变换,一切如同被狂沙风暴卷起撕扯成碎片,然后又凝聚起来。而我,就在这狂沙风暴的中心。
地面轰颤,如鼙鼓雷动,我勉强站稳身子,意识到幻中时光已经渡到了花间受伤的前一日,元神混乱涣散。
清晨时分,补天未醒,而花间已是悄然离去。
他的脚步沉重,神情有些恍惚,回到自己所住的小屋后,静坐片刻后,眼神才恢复往日的冰清晶寒。
花间看了一眼窗外,默然起身离开小屋。
我想跟随着花间,但记忆晃荡得太厉害,地面不停震颤,甚至裂开沟壑深痕,令我寸步难行。
前方明暗骤忽幻化的光影深处,我隐约见到花间的身影。
花间去而复返,又回到小屋的时候,一只信鹰正在他的肩上昂首站立。他匆匆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寥寥数字,然后卷好宣纸,放入鹰腿的信筒中,走到屋门将信鹰放飞。
我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花间身旁,看见他仰望信鹰远去的神情里满是平静和释然,大概是终于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地面再度急剧颤动,我像个□□一样摔得四脚朝天。花间的身影也不见了,四周也不再是毒皇院的风景,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高的木塔。
咒血河附近有二十余座极高的木塔,十数丈高,登顶远望,整个恶人谷尽收眼底,故而平日多用作放哨警戒。
今夜换防,只有十余座木塔上有值哨的人。
花间站在其中一座空木塔的顶层,低头望着咒血河中的熔浆滚滚翻涌,似鲜血流淌。他举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冷酒,然后回身看向背后静立的天策军娘。
“傲雪。”花间的语气波澜不惊,让我又想起了最初见到的他。
傲雪咬着下唇,无声攥紧手中长枪。
“……傲雪。”花间又唤了一声。
长枪骤然翻起,锐利枪尖点在花间的颈前。
我被傲雪的行为吓了一大跳,但花间连吐息都没有快半分,看得出他非常平静,似乎是早预料到傲雪会有如此举动。
“你为什么要背叛……”傲雪的眼里噙着泪。
“我没有背叛。”花间淡淡地说道,“我从一开始就是浩气的。”
“什么?”傲雪震惊地睁大双眼,“你一直都是……细作?”
我坐在木栏上,啃着最后一块葱油饼,心忖:应该不是傲雪刺伤花间的……她平时这么喜欢花间,总觉得她下不了手……
花间垂下眼眸,以指尖轻轻将抵着喉咙的长枪移开半寸:“是的。”
傲雪呆呆地震惊良久,忽然收回长枪,枪柄重重撞在脚下木板,一滴泪珠从眼中滑落:“你骗我!”
花间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傲雪面前:“对不起,傲雪。虽然你没有说,但我知道你的心里有我……可惜我肩负重任,身不由己,所以才漠视你一直以来的各种暗示。”
傲雪闻言后愣了一刻,继而紧抓着花间的手臂:“我们一起去见谷主吧,我们向他求情,他……他会原谅你的!”
花间摇摇头:“他既然能派你今晚来杀我,就预示着决心要除去我……谷主不会原谅我的。”
傲雪咬着下唇:“那就逃走吧!我和你一起逃……逃到一个他们都追不到的地方。”
花间直视傲雪的双眸:“傲雪,我从一开始决定成为细作时,就已经预料到今日的后果。我不怕死,也不想过偷偷摸摸的逃亡日子。”
一丝轻微的风响传入我的耳中,我立时警觉起来。
花间应该也是察觉到异常,但只眸光微微一颤,转瞬后又平静,续道:“傲雪,我不能连累你。”
傲雪死死咬着下唇:“为什么不逃?我们只要隐姓埋名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就可以过正常日子了。”
花间:“我不想瞒你。我心中另有惦记的人。”
傲雪愣愣地睁大双眼:“……是谁?”
花间半垂眼帘:“是我以前曾救过的一个女子。再详细的事你就莫要问了,我答应过她,不透露她的任何事情。”
傲雪难以置信地激动起来,紧抓着花间不放:“你忘了她吧,我们一起逃,逃得远远的,忘记以前的一起,然后一起好好过。”
花间伸手轻抚着傲雪鬓旁发丝,将未绾起的几缕捋至耳后,然后顺势在傲雪的颈后晕穴悄然按下。
傲雪合上双眼,晕倒在花间怀中,而后被平放在地上。
我抬起头,看见柳薇言的一袭烈烈红衣已然飘扬在花间面前,殷红更胜咒血河。
花间站起身,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柳薇言的丹唇微翘:“她这么喜欢你,你却无情地拒绝了她。”
我心里明白他这一分诧异是伪的——他方才就已察觉柳薇言的到来,这分假装出来的诧异骗得过柳薇言,但骗不过和他元神相通的我。
花间淡然一笑:“你当年不也是无情地拒绝了我吗?”
柳薇言看向花间:“是的……我未曾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记挂着。”
两人缄默少时,花间平缓道:“你这次来,还是为了夺补天的性命?”
柳薇言颔首。
花间:“不但是夺他性命,而且要取他的心口血吗?”
柳薇言:“……你知道?”
花间:“补天他利用尸人杀了自己在柳家的仇人,还令柳家中一些无辜的人也得了尸毒。要解尸毒,必须有下尸毒者的心口血,作为其中一味药。”
柳薇言:“既然你都知道……那么希望你能遵守诺言,不再阻我。”
花间未回答,只是问道:“柳家人对你说,只要带回了活人心口血,你与他们便可以两清,任由你离去吗?”
柳薇言略皱起弯月眉:“你知道得未免太多……”
花间淡然道:“我也希望你能过上寻常人的生活,但我不愿意他死。”
我莫名地想起以前在酒馆里,那个茫醉的隐元会小子说得迷糊话:佑道长,你说这一个杀手能过寻常日子吗。
世事无常,谁知道呢……
柳薇言弯刀出鞘,冷光慑人:“这么说来,你还是要阻我……”
花间淡淡摇头,伸手抚住柳薇言握刀的手:“若是想要两全其美,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杀了我。”
柳薇言的眼中浮现一丝困惑:“他是你的何人?让你为他如此……”
花间静静地回答:“他是我的孪生弟弟。”
柳薇言紧紧盯着花间的面容,我相信她此时的内心正在经历着一番颠覆,就像我曾经历过的那样。
很快,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已经相信了。
花间扶起柳薇言握刀的手,贴在自己胸前,轻声道:“薇言,他的血和我的血是一样的。我为细作之事败露,即将被谷中众人追缉。既然如此,不如……替了他吧。”
红衣女子陡然睁大明丽双眸,而我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溅洒而出的殷艳血液,沾染在柳薇言的红衣上,也濡湿了花间的墨衣。
花间一直握着柳薇言的手,慢慢在她的怀里滑落,断断续续道:“我知道当年你是想留下来,与我一起过寻常日子的……但是柳家人知道你未死,你不能不走……我没有怪过你……你走吧,带着你需要的东西……”
柳薇言沉默了短短的一刻,拔出了他按入他自己心口的刀。
随着花间的重伤昏迷,元神中的场景逐渐分崩离析,破碎成片片光屑。
我从凌乱的光影里,拼凑出了后事的经过:
柳薇言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明白到花间命不久矣,得血后,在换防值哨的人未发现就离开了恶人谷。
傲雪醒过来,发现只剩下一口气的花间,哭着抱住他去找补天,让他连夜带花间离开恶人谷,自己则回去对谷主说花间已死,尸首坠落于咒血河中。
补天完全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但知晓事态严重,故而和师妹毒经一起趁夜深人静,离开恶人谷,一路逃到洛阳——洛阳城北的杂民众屋中,有一处是五毒教暗中设下的隐藏处,可供他们暂时住下,也即是后来补天带我来见花间的地方。
补天让我入元神,是为了寻找害他的人,而事实的真相却不是我预料中的。花间可以算是自尽的,他是为了他的亲弟而自尽的,换而言之,真正害了他的人是他亲弟。
花间早就有此打算,所以才会在前一天去了补天的住处,共处一夜。
那是一种道别。
我犹豫了,不知道是否将事实真相告诉补天。静默站立许久后,深深叹了一气,伸手入怀摸索墨箓,准备返回真实。
……遭了,墨箓呢?难道是方才元神震颤时遗失了?
我在衣襟和袍袖中搜寻遍了,也未找到墨箓,立时内心纠结万分,联想到入元神所带来的最危险的后果——永远被困在另一人的元神中。
“怎么办怎么办……”我蹲在地上,挠头,苦思冥想,“我不想被困在这里啊……”
元神中破碎成光屑的记忆碎片又渐渐凝聚起来,恢复到花间重伤前的场景。
恶人谷,高耸的木塔顶层,花间独自一人喝着一壶冷酒。
我站起身,奇怪地环视四周,茫然不解。
花间放下酒壶,看向我,淡然道:“道长,看得如何?”
我愣了,继而转头看看背后,确定他是在看我而且是在对我说话后,才喏喏道:“你怎么能看见我的……”
“因为这不是记忆,”花间又喝了一口酒,“我还没死,魂还没散。你在我的元神里,现在见到的是我的魂。”
“噢……”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真笨,连这点都忘了。
“不过,”花间半垂眼帘,“也快死了。”
“我没有墨箓了,”我郁闷地瞟了他一眼,“要是你的魂散了,元神消逝,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会变成什么。”
“你是叫做小右吧。”
“……你怎么知道的?”
“你来万花谷的时候,我曾见过你。”
“……你竟然还记得。”我想起来了,去万花谷那天,在落星湖确实遇到过他,小呆花还在他怀里蹭了好久。
“小左常常与我提起你,”花间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他说你有时候会忘事,所以才你的包袱里多放了一卷墨箓。”
“……啊?”我立即解下包袱,翻找半响,找出了一卷墨箓,激动地现在就想去亲亲小左,“小呆花对我太好。”
“小左还是个孩子,无论是对世事还是对人心,都知晓得很少。”花间淡然看向我,“他总是一心一意地对别人好。有些旁人觉得他这样太呆太傻,我却觉得是一种极为难得的单纯。”
“我听说你在万花谷的时候,对小左很好……”
“嗯,我本身是心机太深的人,因而特别想保护小左这份单纯,不希望他变成我这样。”
“心机深了也没啥的,”我想起他潜入恶人谷为细作一事,总觉得他此言是在黯然自嘲,“只要不把这心机用在坏事上就好。”
花间摇摇头:“至少对于傲雪来说,我是个坏人。”
我叹气:“你为什么不和傲雪一起逃……”
花间淡淡:“她才二十一二岁,长得俏丽,身手也不错,何必要陪我一起过躲躲藏藏的日子。”
我:“……谷主真的不会放过你吗?”
花间:“我入恶人谷有数年,泄露了许多谷中机密,谷主怀疑已久,他只是在等待一个让他查实的机会——只要我再次出手窃取机密书简,就必然会被发现。即使我不出手,谷主也不会让我离开恶人谷。与其一辈子被困在谷里受到监视,倒不如一了百了。”
我顿了顿,犹豫地问道:“你对她说你心里是喜欢柳薇言的……其实你是估计说给柳薇言听的吧,你知道当时她在的。”
花间微微笑了:“她是个冷心的人。冷心不是她的错,她是被迫成为一个杀手,去做杀人夺命之事的。我当时心里有一个赌,赌的是她会不会因为听了我的话,念在旧情的份上,放过补天,同时向柳家人隐瞒补天未死。其实……我是骗她的。你大概也觉得我的心机真的太深了吧,连感情都可以利用。”
我皱眉:“你还不如直接和补天一起逃去苗疆……这样你也不用受这样的伤。”
花间看向我:“如果这样做,薇言她就无法完成此次任务,也无法脱离柳家,去过她期待已久的寻常生活了。”
我沉默着,无言以对。
花间饮了一口酒:“当年我寻不到失散的亲人,以为他们都死于水患,而自己在人世间已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所以才答应潜入恶人谷,行细作之事。不料后来却被我查知弟弟尚在人间……既然我是难逃一死的,那还不如替了他。”
我:“补天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们果然是亲兄弟,想法和做法都这么像。”
花间又是一笑,笑容消失后,看向我,认真道:“我受的伤很重,快要死了。你回到真实去吧,见到补天后,对他说,他答应过要为我办一件事……告诉他,那件事就是好好活下去。”
我默然点头,从那一卷墨箓中抽出一张持于手中,燃起一荧小火。
在青烟弥漫之前,我向花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最心念的人,究竟是谁?傲雪、柳薇言,还是……补天?”
花间淡淡笑着,说了一句话。
青烟扩散得很快,我听不见花间的声音,但是我看见了他说出那句话时候的唇形。
白雾蒙蒙,青烟袅袅。
往事犹若浮云散。
我又回到了洛阳城北杂民居屋的阁楼里。桌旁是撑着脑袋沉睡的补天,床上躺着气息微弱的花间。
我将那张燃了一半的墨箓轻轻点在补天的额上。
墨箓燃尽,补天逐渐醒来。
他已经见到我花间元神中所看到的一切。
我静静地望着他,生怕他承受不住,会做出傻事。
他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沉默许久后,缓缓走到花间床旁,道:“佑道长……谢谢你帮了我。那些酬劳,你可以带走了……”
“补天,”我还是决定说出来,“他元神里的记忆都是和你有关的。从你们的相遇开始,直到他受伤前的最后一刻,里面全都有你的存在,这说明……他最惦记的人是你。”
“我知道,”补天坐在床旁,看着花间苍白的脸,“可是他就是不肯和我说。一定是因为我不好,因为我惹出了事,却要他替我受过。”
“对不住,是我害了你……”补天俯下身子,将那块缠绕二人发丝的玉环放在花间手中,然后用自己宽大的手掌握住花间的手,低声喃喃,蓦然间咳出一口血,洒在被单上。
“补天,你这……我去帮你喊你师妹来。”补天果然承受不住,我急忙转身,准备下阁楼去喊毒经上来。
“别去……”补天用手背揩去嘴角血迹,“让我和他……就两个人安静地待一会……”
我看了看神情极为痛苦的补天,又看了看气息逐渐消散的花间,纠结片刻,默默收拾好桌上施法物件和酬劳,然后走下阁楼。
出门时,我又见到了毒经。她显然不知道阁楼上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警觉地盯着我,直到我离去。
穿过陋屋之间狭窄的过道,偶尔有衣衫褴褛的小孩在追逐打闹。在这种贫苦的地方,他们的玩闹乐趣少得可怜。
那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依然倚在自己简陋房屋的门前,招揽着今天不知第几个客人。我经过她身边时,她又用柔软的小手搂着我的颈脖。
我平静地拉开她的手臂,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些银两,然后逃跑似地离开。
转角时我瞥见了她的困惑眼神——她在不解,为什么有男人会莫名其妙给她钱,但又不跟她进屋寻欢。
我有点恍惚地在洛阳城的大街上走着,撞到了三个路人,还几乎撞上了一架马车。
入元神所经历的一切,恍若做了一场白日大梦——梦里有人悲,有人喜,有人生,有人死。
我沿路买了一只烧鸡,几两牛肉,一壶烧春酒,然后晃悠晃悠地走回自己的丹青铺。
时候不早,天色都昏暗了,卖篾器的老篾匠正在收拾自己的摊档,见了我后又扯着破砂锅似的沙哑声音喊道:“小右道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你家小左早就来等你啦。”
我一愣,才想起来今天还约了小左,于是应了一声,同时加快脚步往丹青铺走。
小呆花正蹲在我锁好的铺门前,环抱双臂,歪着头枕在手臂上睡熟了。
我顿了顿,开了铺门的锁,然后将小左抱进去。
小呆花揉揉惺忪的睡眼,醒过来,抬头看着我:“阿佑你回来了……”
“嗯,”我将小左放在铺内坐榻上,然后解下身上包袱,把吃的食物和烧春酒放在桌上,“我出门办事,回来晚了。饿了吗,我买了一些吃的。”
看来小左确实是等得久了,饿得厉害,未加思索地吃起来。
其实,我也很饿……
两人狼吞虎咽之后,桌上只剩杯盘狼藉。
我起身收拾杯碟,然后又将包袱放入储柜中。
至于今天赚得的那一百两金,我将它锁入内室的小柜中。
我目前还无须用到这么多钱财,而且也不想用。因为它会让我想起补天和花间——造化总弄人,心有情,却薄薄一命如纸。
他们的经历,于我而言,虽宛若历梦,但放眼人间万世而观之,渺小一人纵有红尘三千,亦不过是短短一梦。
浮生多少离别事,相逢相守实不易。
我需要的,只是小左他能在我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小呆花吃饱喝足之后,开始恹恹欲睡。
我在他的身旁坐下,看着他打瞌睡的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小肚子。
小呆花的年岁才十五六,小肚子肉肉的,摸起来特别柔软。
大约是被我摸得痒了,小呆花睁开朦胧的眼睛,奇怪地问道:“……阿佑?”
我想了想:“既然吃饱了,那我们干些别的事情吧。”
小呆花认真地看着我:“唔……是什么事?”
我:“今天我刚学了滚床单,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一下。”
小呆花一脸困惑:“什么是滚床单?”
我一本正经:“就是在床单上滚。”
小呆花信以为真:“哦……”
我亲了一下小呆花的额头,然后将他打横抱起,往内室房间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