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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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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江陵郡的三清观,血雨腥风。
尽管丹宣师兄乃剑道大成的高手,但以一人之力抵御四人,终是难敌。
补天与傲雪都受了伤。傲雪被丹宣一剑刺在左臂,当时幸好剑锋被花间格开,才未刺中左胸心口。补天的右腿则被长剑划伤,伤口三寸长,半寸深,血流如注。
四人得手,但在逃出道观的时候被愤怒的丹宣弟子众冲散。花间手里拎着体力不支的补天,就像老鹰抓着一只兔子,将他拎到了几里外的城郊。
时值四月,田地里的油菜花长势芃茂,几乎高及人肩。花间将补天往地上一扔,站起身四下张望,视线越过广袤的油菜花丛,警觉地搜寻可疑动静。然后见无人追踪来,回身蹲下,看了看补天血污狼藉的伤口,又看了看补天惨白的面色。
“死不了。”补天虚弱地撑着坐起,扯下衣摆处一道细长布条,想要捆扎住自己腿上的伤口,“再深的口子,也弄伤过。”
花间挡开补天的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瓶塞,将瓶中药粉洒在补天的伤口上。
补天忍不住嗷嗷痛叫起来,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埋怨道:“你这什么药粉,实在太烈了吧。”
花间看着已经止住血的伤口,冷冷道:“不是说死不了吗?”
补天狠狠地磨牙,不知是被噎得咬牙切齿还是被痛得咬牙切齿。
花间自顾自拿过补天手中布条,将伤口裹上,手势快而温和,补天也没再痛哼。
东边晨光熹微,花间站起身,眯起眼看向日出白光:“我去寻找傲雪和你师妹。你自己歇息一下。”
补天看着他:“万一我睡着的时候,丹宣的弟子追来了呢?”
花间指着补天身旁的那对双生蛇:“这俩,你留着来做干粮?”
补天再次被噎。
随着白日徐徐上升,江陵郡县城的主街逐渐聚集了买卖行货的人。
我一路跟着花间,不知道他来闹市做什么,心说傲雪身上有伤,应该也是暂时歇息在某处,而不是在人潮涌涌的集市上。
花间走进一间当铺。当铺老板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身上的绸布马甲几乎裹不住他肥胖的身躯,脸上堆满商人特有的谄媚笑意。
花间与他说了几句话后,当铺老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神色,肥短的手指依旧拨打着算盘,口中却压低声音说:“五毒教的人没见过……不过今早是有个天策女将打扮的女子去了城西医馆,只道是路遇歹人,所以左臂受了伤。大夫说是皮肉伤,没损筋骨,帮她止血裹伤,又给了一些金创药,让她走了。”
花间点点头,悄声道:“让人去追,追到了告诉她不必担心其他人,让她直接回恶人谷。”
当铺老板恭敬答道:“是。”然后换上生意人的笑容,放亮了嗓音道:“客官,你可真是个识货的人。既有头回客,必有回头客。欢迎下次再来啊!”
我在当铺外仔细看了许久,才在门扉上见到一个极小的记号,颜色暗淡,如果不细看或者不识道的人,很难发现,而后扶额叹道:原来你和隐元会还有瓜葛……
花间回到城郊的田地时,已是日上中天。
我这才看清楚,不止一亩田,这附近的田地里全都种满了油菜花,茎梢开着朵朵嫩黄小花,放眼望去,延绵数十亩的菜田,繁花一片,满目纯粹的淡黄,毫无杂色,犹如琥珀融成的湖。
花间分拨开几乎快到肩高的油菜花,走得补天身旁。
他果然睡得很沉。
在一旁警戒着的双生蛇仰起头,见是花间,又伏下身子悠然游移去了另一边。
花间静静地看着睡熟的人。
这一幕让我想起在龙门荒漠的鸣沙山旁,补天第一回见到他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地看,看了很久。
我忽地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有些不对劲——或是有人心机潜藏,或是有人私念算计,带着是被人在暗中窥视的不安感。
双生蛇陡然仰头,发出嘶嘶声响。
花间抬起眼帘,目光尽处,金黄灿烂的花海中,有一抹浓艳鲜丽的绯红。
风起,花海金浪翻滚,红衣女子的水袖轻扬。
花间扫了一眼仍在熟睡的补天,做了一个手势让双生蛇安静下来,然后走向柳薇言,待到二人相距五步时方停下。
柳薇言望着花间,轻启丹唇:“今日又想阻我吗?”
花间点点头:“嗯。”
柳薇言的浓丽眼眸中有一丝波光流转:“这不像你。”
花间平静道:“帮我一件事,就算是还了我救你的人情。”
柳薇言微微抬起秀尖的下巴:“何事?”
花间答道:“既然你杀他的期限是三个月,那么就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有一件事,需要让他去办。三个月后,我不再阻拦。”
柳薇言朝补天的方向投去一眼:“如今已过去一个月半。”
花间点头:“那也足够了。”
柳薇言的目光重新停留在花间的脸上,重复道:“这不像你。”
花间笑了笑:“人总是会变的。”
柳薇言静默片刻,缓缓离去。
我挠头,回忆半响,记起来一件事。
小呆花没在洛阳住下以前,我没事常去酒馆小酌。有一回与我一同对饮的,是隐元会的一人。他在酣醉后跟我唠嗑江湖里的风月事,其中就提到了柳薇言。
柳薇言第一回杀人,对方就是个难摆平的货色。说是她天性冷酷也好,训练有素也罢,直到她的刀捅进河中府尹卢近南的胸口前,对方还以为她只是个陪酒的舞姬。她的双眼一瞬不瞬,紧紧盯着垂死者挣扎呼吸的胸廓,直到对方断气。然而杀人任务到此还没结束,接下来必须要安全逃离,返回柳家,才算完整。柳薇言的错误就出在逃命之路上,结果滚下山崖。
这个女子的命硬,山崖下是一个湖,跌进水里,没死,被一个年轻的小大夫救起。柳薇言休养了一个多月,伤好了,腿脚能动了,但是两人也朝夕相处感情渐深了。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柳薇言于是就断了情丝,在一个无风的夜晚,悄无声息地走了。
据说,那是柳薇言第一次受伤,也是最后一次受伤。现在想起来,那个救了她的小大夫,应该就是花间。
隐元会那小子喝了三坛子,茫得不轻,唠叨地说道,佑道长,换了是你,你也该猜到结局吧,他们要是在一起,才怪了,你说这一个杀手能过寻常日子吗,肯定不行,她迟早都会走的。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笑笑,不置可否。
直到红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金黄花海的远处,再也看不见时,花间才转身回到补天休憩的地方。
双生蛇仰头看着花间,一旁是睡得像猪一样的苗疆男子。
花间又是静静地看了他一小会,然后踢了他一脚。
苗疆男子终于从猪一般的睡眠中醒来,茫然问道:“……干啥踢我?”
花间冷冷道:“该走了。”
补天坐直身子,清醒了一下头脑,问道:“我师妹呢?”
花间答道:“没查到,大概是用了隐蛊。”
补天的眉头皱起:“她没有受伤,我想也不必太担心她……傲雪呢?”
花间半垂眼帘:“查到了,她没什么大碍,我让人传了口信去,让她直接回恶人谷。”
补天点头,然后稍微挪动了一下伤腿:“你的药虽然烈,但还挺有效。半天功夫,已经不大疼了。”
花间没答话,但从他的眼神中,我可以理解出“你这不是废话吗万花谷医术难道是吹出来的”这类意思。
补天挣扎着站起身,尝试走了三五步,受伤的右腿撑地时还是痛哼了几声。
花间抬起眼帘:“能走动么?”
补天忍痛说道:“能啊,我这不就是在走吗。”话音甫落,腿脚一个踉跄,身子摇晃起来。幸亏花间反应快,一手抓住补天手臂,帮他稳住身子。
补天的眉头皱得更紧,收回被花间抓住的手臂:“我能走。”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花间以极其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走在他身旁。
我又开始觉得饿了,思考要不要从包袱里找出剩下的半包葱油饼吃了,同时暗自猜想补天肯定还要摔一跤。
我还没解下包袱,就听见补天哎呀一声,侧身摔倒。
花间伸手试图去再次扶他,但这次补天是整个身子栽倒,花间这么一扶,不仅稳不住他,反而被他推着一同倒在地上。
我歪着头,看着两人的怪异姿势:一个苗疆汉子,身下压着一个万花弟子……
花间的后脑撞在地上——虽然底下是油菜花和松软的泥土地,但还是撞得不轻,一时间恢复过来。
补天先回过神,支撑手臂,看着身下人。
足足一刻后,花间的意识才逐渐清醒,望向像阴影一般笼罩着自己,奇道:“……你看什么?”
补天嘴角勾起笑意:“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花间疑惑:“什么话?”
补天的笑意更浓:“我说过,我从第一眼开始,就觉得你很熟悉,但我有很确定我之前从未见过你。”
花间更加疑惑:“你是说过……那又怎样?”
补天略弯曲手肘,凑近花间的脸,慢条斯理道:“没怎样……我只是想看清楚,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就在两人对视的时候,我摸出一块葱油饼,一边啃饼子一边不解风情地说:五毒兄弟,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一,你一见钟情,二,你曾经失忆。
花间定定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大概察觉了对方眼神和言语里的轻薄之意,一掌推开补天,说出了第三个可能:“你疯了。”
补天不屑地笑了,抓住花间的手臂,道:“拉我一把。”
花间无声地叹了一气,把他半扯半拉地搀扶起来,然后陪着这个瘸子慢慢走出油菜花田地。
我不明白花间为啥要叹气,要是我早就一脚踹过去……
花间和补天到达荆江渡口时,补天燃一截信烟。小半时辰后,一只碧蝶循着烟翩然飞来,后面跟着毒经。
师兄妹俩商量了少时,决定由毒经带着百蛊鼎南下回苗疆,而补天随花间乘舟船东行回恶人谷。
毒经可能是与我一样,感到了潜隐的不安,临走前特意悄声对补天说道:“师兄,我总觉得那个万花有些不对头,而且他的心也深,师兄与他一同时要多加留心。”
补天向不远处的花间投去一眼,笑了笑:“好。”
毒经离去后,二人乘小舟顺荆江而下,过了荆门山,数日后已到澶阳。
澶阳境内的江面辽阔宽敞,江中如梭般渔船悠缓浮游,两岸田野碧绿平旷,一望无尽。
补天坐于小舟中,伸直伤腿,趴在船舷上望着天边暮云四合,大概忆起初到江陵郡的黄昏,花间曾说过救他是为了有一事要求他去办,心中好奇,遂问道:“花间,你要我去办的,究竟是什么事?”
花间站在后梢划桨,头也没回,冷清的声音传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补天预料到是这样的答复,并未感到有多失望,只是浅浅一笑,又问道:“那你来过苗疆吗?”
“没有。”花间淡然回答,“何出此问?”
“因为我师妹见你的时候,曾这么问过我。”
“没有,我从未去过苗疆。”花间回头看着补天,沉默片刻,“你以前来过中原吗?”
“也没有。”补天放眼江面,见得江中渔船逐渐燃起灯火,星星点点,灯影朦胧,宛如无数流萤舞空,一派恬静安宁之气,于是又笑道,“第一回见到中原的水乡景色,没想到是这么好看。”
“……你喜欢?”
“嗯。”
舟行江面,破开一道水痕,涟漪悄然荡开。远处炊烟袅袅,布衣素裙的渔家女赤裸双足,或是坐在岸上,或是坐在岸边船头,一边谈笑一边缝补渔网。
补天屈伸了一下伤腿,觉得伤处已经好得差不多:“我们还有多久可以回到谷里?”
花间半垂下眼帘:“过了澶阳,明日改陆行,再一日便可以到达恶人谷。”
补天突发奇想:“那可以不用赶这么急,反正这儿风景好,停下来看看也不错。”
花间静默少时,放下浆,任由小舟悠然浮在江中,自己则坐在后梢。
“花间。”
“怎了?”
“你当初为何要入恶人谷?”
“……那你又是为何入了?”
“因为我触怒了教主,在苗疆待不下去了。”补天侧头看向花间,“我违背教主的命令,暗中研习上古尸炼之法。”
“噢。”花间淡淡地应了一声,面上毫无诧异神色,似乎早已知晓。
“呵……我也猜到你是知道的。炼制尸人这种的恶毒之事,早已使我声名狼藉了。”
“既然你知道此事恶毒,为什么还要去做?”
补天嘴角噙着邪魅的笑,身子前倾,伸手轻轻握起花间的一缕绢丝长发,不答反问:“你觉得我是一个恶毒的人,对不对?”
花间半垂眼帘,不做反应,只是淡然道:“我想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补天的笑凝在嘴角,一瞬过后,又再恢复,幽幽道:“教中同门对尸炼一事极为痛恨,只认为我乃生性心狠手辣。你是第一个问我原因的人……你认为我的原因是什么?”
花间的双眸定定地直视对方,似是在思索如何回答。
骤然间,一只梭船自暮色中疾驶而来,破浪如飞,直冲向二人所乘的小舟。
花间眸光一闪,单手执浆,在江水中猛力一划,掀起一帘水浪,小舟随之旋了半个圈,避开了冲撞来的梭船。
梭船急驰过后,缓下船速,掉头转向驶近小舟。
花间放下浆,站起身,鬓旁青丝被江风扬起,冰清的眸子冷冷环视四周。
另有六只梭船正在缓慢驶来,七只梭船一齐将小舟包围在中心。
我借着乍明乍暗的灯光,认出了站在梭船上的全是丹宣道人的一众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