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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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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全暗,月隐云间。
宽阔的江面上,唯一的光亮只有忽明忽暗的渔船灯火。
花间听得距离最近的梭船上传来几声冷笑,心下明白来者何人,低头对补天道:“你引来的?”
补天蔑然一笑:“这些臭虫真麻烦……怎么不说是你引来的?”
花间未接补天的话,而是向对面梭船上正立的一人问道:“请问这位兄台,你是怎么追踪到我们的?”
对方哼笑一声:“荆江渡口的五毒信烟,都不记得了吗?逃得倒挺快,害得我们紧追了好几天。”
花间又朝补天望了一眼。
补天哑然。
小舟前头微微一沉,对面梭船上答话那人已然轻身一跃,跳到小舟前梢,抽出青光熠熠的长剑,喝道:“交出我师父的百蛊鼎,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补天扶着船舷,撑起伤腿,勉强站直身子,低声对花间道:“要打吗?”
花间冷冷瞥他一眼:“不然等死?”
补天看了看四周的七只梭船:“打得过么?”
花间:“打不过也得打。”
补天:“我有个好办法。你识得水性么?”
花间略微迟疑:“……不识。”
补天扬起一丝笑:“无妨,我识得。”语毕,一手揽起对方的腰,纵身一同跳入江中。
梭船的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吵嚷着要让识水性的人下江追寻。
我站在小舟上,心叹一气:这黑漆漆的夜晚,眨眼间人影都不见了,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还能追寻什么呢。然后跃入江中,顺着元神跟随花间和补天。
补天一手揽花间,一手划水,在江中深处潜游,往远处逃去。
花间不识水性,入水没多久就本能地慌了手脚,气息化为微小气泡不停地从口鼻中漏出。在他身体坚持不住,意识逐渐迷糊,正欲张口错将江水当做空气吸入的瞬间,口唇被补天及时堵上。
补天就着两人嘴唇贴合的姿势,一边在水中游动,一边为花间渡气。
或许是感觉到渴望已久的空气终于来到,花间在恍惚中紧紧搂着对方,令双唇的贴合得更紧,近乎吮吸地求取对方口中的生气。
补天镇定地睁着双眼,注视着与自己双唇相贴的人。
补天待到搂着花间浮出水面时,才离了嘴唇。他转头四下看了看,借着渔火的照明,拖着花间往岸边游去。
上岸后,补天累得仰躺在地面,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起身查看花间的状况。
花间呛咳几口,渐渐恢复意识,睁开眼,看见补天正望着自己,问道:“我们……脱险了?”
“应该是的。”补天扫视周围,“附近都是田地,我们去找那些长得高的庄稼,往丛里躲一躲,以防丹宣的弟子追来见到。”
夜色暗沉,我看不清田地里种的都是些什么庄稼,但应该都是新抽苗的,长得低矮,仅到人膝高。
花间和补天最后寻了一处外围长有高深荒草和伶仃高树的空地停下歇息。
两人身上衣衫尽湿,花间拾了一些枯枝燥叶,欲正火取暖,却发现二人身上的火折子也被江水浸湿,于是又去捡来两枚石块,击打出火星子,才燃起了一小堆篝火。
补天脱去湿漉漉的衣物,摊开在一旁烤火,见花间毫无动静,问道:“怎么,你不脱么?”
花间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补天皱眉:“湿凉的衣服穿身上,会惹风寒的吧……”
花间凑近火堆,道:“不必了,烤烤火就干了。”
补天也不多理他,自顾自地查看腿上伤口。原本好了大半的伤口,因为游了许久而被江水泡得发白。
“接住。”花间说道。
“什么?”补天刚抬头,一个小瓷瓶落入自己怀中,正好接着,于是打开瓶塞闻了闻,“这不就是上回那个几乎把我痛死的药粉吗……”
“现在不用,以后更痛。”花间冷冷道。
补天瞥了对方一眼,小声嘀咕:“真是一个无情的人。”但还是依言将药粉洒在伤口处。刺痛过后,泛白伤口的状况开始转好。
补天将药瓶抛回给花间后,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仰躺在地面上歇息。过了不久,或许是又开始回想起先前在水中二人唇齿相连的情景,指尖触碰着自己的唇,有些出神。
夜深后,晚风阵阵,微带幽凉,补天翻身坐起去拿自己已经烤干的衣服。这时花间也已将衣服烘干,侧身卧下。
补天悄然挪动花间身旁,侧头望向他的脸面。花间闭着眼,呼吸均匀,看样子是睡熟了。
我静立在一旁,双手交叠,环在身前,心觉补天的神情很奇怪:既像是疑惑着什么,又像是沉思着什么。
补天一言不发地看着花间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在江陵郡的油菜花地里,花间静静地看着他的情形。
这个苗疆男子就这么看着花间,一副完全出神的状态——好似周围的天地都不存在了,面前只有一个人,让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
至少过了大半时辰,补天才慢慢地移开目光,重新睡下。
第二日,两人去到附近城中的暗桩驿站里,借了一架骡车,花间赶车,补天坐在厢中,一同回了恶人谷。
这一段没啥好说的,我在摇晃的骡车厢中恹恹欲睡,偶尔精神好些,就听见他们在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我将闲聊的内容拼凑起来,大略地知道了二人的身世:
花间在一岁时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他自小体弱多病,因此至今仍显瘦削。八岁时,母亲将其送往万花谷为徒,研习医术与武学。十岁时,母亲病重亡故。
补天是个孤儿,养父母在南域淙河旁拾到他时,才七个月大。养父身具武艺,因而补天自幼习武,身材壮实。养父非常期待孩儿日后投身天策府,但补天十四岁时,养父母逝世,他没有入天策,而是投入五毒圣教门下。
我打了一个哈欠,顺便感慨这俩都是苦命的娃,以后闲暇时不如多些凑一块儿,聊聊往事,还可以互相安慰。
不过话说回来,我渐渐感到补天坐在厢中看着花间赶车的背影的眼神,比以往更显意味深长。莫非这是我的错觉……
两人回到恶人谷之后,花间顺理成章地病倒了——大半夜穿着湿凉的衣服,还不肯脱,染上风寒实在是意料中事。
我蹲在地上画圈圈:原来我是乌鸦嘴,你们俩还真是凑在一块儿的难兄难弟……一个伤刚好,一个又病倒。
傲雪姑娘三头两天地跑来端药递水,细心照顾,因为怕花间留在屋子里觉得闷,还谈天说地,将自己早年在天策府遇到的听闻到的事全讲了出来。
其实,如果换了是我,我会比较希望能清静地休息几天……
但在傲雪所提到的众多事件里,有一件事让我留了心。她说前些年在长安时,曾结识一位万花弟子。那万花弟子极为年轻,约莫只有十一二岁,不久后却喜欢上了比他年长的傲雪。可惜傲雪那时年少,心高气傲,不知收敛,用硬生生的言语将对方回绝了。回想起来,甚是后悔。
我立时想到,那位被拒绝的年轻万花弟子,就是小左。
我第一次遇见小左,就是在长安。那年我奉命下华山,师父本吩咐我直接去洛阳接管丹青铺,但我私心想四处游历一番,于是绕道去了成都、长安等地。抵达长安时,恰逢元宵佳节。从明德门到朱雀门,红纸金线灯笼挂满了整个朱雀大街。是夜,万千灯笼齐亮,将长安映得光明犹如白昼。
我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流连忘返,结果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我低头时,见到对方手中粗布包裹坠落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我连忙弯下身拾起,包裹在手中一触,便知晓内里应是瓷器一类,而且已碎。
当我尴尬地看向对方时,那位身着万花学徒袍、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眼中正泛着泪光。我大惊失色,心说这包裹里装的就算不是贵重也是珍重的物品,小声赔不是:“呃……万花小兄弟,这包裹里的东西坏了……要不我赔你?”话一出口,才发觉说错了——万一赔不起怎么办……
那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我顿时慌得手忙脚乱,四周行人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目光里分明是谴责我欺负一个孩子。我一边用衣袖帮他拭眼泪,一边好言哄劝,费了至少一盏热茶的工夫,才哄得他逐渐停止哭泣。
我小心翼翼问道:“这个……那个……包裹里的东西……”
那孩子吸着鼻子,用哭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想喝酒……”
我纠结半响,还是决定顺了孩子的意思,带着他去酒铺。
酒铺的伙计端来了一个酒碗和一小坛子酒。我倒了半碗酒,捧在手里,犹豫地问道:“万花小兄弟,我看你才十一二岁,年纪轻轻的还是不要喝酒吧……东西虽然摔坏了,但也不至于借酒消愁……”
我的话刚刚说完,酒碗已经被那孩子夺去,端起酒碗将半碗酒喝得一滴不剩。接下来,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孩子又端起那酒坛子,像喝水一样将坛中酒水全数饮尽。
我心忖:这孩子年纪轻轻,酒量就这么好,真不愧是大江前浪推后浪,自古英雄出少年……不对,他还不是少年,只是个孩子,我怎么能带一个孩子来饮酒消愁呢。
就在我陷入深深自责的时候,那醉醺醺的孩子已经抱起粗布包裹,摇摇晃晃地走向酒铺旁的湖边。我吓得连忙跑过去拽住他劝道:“不就是摔碎了东西吗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必要投河自尽以死谢罪吗生命很宝贵的你快点回来……”
那孩子睁着朦胧醉眼看了看我,静止片刻,然后一挥臂,将手中的粗布包裹抛入湖水中。我拉着他到离湖较远的岸边坐下,以师祖的口吻淳淳善诱:“东西扔了就行了,其他的事情就别管了。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小兄弟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不料那孩子听后又大哭起来。
我心忖:难道我说错话了……
那孩子先是自己哭,然后然后靠在我身上哭,然后抱着我的手臂哭,然后……哭得累了倚着我睡过去了……
我郁闷,但也无可奈何,只得脱了外袍披在他身上,然后自己静坐调息,让他倚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熬到早上他酒醒兼睡醒,我一身骨头都坐僵了……
自那回之后,我便认识了小左。
我后来才知道,这孩子喜欢上了一位比他年长的天策军娘,原本是想在元宵节那晚将自己亲做的瓷器送与她,但开口表白心迹时却被生硬的言辞回绝,以致于如此伤心失落。我暗中庆幸,还好不是因为我的莽撞才令他哭了一晚的……
我看着傲雪姑娘既英气又俏丽的容颜,心叹小呆花的眼光不错,只可惜人家姑娘不喜欢,你也没办法……
我也没打算继续听故事了,于是从怀里摸出一张墨箓。但刚准备点燃,又停了手。
因为补天来了。
当时花间正裹着被子,晕乎乎地睡在床上,披散了一枕青丝,连原本白皙得近乎苍白的脸也泛着红晕,看样子烧得不轻。
补天安静地走去床旁坐下,无言地看着沉睡中的人。良久后,俯下身子,在花间的额发上亲了一吻。
我怔了怔,明白到补天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中所蕴藏的涵义了。
补天又看了一小会,然后将手贴在花间的额上试温。大概见到自己掌心被额头薄汗沾湿,接而顺着颈脖往下摸,发觉衣襟也被捂出来的汗水濡湿。
补天皱了眉,去衣柜中拿了一件洁净干衣放在一旁,然后坐在床边,掀开被褥,解开衣襟为花间换衣。
花间此时从深沉睡意中醒来,愣了一下,继而一把拢回衣襟,困惑道:“你在做什么?”
补天手上动作照旧:“帮你换衣服啊,你裹了这么厚的被子,捂出来的汗把衣服都弄得全湿了。”
花间恼怒:“喂!你放开我!”
我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张墨箓,考虑着要不要继续看下去——总觉得有点像春宫图里的场面……
亵衣刚一解开,补天就怔了。
我看见花间颈脖上戴着一个由红绳系挂的半圆玉环,隐约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补天松开手,默然取出自己的苗疆银笛,看着上面的半圆玉环坠饰,半响后,疑惑地望向花间:“我养父母说,他们在淙河旁发现我时,我就是戴着这个玉饰……你为何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花间没有回答,只是取下脖上红绳,递给补天:“它们两个,是可以拼在一起的。”
补天犹豫着接过红绳,又解下自己银笛上的坠饰。
两个半圆玉环拼在一起,连断端接口都吻合得丝毫不差。
补天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花间,复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花间很平静,犹如深潭水面,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早已知晓的寻常事情:“因为我是你的孪生哥哥。”
补天愣在当场,我也愣在当场。
我回过神来,仔细端详二人的面容,瞬间明白了很多原先不解的事情。
比如为什么补天在第一眼见到花间时,就觉得他很熟悉。
比如为什么傲雪在龙门荒漠的鸣沙山第一回见到补天时,就说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比如为什么毒经初次见到花间时,就觉得似曾相识,然后向补天询问花间以前有没有到过苗疆。
比如为什么当我见到花间在油菜花田地中静望补天时,会想起补天看着花间时的情形,而在澶阳的荒草地里,看见补天呆看花间时,又会想到花间望向他时的情境。
他们一个身材清瘦,腰身纤细,肤色白皙,另一个结实健硕,偏深肤色,但二人的眉眼极为相似,如同在朦胧模糊的铜镜中忽然窥得自己的脸面,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