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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暂时相赏莫相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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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多向门口小厮说明自己的来历,小厮一边传人去请温管家,一边把他迎进偏厅。
何其多坐下就急着寻西西,却只有丫鬟来奉茶,不见西西的踪影。
这时一年纪与之相仿的管家模样的男子趋步而来,连忙起身行礼:“小人何其多,今日特意来寻我那小女回去,多有打扰。”
“何先生请坐。我是这里的管家,你有什么事就与我说。”管家虽然已年岁五十,但是一双精明的眼睛还是彰显着他的能干。他不动神色地将面前的这位何先生打量一遍。
“小女昨日在城中玩耍时不幸与她的兄长走丢,幸能被府上人寻得,真是感激不尽。”何其多虽不知道这府上是何用意不放自己的女儿,但是昨日被府上的人寻得却是事实。
“哪里哪里,何先生客气了。能拾得你家闺女也算你们家与府上有缘。”温管家不露声色的笑笑。
“只是怎么不见我那女儿?”何其多没有见到自己的女儿,有些坐不住,朝屋外看去。
“我已差人去叫她了,她马上就来。只是,尚有有一事要和先生商量。”温管家礼数周到的示意何其多喝茶。
“不知是何事?”抬起茶盏的手一滞。
“你家小女昨日我见过,样子机灵聪慧,而我们府上正巧有一小姐,和你的家女儿一般大。我们府上的意思是您家女儿可否留下来陪我们家小姐读书识字,作陪读的丫鬟。等到我们家小姐出阁之日,再允她一些钱财物回到您膝下。您看这可好?”管家微微笑着,口气中有些不可置否,眼睛也直勾勾地看着何其多。
“承蒙侯府抬爱,小女出生乡野,疏于管教,伺候小姐读书这种事她怕是做不好,误了小姐读书就不好了。”何其多抿了一口茶,这茶味淡得清幽,待茶味散尽,何其多才笑笑的开口。
“我看这姑娘倒是有些气宇不凡,像是人中龙凤。”温管家继续说道,眼睛却是认真地看着何其多有何反应。
“管家说笑了。”何其多放下茶碗,笑着回复管家的话。
“还不知何先生是哪里人氏?”管家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了家常。
何其多像是有些分神,慌神回来忙着回到管家的问题,“泾阳锦泰镇人。”
“听口音倒不像本地人。”而何其多的所有细微的动作都被这精明的管家看得清清楚楚,管家抿嘴一笑。
“多年前我们家乡发大水,才携妻儿来到这里。”何其多不知这管家是何用意,也不敢松怠。
“在家是从事什么行当?”
“何某略懂岐黄之术,开家药铺。”
“能来到安乐侯爷府上,读点书识些许字也是好的。多少人家还想把自己的子女送到府上来。我们侯爷对待下人也是很宽厚的,你的女儿到了府上不会受到任何委屈。不知何先生意下如何?”温管家将这些话全部说明,款款都不无道理。
何其多还在想要如何和管家说时,看见自己的女儿向自己的跑来。
听他们说有人来接我了,我想是我哥哥和陈叔他们了,就跟着他们来到管家主事的偏厅。没想到竟然会是爹爹,我高兴地向爹爹扑过去。
“爹爹。”我在爹爹怀里蹭了蹭,他用他的大手摸着我的头发。
“西西。”爹爹慈祥地看着我,都是我不好,让爹爹担心了。看着爹爹关切的眼神,我心中顿时起了深深的愧疚。
“别人家是千方百计想进这侯府,你却是再三推脱,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一看旁边还有昨天见到的那位管家伯伯,此刻的他不像是昨日在梓卿少爷面前那样谦恭,而是很像一个等着收账的老板,嘴角的笑意让人觉得一定也不慈祥。
“西西,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这是落在了安乐侯府还好,要是被坏人拐了去,你不是要急死爹娘?”爹爹没有理会管家的话,而是指责我。
“西西不敢了,爹爹不要生西西的气了。”以前爹爹很少发火,这次是自己不好。
“何先生,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管家伯伯打断了我们的话,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不知道他要和爹爹说什么,但是隐隐觉得不是好事。爹爹有些无奈地放开我,走到管家伯伯面前。他们走到屋子屏风的后面,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见爹爹的脸色乍惊,然后又沉下去。没有说上两句话,他们就又走出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爹爹向我走来。
“你的确是缺于管教,不如就留在府中,和府上的小姐学些才德。”爹爹摸着我的头发,不像是刚才那般生气,倒是显得有些无奈。
“我以后不会了,爹爹,以后我绝对不会了。”我抱住爹爹的手,看他愁苦的面容,这不像是他真的想法。我有些担心爹爹会真的把我留在这里。
“府上要你陪小姐读书,你就好好伴小姐读书。”爹爹说着话,又转过身看了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管家伯伯,又接着说“要不了多久,我就来接你回去。”
“我要和爹爹回去。”不明白为什么爹爹来了不急着带我回去,而是要把我留下在这里,我又重复了一遍。
“能在这侯府陪小姐念书也是你的福气。”爹爹口气坚决,但是他的眼睛看着我,明明是不舍的。
“时候不早了,何先生你看……”管家伯伯依旧站在那里,催促着爹爹。
爹爹弯下腰,在我耳畔小声叮嘱了两句。
听完后,我抬头看着爹爹,他的眼里也是不舍,却还要强颜欢笑。
“我知道了。”为了爹爹的一句话,我愿意留下来。
我看着爹爹驾着马车从门口走远,突然觉得我已和爹娘和哥哥在一起好久了,久得都忘了爹娘也会老的,久得都没有发觉自己已经不再是梳两个发髻的黄毛丫头了。
突然之间我就成了府上的丫鬟,换上了府上丫鬟的衣服。安排好了住宿,就和婆子一起找自己的主子了,也就是梓然小姐。
“梓然小姐。这是侯爷给新你找的陪读丫鬟。”我被领到了从月园,婆子拉住我的袖子把我带到梓然的面前。
此刻他们刚好吃完了饭,其余的下人都在收拾着饭桌碗筷,大家都匆匆擦身而过,没有人注意到我。
“西西?”梓然瞪大的杏眼,惊异地看着我。
“是,梓然小姐。”方才婆子一路教我府上的规矩,我现学现用,规矩地给梓然福身。
“真的是你呀?我还以为你被你家人带走了。你留下来就好,我以后就有伴了。”梓然很是激动,拉着我就不肯放,一直和我絮絮叨叨。
二夫人见了我只是温婉一笑。
从此,我便开始了我的陪读丫鬟的差事。
梓然与我年纪相当,是府上唯一的小姐,也是家中最小的子女,所以处处受尽了宠爱,得尽了娇宠,自然是有些小姐脾气,但是对我可是极好的。因为她还仰仗着我和她说那些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坊间故事,她还等着我教她玩解花绳呢。看来这做小姐的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些都不曾听说过,也不曾玩过。有了梓然的庇护,我在这些丫鬟姐妹中也有了些小特权。
她还有两位哥哥,大哥裴梓稹出门在外,操忙于安乐侯家的事业,至今我还没有得以见上一面。不过我见过了大哥的妻子,梓然称她为慧娟嫂子。那是一个极其慧智的女人,出自名门,是南方一位大将军的女儿。记得梓然领我去见她之时,她满面含笑,水灵地眼睛笑得弯弯地,但是我心里总是觉得她不像是看上去这么好的感觉。她笑盈盈地招呼人给我们弄了点心糕点,装作不经意把我打量上了几遍。大哥和大嫂两口子住在溪风园,据说那里夏日芰荷连天红,碧叶荡无边,梓然嚷着到了夏日让我和她一起去采莲蓬。
二哥也就是裴梓卿少爷,年纪不过十六七,还未娶亲。整日都在自己的云逸园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只是偶尔会在去书房的路上会碰见他。不知是我换上了仆人的衣服后让他难以辨认,还是他都是这般贵人多忘事,我每次想对他行礼招呼,他都只是匆匆而过,眼都不屑往这边扫一下。渐渐地我知道了,他每早都要到从月园去向侯爷和二夫人请安。认准了那个时段,我就避开不去会他。
昨天晓霜她们浣衣到很晚,我不忍先睡,就跑到浣衣房去帮忙,不料今早就起晚了。我只能一路小跑忙着赶去书房为梓然磨墨,不料脚下不力,先是绊到了自己裙边,伸手想拉住路两旁的树枝,没想到手里一滑,什么也没握住,狠狠地趴到地上。两个膝盖狠狠砸在地上,身子全部铺在地上,双手伸直,样子很是狼狈,痛得我龇牙。
“大清早,你不必行此大礼。”我正龇牙咧嘴地撑着地面起来,就看见眼前青色的鞋面一尘不染,往上看去,一袭白衣,纤不经尘。是有几日不见的梓卿少爷。
“梓卿少爷,你想多了,我才不是和你行礼,我是脚下一滑就摔……”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进府的时候没有教过规矩吗?下人见到主子不用行礼?”我还未说完话,他就抢了我的话,比我高大的他不低头就是向下的眼睛俯视着我。
“我才不和你说了,来不及了。”我看他是故意找茬,不想理他,想要绕开他去书房。
“是丫鬟就要做丫鬟该做的事,这是规矩。”他挡在我的面前不让我走。
我有些愤恨地抬头看着他,而他却是事不关己的轻蔑的眉眼。如果我迟到了,先生又要罚我抄书,此刻他又存心不让我过。
“梓卿少爷早。”我压着怒气给他福了福身子。
“我只是让你知道,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不可逾矩。”说着,他让开了路,语气平淡地说。
我才没有理他,提着裙角小心地从他身边跑过,千万不能再摔跤了。
园子里的樱花开了,粉团似云霞,微风拂来,落英缤纷。没跑出两步,一阵风扬起了花瓣,刚好迷住了我的眼睛。我停下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见梓卿少爷一袭白衣站在樱花树下,细白的手指轻抬,拈住花一朵,眯着眼看向我这边。
一袭白衣,在风中轻飏的青丝,微微黠地眼睛,墨般的眉峰,温润轻抿的嘴唇,以及指尖的花,突然触动了我心里某个地方,痒痒的。我只能对他做鬼脸来掩饰自己回头这个傻傻的行径,恍惚中,我像是看见他浅浅的嘴角。
转身一笑冷香远。
我每日只须在书房里候着梓然,等她来读书之时为她研磨备笔,顺便再一旁也听听先生授课。先生说得很是细致,只是年纪大了些,迂腐不化,只要我们稍微出神,他定是要生气地用尺子拍打桌子。
在书桌旁常常一站就是一个上午或是一整个下午,脚都站到发麻。不过这已算是府上轻易的差事了,和我同住的晓霜晓露两姐妹也是府上做事,可她们整天都没有闲的时候,忙里忙外,在府上做杂役。晚上等我都睡下了才能回来。
她们闲下来的时就会和我说说府上的传闻轶事。听晓露姐说,侯府上下人丁单薄,侯爷只有三个子女。正室大夫人肇氏在生二少爷的时候难产死了,这么说来其实梓卿少爷也挺可怜的。梓然是侯爷膝下仅有的一女,是二夫人谢氏所出,也是侯爷最小的子女,可谓疼爱有加。听闻二夫人谢氏只是庶出,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小姐,但是气质不凡,平时待人又很和善,深居简出,全府上下也是敬爱这夫人。大少爷是去年才和南屏都护大将军的女儿李氏慧娟成亲的,两人感情融洽,相敬如宾,只是相处的时日甚少。梓卿少爷一出世便没了娘亲,那时侯爷年轻也忙于事务,也还没有娶二夫人。哥哥身为继承人,全府上下都极尽所有去呵护哥哥,享尽荣宠,而梓卿少爷就很少受到宠爱,也渐渐地和人们相处就少了,不知道是何时独自住到云逸园去了。梓卿少爷从小就长在园中,外面的人对他知闻甚少,但是见过之人无一不说是皓月齐天的佳人。大少爷待人和善,就算是在府上难得见上一面,哪怕风尘仆仆也是面含春风。而这二少爷却是待人不温不热,虽说不是傲慢,但就算是眼中含笑,也让人不觉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