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谋》熙梓小婷

9、棋音起故人来三

　　自从那日在云逸园见过梁家姐弟，我再也没有去过云逸园，也再没有见过他们，据说还是住在府上，还要有些时日才回去。
　　蝉鸣得聒噪，让人难以静心读书。有了客人在府上，梓然都静不下心念书，邀我一起去梓卿少爷园里和茶。想起那日他冷眼横扫地说我，心里有些别扭，不愿去。
　　我来到固人居，轻扣门扉，没人应答，干脆就走了进去。瞳皓安静地趴在床上，整个被抽得红红的背部裸露在外，一条条的血痕累叠在一起，触目惊心。我大概知道下手不会轻，但也没有想到会如此的重。他脸朝着内屋的墙壁。没有察觉我来，应该是睡着了。这样的疼痛应该让他晚上很难入睡。都是因为我，他才会被打成这样。而明明我什么错也没有，都是梓卿少爷，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出去？我做错了什么，让事情变成这样。
　　我做在床边的凳子上，想着就发呆了，直到听见有人叫我。“西西姐姐。”回头看是小桃，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子来，一脸的羞涩，手里紧紧握着一个药瓶。
　　“是给他拿来的吗？”我压低声音，指了指躺在床上的瞳皓，生怕吵醒他。
　　“是的。是梓卿少爷让我送来的。”她小心地把药瓶放在桌上，又退回到刚才的位置。
　　罚了人家又送药来，早要这样，下手轻些就是了，更何况瞳皓又不是外人。
　　“你们来了？”茼蒿醒了，有些难为情地去抓被子盖住他的后背。
　　“你别动。”我才想去扶他一把，小桃就已经上前扶住了他，“该看的不该看的，你没有醒的时候就全看过了。”
　　被我这么一说，他脸色一红，躲闪着我的眼睛，僵在那边模样实在是逗趣，不过此刻我却笑不出来。
　　“有什么那么好笑？你难得休息，不去歇着，跑到我这里来做这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闲，有什么好歇的？”我伸手把他的被褥拉平放好，看到他后背的伤痕，很是难受。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的后背，故意把后背背向我，不让我再看。在小桃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来，勉强笑着。
　　“我好好地，没事的。我瞳皓是谁呢？”
　　“是我不好。下次我不再这样了。”他越是强颜欢笑，我就越是内疚。这明明也不是我的错，瞳皓更不应该被惩罚。我来到府上，没有几个人能如此真心对我，但是到最后他们都为了我做出了牺牲，以前的晓霜和晓露也是这样，她们真心对我好，但是也离开了我。现在瞳皓对我好，却无故被罚，我都给我身边的人带来了些什么？
　　“你可千万不要在我这里哭啊，我真的没事。”瞳皓着急地说着，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哥哥，只有家人才能有的温暖，让我眼泪夺眶而出。
　　“瞳皓，下次我再也不这样了。”我趴在他床边哭起来，此刻不仅气自己这般无能，也是怀念家人，百感交集，让人脆弱。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轻轻拍我的后背，小声呢喃着。
　　哭了一会，心里好受了，看着茼蒿关切的眼神，本来是我来看他的，这还成了他安慰我了。
　　“小桃拿来的药。”我指了指桌上的药瓶，小桃立刻拿到瞳皓的身边。
　　“让我给你擦吧。”小桃低着头小声地说，不敢看着瞳皓的眼睛。她都要比我细致，后背的伤他自己怎么能擦得到呢？
　　“就让小桃帮你擦吧。”瞳皓看看我，然后对小桃轻轻点头。我还看不出小桃的心思吗？
　　从固人居出来，回去的路上经过池中亭。
　　在桥上就见到少夫人与恒伊姐在亭中相对而坐。
　　“见过少夫人，恒伊姐。”
　　“西西？方才见你唤恒伊小姐恒伊姐，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相熟了啊？”少夫人眉眼在我和恒伊姐见轻扫。
　　“我与她已经见过一面了，还在夸赞这小丫头聪明伶俐呢。”恒伊姐温婉地对我点头。
　　“是啊，梓卿带到这府上来的丫头，是很机灵呢。”怎么有突然提到了梓卿少爷呢，只能默不作声低头颔首。
　　“上次簪子的事，真是弄错了。我就说了，梓然的丫鬟，又是梓卿带回来的人怎么会拿我的东西呢？又不值几个钱。你要是喜欢，改日到我房里讨些喜欢的。”她说笑着说着簪子的事，而因为这个事晓霜和晓露都不在府上了。更何况再要你什么东西，我不稀罕。
　　“谢谢少夫人。”我只是欠了身子行礼。
　　“我也出来有一会儿了，这就先回去了。”恒伊姐似乎不知道这些事，也没有要打听的的样子，起身要走。
　　“虽是梓卿的客人，在这里陪我坐坐,他也不见得片刻都舍不得吧？”少夫人眼角轻佻，拽紧了手里的丝绢。
　　“我与梓卿来日方长，倒也不在乎这片刻。嫂子说笑了。”恒伊姐四两千斤地把话锋转了，“只是我那弟弟不知道我在这里，见不到我，定会把府上吵得翻天。恒伊今日就不打扰少夫人雅兴了，他日再来。”说话这样好听，又这般气质翩然。这样的好女子世间能有几个？
　　“你与我一起吧，给我领路。”走到我身侧，恒伊姐拍拍我的肩膀，眼角抽动抽动，示意我一起走。
　　“是。”我就随了她和她一起走出了池中亭。
　　“那我就不送了。”身后的少夫人随意地附和了一句。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看样子刚才她似乎不太自在。
　　“看来我还是做不来这些赏花喝茶的事。”她笑盈盈地亲切和我攀谈起来，这个样子都把我迷住了。
　　“呵呵。”我傻傻地看着她痴笑，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你是梓卿带回来的？你家是哪里的？怎么会到侯爷府来呢？”她一直在前面走着，不像是不知道路的样子。
　　“你打听那么多做什么？”元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梓卿和元希两人在路的那头，与我们相对走来。一个是潇洒俊逸，一个是风度翩翩，一个青衣带风，一个是白衣胜雪，一个眉目浅笑，一个不住地向我们扬手。
　　“你看吧，我刚才可有说谎？我这弟弟是一刻也离不开我的。”恒伊姐对我俏皮地一笑，就走上前去挽住元希的手，两姐弟感情很是要好。
　　“我们正要起找你来喝茶，尝尝今年的新茶去。”元希也攀住姐姐的肩膀，对她灿然地笑道。
　　“你们这哪里像姐弟了？”我小声地嘟囔着。
　　“哪里不像了？”不料元希听到了我的话，过来攀住我的肩膀。我一个寒噤，身子一缩躲到梓卿少爷的身后。又想起我不应该和他这么亲近，又退了出来。
　　“不是说要喝茶吗？走吧。”梓卿伸手引路，刚好护我在他身后。
　　“你也来吧。”恒伊姐伸手招呼我，她的邀请让人多不好拒绝。
　　我欲上前，又看见梓卿少爷停在半空中的手。他眼睛的余光看了我一眼，我正要退回我的步子，他又放下了手。这就是传说中的捉弄人吗？对他个扮鬼脸就走上去与恒伊姐一起走。
　　他们三人很有雅兴，品茶论诗，而我此刻在座，很是不自然。梓卿少爷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自在与他们谈天说地，但我一见他就想起他说过的话。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而我却不行。
　　我们坐着喝茶，小桃却忙个不停，一直看着煎茶的小炉，又要忙着去厨房取茶点。
　　“你怎么要走了？”元希就坐在我的身边，看我起身就忙着问我。
　　“我去帮小桃拿些茶点来。”我嘟囔一句，不知道他们听清没有，就径直走了。
　　“西西姐姐，你坐着，不用了，我自己去吧。”小桃见我要去，上来拦住我。
　　“让她去吧，你也下去吧。”梓卿少爷幽幽开口，一直听不出他是喜是怒。
　　去了厨房，我一晃神，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来这了，又碰巧今日丫鬟们发工钱，从城里买了些小玩意回来，我就和他们一齐去玩了，把拿茶点这件事给忘了。
　　“西西姐姐，梓卿少爷说让你去他园子一趟。”我还在翻看着今日从她们手里得的一朵用丝绢编成的花，小桃就气喘吁吁地跑来找我。
　　“什么事？”我看她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气喘不停的。
　　“我也不清楚，还是你自己去看看。”
　　“走，我和你一起过去。”
　　我和小桃一路小跑赶来云逸园，宽敞的屋子已经点起了灯，只有一只独影掩映在窗纸上。
　　“梓卿少爷，你又有什么事了？”起初我还以为有什么着急事，但是见他此刻正闲适地立在案前，提笔似在写着什么，我就早应该想到他一个闲得出奇的公子会有什么着急事。
　　“你今日的茶点送到哪里去了？”听到我的声音，只是略微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又接着写。
　　我一回想，是有茶点这么一件事的，让我给忘了。“让我给忘了，你要是现在吃，我再去给你拿来。”
　　“不用了。你回去吧。”
　　“梓卿少爷，你这不是明摆着捉弄我吗？你以为云逸园很近？”我彻底发火了，他总是找着事让我往这里赶。
　　“云逸园远吗？”他停笔认真地食量片刻，轻轻一笑，又接着写字。
　　“不远吗？不远下次换你跑到我那去试试好了。你也不想想小桃为了帮你传话要往我那跑多少路，你想捉弄我，也要心疼一下小桃吧。”
　　“你以为就是为了捉弄你吗？”他依旧没有看我，嘴角衔着笑意。
　　难道还有什么事吗？我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
　　“听说你今日去看了瞳皓？”他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看向我，幽深的眼睛让我不能避开。
　　“是。”
　　“他怎么样了？”
　　“伤得不轻。”
　　“他为什么会成这样？”
　　我本来一阵气愤，想脱口而出“你”，但是他此刻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认真地等我答案。
　　“是我。”我改口说道。
　　“知道就好。”
　　“你一个姑娘，不要老是往瞳皓那里跑了。”他眼里写满了对我的答案很是满意，说的却是另一番不相关的话。
　　“要你管。”我小声地嘟囔着。
　　“你说什么？”他又我这边靠近些，被他捉来训一顿本来就很懊恼了，他还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我手里还握着刚才把玩的丝绢花，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气量，当时一点不犹豫地向他桌边扔去。本来是打算砸他的，可是力度不够，花又轻，最后只能飘飘然优雅地落在他案前的纸上。
　　他看着那朵花，伸手去拈起花的一角提起来。不好，是不是他要发火了？我双手捂住嘴巴瞪大眼睛看着他，脚下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两股战战。
　　“你……”他面若冰霜地开口，我就大叫一声夺路而去。
　　本来是我生气在先，为什么又那么怕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