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泪与灯花落嫁衣 ...
-
等他醒来时,丝丝光亮照进大殿,侍女兴奋地告诉他说屋外的茑萝枯萎了。赫尔子征想起了罗衣坚定的眼神和临走前的话。莫非——他朝前走了几步,屏障消失了。
赫尔子征拿起弓拉满对着窗外的茑萝射了一支金箭,屋子顿时明亮起来,明媚的阳光洒照也进来,给室内所有的东西都度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赫尔子征拨开茑萝丛寻找着。
果不其然,他看见了昏死过去的罗衣,根根藤条把她的胳膊围裹起来,藤条的末梢刺进了她的肌肤。贪婪的茑萝就是这样,即便是死也要吮吸最后一滴血,赫尔子征念动咒语将枯死的藤条从她的肌肤内拔出来,向修勒的易孜殿飞驰而去。
“多亏你将自己的灵血给了她,她现在已经没事了。这丫头真是个奇女子,她先服下剧毒,让青藤从她身上汲取血液以滋养自己的同时也染上剧毒,从而毒死茑萝。按说自己应该先被毒死才是。也算是她福大命大吧。” 修勒对站在屏风外的赫尔子征说。
赫尔子征从怀里掏出荷包说:“她还给了我这个,说是凡间的山草。”修勒拿出里面的山草闻了闻说:“这就难怪了,这哪里是什么山草,分明是使人产生幻觉的东西。她对术法的了解不少。不过你再晚些发现的话,恐怕她早已变成一堆枯骨了,毕竟这种茑萝是嗜血的东西,极其危险。”
咳咳……
“你醒了?”赫尔子征听到咳嗽声后绕过云母屏风问,口气冷清。他握了握手指,看着罗衣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点问“为什么要救我?”
“你不也救过我吗?不用惊讶,举手之劳而已。”罗衣的眼睛亮晶晶的,眼角有些潮红,脸上有一抹明媚的笑容,她眨了眨眼睛“反正我也快死了。”
“臭丫头,胡说!”修勒低声呵斥。
“你好好休息吧”赫尔子征说完转身走了。不容罗衣再多说一句话。
不久后赫尔子征回来了,他二话不说就点了罗衣的穴位,抱起她便走。
“你要做什么?”她皱眉,不喜欢这样亲密的接触。
“带你去黛婼苑找沙与漠”。
“你疯了!你还不快逃命,你现在有罪在身,这么做银河岸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一定是小糟老头这个大嘴巴告诉了他关于沙与漠的事。
“我是皇子,银河岸不会对我怎么样。你不懂就别乱说话。也不用做徒劳的事给我添麻烦”他板着一张脸冰冰的开口,“我不想欠别人的”。
“你快放我下来,沙与漠的内丹还在他手里,我们去了也没用。”
赫尔子征走得更快了,他穿过一道道的结界。
没有多少时间了,过不了多久银河岸就会发现这一切。她擅自救了他,照往常她的行事作风来看,他定然不会饶了罗衣。
到了黛婼苑前,正门大敞着,像是特意为他们开的一样。
刚一进门,一眼就看见银河岸慵懒的坐在阁楼摇椅上。他的手指有规律的扣着椅子。一个侍女为他打扇,另一个侍女将切成一块块的水果用绢帕送到他嘴里,银河岸看着他们,细细嚼着。
他放她下来。
银河岸起身张开双臂,任由侍女为他穿上紫色的袍子,随后从阁楼上飞了下来。
“恩,不错。”银河岸点头微笑,“你们行动挺快,没有让我等太久,也没有让我失望。”
他信步走到赫尔子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平时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会比我更清楚。”
“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与她无关。你饶她一命。”
“我说我不会杀她,子征,你相信我么?”
赫尔子征点头。
“黛婼北荷走了,这一次我不计较,你回去吧。”赫尔子征刚走了几步,银河岸突然喊道“子征——”。
他回头。
“哦,没什么,以后叫我银河岸就好。你和音沉——我希望你知道该怎么做。”
赫尔子征念起了咒语,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光球将他围裹在里面。一转眼他就消失在了庭院之中。
“你没有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吧,算算这婚事也耽误了好些日子了。”银河岸以一种温和淡雅的口气对她说。
“你什么时候放了沙与漠?”
“你嫁给我之后。”银河岸看着罗衣微侧了一下头。
现在她真的是不容忽视了,竟然可以煽动新的背叛,连不问世事的赫尔子征都为她求情。她就这么不要命的去救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心里还真是有点不舒服,甚至有点被抛弃的——耻辱。
赫尔子征在黛婼苑外的桃林里踉跄的走着,血淅淅沥沥的沾上了刚落到地上的桃瓣。他扶住一棵桃树轻轻的喘息着,慢慢的倚了上去。将紧紧握着的左手伸到眼前慢慢的打开,满手都是血,他现在只有四根手指头了,带着尾戒的那截小指被他攥在右手中,他的眼前浮现出了罗衣的身影,银河岸一言九鼎,她会没事的。从此他们两不相欠,各走各的路。
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沙与漠三天之后就会醒来,银河岸将他的内丹藏在了嵌在修罗殿的玉佩上上。正是因为没了内丹,沙与漠才会像死了一般沉睡。他的血液有极大的灵性,只要加以时日就可以冲开玉佩拿到内丹。
但是他之前输血给了罗衣,再加上前段日子穿心之痛的折磨,想要在银河岸未发觉之前拿到内丹就只有把尾戒的力量与玉佩的力量相抵消这一种办法。尾戒是他们赫尔氏在最后关头用来保命的。一旦戴上了就不能够再摘下来,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自断小指来动用戒指的力量。
如今小指断了,那戒指就与普通的戒指没有什么区别。他用一根小指的代价换来了他的内丹。这笔帐应该算清了。
赫尔子征忍痛滑落到地上,他把头靠在树上,拈起一团绒羽按到手上,轻轻一吹,那团绒羽便泛起蓝光将那精致的小指连在了断处,他转了转尾戒,闭上眼睛靠着桃树睡了。等他醒来时,伤口已经愈合,完全没有断过的痕迹。
即使在梦里,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这种慌张怎么都按捺不下来。幸好也只是在睡梦里而已。多少年了,他的心境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任何变故几乎都不能让他过度悲喜。
这段日子太反常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赫尔子征伸了伸胳膊。拂去袍子上的桃花瓣,走出了桃林。空留一阵粉红色的烟雾纷纷落下,像是尘埃落定。
从此谁也不欠谁的,再见时就形同陌路。谁也不会再扰乱他的心境,近似于天人的心境。
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在修仙的时候总会有一种不能承受的悲伤席卷而至,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从未有过的念头——占有。
这时便再也无法静下心来。
他不能想到的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又会遇见罗衣。他心安理得登上了王位,听着由魔变为佛的传言,祭奠所有死去的亡灵时,她会着一袭雪白长裙,雪白长发垂至腰际,耳旁别了一朵素淡的白花,垂手而立,真实的站在他面前。
她的行为作风完全不同于当年。受穿心之痛时他对她的指责也早已经变成了无稽之谈。她称帝于妖界,仿照人间的唐朝颁布了律令,来创造继银河岸和自己之后的又一个盛世。
******
买完了红烛喜果等必需品,他们回到了罗衣的小院,罗衣将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的很干净。往昔的银河岸在过年过节的时候还需要飞来飞去张灯结彩,而现在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念几句咒语就可以了。正如沙与漠所说,他应经不是从前那个妖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强大的神。罗衣烧掉了账簿、兵法书册等等一切和银河岸有关的东西,还有她自己所喜欢的诗词。有了这些东西为伴,在黄泉路上应该就不会寂寞了吧。
明天罗衣便要成为银河岸的妻。在她的小院里会有一场没有经过提亲送彩等繁琐的成亲仪式。她知道现在的银河岸对她是没有一点怜惜之情的,如果真的有的话,他应该会办一场惊动神、妖、人间三界的庆典,让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罗衣是他的妻子,告诉所有的人他的幸福他的满足。可是这只是一个如果而已,不是事实。这期间,沙与漠在那个繁华奢美的幻界里,安详的沉睡。等他醒来,所有一切都已不可挽回。
银烛摇曳,灯影幢幢,风吹珠帘,清香扑鼻。罗衣的房间里很静,她坐在床沿上将衣服一件件的叠起来,随后又将它们压放到木箱的最底下。
银河岸突然推门而入,兀自倒了一杯乌龙茶慢慢的啜饮,看着罗衣把从前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收放起来,像是她再也用不到了似的。
“嫁给我你会不会痛不欲生?我这个你口中的恶魔。”一直沉默的银河岸慢悠悠的晃着杯盏里香茗说。
“你是神,能嫁给你是我的福气。”罗衣违心地说,她努力的告诉自己要开心,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明天还要请女伴们来喝喜酒,很长时间都没有好好聚聚了,不知道再见面时她们会变成什么样子了?她最要好的女伴是不是还很喜欢听她讲故事,于她就故事里的某一个人物或者是某一段情节争论的面红耳赤,然后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感受着共同的志趣所带来的欢愉。她们一定会笑自己这块没心没肺的冰砖终于要嫁人了,还假惺惺的说什么门当户对啊,人不可貌相呀,夫君却是一个英俊有为的富家公子。
想到这里,罗衣的唇角不自觉的弯了一下,女伴们不会知道了,她这辈子最自由最快乐的日子不是和银河岸在一起的时光而是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呢?那时什么也不用想,只是在一起笑笑闹闹什么烦恼忧愁都没有了,少女细腻而敏感的心思让她们互相照顾互相取暖。怀着对未来的美好向往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生活。那时候算不上是不谙世事,也算不上是圆滑世故,只是自由自在的享受着友情所带来的幸福。
当时的自己并不觉得那段日子有多么美好多么珍贵,直到它一去不复返,只在岁月里留下一点回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曾经那么幸福过,这时已经晚了。罗衣想着一定要向女伴们好好炫耀一下银河岸,以前总是被她们调笑,这一次要扳回一局,那些傻里傻气的女伴们肯定会气红了眼追着她跑。这样女伴们也会记得银河岸了,他不是最怕被别人忘记么?
明日小院里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如果他还是那个银河岸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那么理所当然的她也会很开心。残酷的现实把罗衣从幻想中硬是拉了回来。
银河岸看着她强作欢笑的样子,疼痛又开始狠狠的噬咬着他,脑子里有开始混乱起来,银河岸很气愤,他不喜欢这种冲动的像是被人控制的除了忍受别无选择的感觉,一向理智沉稳的他此时失去了那份镇定。只要他试图想起某些过往就会疼得受不了,即使有一些熟悉的片段闪过脑海,顷刻间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这时某一种被压抑的东西又开始横冲直撞起来,撞得他心口碎裂般的疼,只是一种更强大的莫名的快慰感很快就覆盖住了那种疼痛,一个声音如钟声一般充斥了他的脑海:“我要你折磨她,让她痛不欲生——直至死。”
银河岸的眸光一闪,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无与伦比的自信。
“真的吗?嫁给我你真的感觉很幸福?”半明半暗的烛光来回摇曳,银河岸看起来干净俊美的有些虚幻,像是高山之巅的一块最不能让人轻易靠近的冰川,此刻他的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讥讽与魅惑。
罗衣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早已说不出话来。原来有的时候谎言是这么的让人难以说出口。
明日是她最美的时候,她不会对不起沙与漠的,她不会让自己真正的嫁给银河岸,这样沙与漠醒了的时候,就不会埋怨她食言了;她亦不会对不起银河岸,至少在名义上她会成为他的妻,况且这不也正是自己一直以来都抱有的不愿承认的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奢望。
或许如果这世上没有了她罗衣,所有的人就会将她淡忘,开始新的生活,这段孽缘也会慢慢地沉淀下来直至被新的感情所掩埋。这世上哪有治不好的伤口呢?何况即使不治伤口也会慢慢的愈合,即使留下了小小的疤痕,经过岁月的洗练,它也不会疼了。
“你怎么不说话?你看起来很难过——。”银河岸慵懒的说着,漆黑的眼眸中是骇人的精明与睿智,并无一点怜惜之意,平静的像是一湖结了冰的冬水。
“没有”罗衣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银河岸努力的笑了笑,泪却是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你真的很想很想嫁给我?”银河岸用手背轻轻地为罗衣拭着泪,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莫测,这笑容和他看见罗衣焚毁她最珍爱的东西时熟视无睹的表情一样令人不寒而栗。他修长的手指间缠绕的细碎冰晶在烛光下随着手的动作闪耀着亮白的寒光,再也不是记忆中右耳那一颗石榴红若耶花耳饰跳跃出的温暖的红光。即使是如此轻柔的动作,罗衣从中感受到的也只有威胁与惩罚。
她机械的点头:“嗯。”抬首的瞬间赫然发现他眼中凌厉的寒光,像是万年的冰层一样,无论如何的斗转星移亦或是沧海桑田的变迁也不会化开,看一眼就会让人觉得置身于巨大的没有出口的冰窖中,瞬间就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之感所包围。
银河岸拦腰抱起罗衣向床边走去:“夜长会梦多,既然你这么想嫁给我,那现在就嫁给我,你说”银河岸顿了顿,迎着罗衣惊恐的目光诡异的笑着,“好不好呢?”
“不——”罗衣喊得撕心裂肺,声音绝望而又凄凉,她早该想到的!这种伎俩不会瞒过银河岸,她作为一个凡人的挣扎与苦苦哀求在一个法术强大的神面前都只是徒劳。
烛火摇摇曳曳,终于以一缕青烟的形式归于覆灭。夜很静,静得连院子外的那片桃叶的哗哗摇摆声都可以听得十分清楚。淡蓝色的月光将那一片桃林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薄纱,碧绿的叶子在夜色的熏染下变成了墨黑色,,它们的阴影在地上斑驳错杂,这桃林再也不似往昔的灼灼其华、令人观之如登九重天了。
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么静的夜,静的令人害怕,仿佛这是所有梦魇的源头,充溢着绝望与悲哀。
罗衣又梦见了银河岸,梦里的大雪几乎将一切都覆盖,地上开满了纯白的雪莲。
银河岸坐在雪地里,一如那次一样对罗衣张开了双臂,声音温柔至极:“来,到这里来。”
罗衣瑟缩着,银河岸种种的冰冷与绝情浮上了她的心头,罗衣忍者彻骨的寒冷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直到她看见了他右耳上的那一抹石榴红,罗衣的心怦怦的跳了起来,突如其来的狂喜让她有一种承受不住的眩晕感,众多日子的辛酸苦楚都到了嘴边。罗衣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的朝银河岸跑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只有一个意识回响在脑海:他回来了!这一次他真的回来了!
“来,外面冷,这里暖和。”他诱哄,说着熟悉的话语。
罗衣缩在了他怀里,却发现这里再也不是记忆中的那般温暖,这里比外面更冷,像是被囚禁冻结在万年寒冰里一样。罗衣挣扎着想要出去,他却抱的越来越紧,似乎要把罗衣的骨头揉碎然后融进他的身体里.......。
不是他!她在梦里惊呼。
一股前所未有的耻辱与绝望朝她压过来,将她推向万丈深渊,等待着她的将是万劫不复之地。而推她的那个人是她今生最爱的银河岸,是那个无论做了什么,不管是神是是魔,她依然爱着的银河岸,是那个她永远也不会嫌弃责怪的人。不怪银河岸对她怎么样,在诅咒的笼罩下,罗衣都希望他能幸福。
清晨,几缕阳光透过格子木窗照到了桌案上,一层金黄的暖暖的光近半个桌案影印的异常神圣。罗衣定定的看着这一切,窗纸是银河岸过年时买的,上面画着精致的冰凌花,看起来薄如蝉翼,那处于光亮中的半个桌案是银河岸读书的地方,在阳光的照耀下那里看起来明亮而温暖,而属于她的那半个桌案则被一片阴影所覆盖,他与她似乎是阴阳相隔,中间的那条界限是无法逾越的天命,两两相望是最近的距离
银河岸还在熟睡,他的睡容美好安详,呼吸均匀平稳,像是在做着一个长长的美梦。罗衣不禁想起她对他下毒的那一夜她也曾这么近距离的凝视过他,想要恨他,也只是想想而已,看看现在的他依然是那副未变的面容,有着一如从前般黑亮柔软的发,细细的眉,英挺的鼻,棱角分明的面庞还有白皙的耳垂。
只是她再也看不到那一颗她心心念念的石榴红耳饰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再也不会是从前的他了?有谁知道就是这样的一张近似完美的面容,却是她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的梦魇。面对着熟悉的他叫她怎么能够恨得起来?
罗衣多么希望银河岸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罗衣,我回来了。”那么这一切的耻辱与绝望能够都会变成欣喜和感恩,罗衣不由自主的靠近他嗅了嗅,早已不是她期望中的若耶花的奇香了。
如果这样这么自己能让他觉得舒服,那么她死了,他会更开心吧?
这一切都与殉情无关,只是承受不了那一种愧疚与罪恶感,叫她怎么去面对沙与漠?天知道她对人世间是多么的留恋,只是无法接受这一种没有尊严、自由和自尊的生活。
罗衣起身,又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重重的拉下。“怎么,你不是很喜欢我吗?我们挨的这么近,你应该很高兴才是,这么急着要逃开?你盯了我这么大会儿,盯得我很不舒服呢,怎么办?”
一种彻底的绝望迫使罗衣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看啊,这就是她爱的人,这就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一丝歉意都没有。
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不仅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反而一点一点狠狠地践踏她那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自尊。
心如死灰,泪已流干,她只能笑了。
罗衣在水缸里灌满了清澈甘甜的井水,她把院子扫的干干净净的,还做了那个银河岸最喜欢吃的饭菜。
她没忘记把一大束开的正艳的芍药放到了窗台边。如果有一天银河岸回来了,看到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他一定会很欣慰。只是等他回来时水会不会浑了?院子里会不会长满了野草?那花儿定然会不见了,甚至是这屋子里都结满了蜘蛛网,还是这院子早已被别人所买去建成亭台楼阁了?
罗衣只求得一个心里的安慰,最起码她做的这一切某个人离开时也为她做过,这就够了。
待到罗衣把饭食端到房内的时候,银河岸练完剑斜倚着门框等着她。“我说过,你会属于我。”
银河岸的口气中有一种胜利的愉悦感,这是在多年的争斗生涯中形成的一种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意识。
罗衣别过头去。
“你怎么哭了?我银河岸的人不是一直都很坚强的么?”一抹笑意漫上了他的唇角,“坚强到让我误以为你不会哭。”
银河岸知道作为一个女子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他不禁为她有些惋惜,如果她像别的女子一样听话,想方设法讨好他,小鸟依人般顺着他,或许他就不会做出这么偏激的违背他初衷的事情,或许他就不会那么残忍。
他银河岸平生最恨别人自以为是的算计人,最恨言而无信之人,这个罗衣既然决定了要和他成亲就该老实本分一点。只是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罪恶感这么深重?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很脏很卑鄙。
相处以来,发现她并不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甚至还有其他女子所不及之处,为什么自己一定要折磨她呢?
一想这些,银河岸就痛的面色苍白,他用手紧紧的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痛越来越剧烈,直到将他刚才的疑问一点点的抹掉,那痛苦才消失了。
罗衣不看银河岸一眼,对他的话亦是置若罔闻,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很快就会明白的,如果真要说她属于谁的话,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冥界。
今天的银河岸似乎很温顺,任由罗衣为他穿上大红的喜袍,为他束发、夹菜盛饭。
罗衣挽着他的胳膊迎接女伴们和她们的丈夫、孩子。一切都是喜洋洋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开心。众人都夸罗衣好福气,银河岸似乎也很开心的陪着客人说笑畅饮。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不将私人恩怨与大是大非混淆在一起,在众人的面前,他会是一位出色的丈夫。罗衣时不时的看着银河岸发愣,这时的他是多么像她所思念的那个银河岸啊。
正如赫尔子征所说,银河岸那寒冰般冷冽无情的眸子和残忍的举动都只是针对她而已。他一直都是善于权衡利弊的人,不会将私人的恩怨情仇公之于众,更不会让别人看到他的弱点抓住他的把柄。
凉风习习,院外桃树密密的叶子轻轻的摇摆,漫天的星星将夜空点缀成最繁华的画卷,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朵朵耀眼的若耶花,扣动了罗衣紧闭的心扉。
这夜怎么会美的如此惊心动魄呢?
他的怀抱确实很温暖呢!
美丽的星光下,身穿嫁衣、低眉垂袖、璎珞矜严的罗衣美得令人心醉。
她静静靠着银河岸,用一种看破红尘般的低柔温软的声音说话,似乎在讲述着一个动人凄美的故事。故事里是他们温馨的生活琐事,是她记忆中的点点滴滴。自银河岸出现以来,罗衣第一次对他说了这么多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她不时的轻轻笑着,鲜红的血液自她的唇角流了下来,手指因为剧毒的原因微微有些发黑,镇痛药的效力开始蔓延。罗衣红到触目惊心的唇瓣微微动着。
她的面容恬静安详,唇角微微弯起,她轻靠着银河岸,渐渐地没了声音,似乎是静静的睡着了,身体在微风中随着促织有规律的鸣叫声慢慢的变得僵硬而冰凉。
终于解脱了,不用一个人担负起那么多,在那个诅咒下,不用这么辛苦的背负着愧疚与悔恨生活,也不用假装坚强的硬撑着了。
现在觉得好轻松,能够放下一切真好。如果可以的话,她下辈子再也不要经历爱情,她宁愿独伴青灯古佛,带着自己的自尊过自由安宁的日子,为那些爱她的人默默地祈祷。
赫尔子征与银河岸都对她说过,她其实是一个不甘平庸心有大志的人,说的难听一点就是追求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只是她所有的预想好的生命轨迹早已被她身边的人和世事所打乱、牵绊。
妖娆的若耶花海中,她笑得很开心“这些若耶花精致而漂亮呢”。
繁闹的街市上,她迎着明媚的阳光,垂首明如玉:“好久不见。”
她劝哄:“我尝尝——唔——一点都不苦......我喝一勺你喝一勺好不好?”
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这廉价的珠子你要不要?”
她泪如雨下:“我会恨你!”
......
那些被压抑的东西,那些令人心醉的过往,那些令他怀念的日子,那些最安宁最美好的时光,还有她的笑、她的倔强、她的隐忍、她的包容全都涌现在银河岸的脑海里。
而身旁的她,在他们大喜的日子,在她最美丽的时刻悄无声息的睡了过去。她的身子冰冷僵硬,再也不能对他说出一句话。
当看到那对月牙形的伤疤时,也曾经有一些片段闪过脑海,为什么当时就忘了呢?很多很多次,她对自己的了解超出了想象,为什么当时只想到除掉她而不是深究原因呢?为什没有忍着痛楚查出事情的真相?这样就不会犯下这样大的错误,不会害死她,不会追悔莫及。
能不能从头再来?
怎样才可以让她活过来?
一定要让她再活过来!
******
黛婼笑语携画轴在一个时辰内来到了不周山之巅。
不周山连天接地,山巅高耸入云,位于仙界,常年有祥云缭绕,太阳将第一缕光线撒照到这里的时候,女娲补天时的七彩之光就会出现。
这里有天神共工与颛顼相斗时留下的仙气。天倾西北,地斜东南。
这里有自上古时期就沉积下来的冰川,这些冰川晶莹剔透、亮洁炫目,有星星点点的荧光在冰川里流转。它们日吸金乌之灵气,夜集星月之精华,不周山是九天银河的源头,是万物滋始的渊薮,阴阳消长之地。
不周山是三界的禁地,闯入不周山的人自古以来都没有逃出过灰飞烟灭的命运。
黛婼笑语将画轴嵌入那冰层之中,浇透画轴的心头之血在晶莹的寒冰之中十分醒目。
她手握耳钻,静静地等待着,她被越来越小的灵力圈保护着。那灵力圈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随时都有可能被冻结。
耳钻在她的手心里化成一小撮细细的粉末,那些石榴红粉末纷纷渗入到冰层之中的画间,万年的冰层像是被什么东西雕刻一般,一下下的显出银河岸的身形,从模糊的冰块到有棱角的形象直至倾国倾城的容颜。
银河岸被封在万年寒冰里,他静静地躺着,像是在沉沉的睡着,睡在一个绝美的水晶棺里。
黛婼笑语隔着冰层渗出冻僵的手去触碰他的脸,银河岸再也不会躲开了,再也不会露出嫌恶的表情一遍遍狠狠地仔细的擦拭了。如果不是苏式未的话,黛婼笑语确信她早就被银河岸给关起来了甚至是杀了。
是她对不起他。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犯下了许多不可饶恕的错误,还总是被别人利用好几次置你于绝境之中。我不该利用你的信任陷害你身边的人,不该试图抓住你的弱点威胁你......”
“可是,你也有错,你为什么那么狠心,那么吝啬,一点点爱情都不肯给我?凡界有什么好,我享尽荣华富贵,甚至在皇帝身旁为后为妃,都感受不到一点点的惬意,只有无尽的寂寞与空虚。”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是我不要那一种好。我们是同一类人,而罗衣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凡人而已,怎么会配的上你?我哪一点不如她?你那么绝情,到头来还是需要她心口的热血将你残留在耳饰里强烈的爱念引了出来,你把耳饰留给了她,是一种守护么?你知不知道我会嫉妒?你是不是因为不得不离开她而痛彻心扉?不是做出过要永远守护她的承诺才会在灰飞烟灭之后还残留着如此强烈的爱念?”
“你一直都是很会衡量得失的,现在你这么做很不值你知道么?那我又算什么?我为仙、为妖、为人之际都在等你回心转意,你却对我如此决绝,你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典雅美丽的仙子,为什么是平凡到无形的罗衣?我要你醒后,利用她对你的爱百般折磨她,要你对她比对我的冷冽无情还要增加千百倍”
她的眼里闪出了属于一个女子的冷冽与嫉恨,“我既然闯进了不周山,就不可能活着回去,所以我用我千年的修行,用我的生命,我的仙气,我的内丹,我的一切来尘封你的爱念,我要你要一直纠缠她,直到她死,我要让她尝尝这种刻骨铭心的痛与很,来祭奠我作为一个仙子的尊严......。”
沉寂的阳光在冰川之中流转,潜藏的七彩石之光、天神共工之仙气、银河之灵动、星月之精华、金乌之力量......纷纷进入银河岸体内,黛婼笑语的躯体在不周山之巅变成了一块冰,随后化为一堆细细的冰沫,直至于化为一缕幽紫色的烟消散于风中。
冰川内的人有着世间最圣洁最晶莹的躯体,那是用冰川细细雕琢出的精魂。他结了一层冰的黑羽毛似的睫毛剧烈的抖动了几下,那睫毛上的莹冰便碎裂了,冰川里的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黛若苑内的沙与漠,他正在安静的沉睡,或许一觉醒来,他再也不会爱着谁,或许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梦里的自己在爱与痛的边缘挣扎,一旦醒来在他的生活里一切还是老样子,爱与痛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梦而已。
诅咒的力量终于消逝,只是有些人再也不能安静的存活。但是,诅咒之外的一个人再次引燃了三界之中的红莲,将一片荒芜变成一方烈烈的火原,在大地上燃成一片影印半方天际的红云。欲望之火夹裹着守护的谎言翻滚灼烧,海誓山盟随着沧海桑田的转化,海枯石烂的变迁再也不能苟延残喘,只能伴着日晷的运行升腾成一缕虚无的云烟。之所以要逆天而行,就只是为了将姻缘绑缚在三生石上,以此证明这世间还留有不灭的誓言,象征着永恒的古老的传说也不会随风而散到天边。
命运之手徐徐伸出,它在扭转另一个逆天的轮回。
高耸入云的不周山之巅,晶莹剔透的冰川里,白衣胜雪的男子与红衣似火的女子并肩而卧,七彩的光芒照耀在冰川之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神圣的斑斓之中。
他们像是化石一样静静地躺着沉睡,不动亦不朽,仿佛可以保持着这种状态长达一万年之久。
我会一直一直守护着你,再也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