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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青丝冰凌错千重 ...


  •   众妖一致请求银河岸称王,带领他们走向鼎盛时期,建立一个可以与神界相媲美的妖之帝国,扭转三界之中位居最末的局面。
      经过这一次的平叛事件,一些妖对银河岸崇拜到极致。各类党羽各股势力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而笼络人心,惮于银河岸的精细,他们不得不低调行事,一时之间难辨忠奸。局势尴尬而紧张。野心、残暴是妖的天性,但是忠诚的不在少数,而密谋叛变的却是寥寥可数。
      这次的叛变对于银河岸的打击是不容忽视的。他在获胜的第二天就严查曾经和修言有往来的妖,每天被绞死、碎尸或者是勒令自杀的妖不计其数。这令掌管要职的妖朝不虑夕,惶惶不可终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一切罗衣都看在了眼里。在妖界的这些日子里,她一直都在留意各种细枝末节,理清各种关系。现在银河岸犹如站在悬崖边上,虽然可以俯瞰江河山川,这个时候最需要防备的是身后追捧他的妖,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在其沉浸于美景之时将他退下悬崖。从此一落千丈粉身碎骨,再也没有机会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令人惊讶的的是,下层的妖众对银河岸的信任几乎达到了狂热的地步,他的传奇激励了一整代的妖。只要他一挥手,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他们都会欣然前往,仿佛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他不是神,不可能不犯错误,这种局面很危险。
      罗衣终于明白那个诅咒为什么会认定银河岸是花中的魔了。他是有实无名的众妖之王,这在天界看起来就是最大的魔。他的威慑力鼓动力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众妖的纵容极容易让他误入歧途,处在他的位子上,任谁都会很难把持。世间万物本是向善的,可是银河岸就是一块顽固不化的岩石!
      终于,罗衣在多次苦口婆心的劝戒都以自讨羞辱而结尾的时候,她在一年一度的盛典之上当着千万妖精的面于银河岸毫无防备的时候狠狠的甩了他一个耳光。他白皙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五个红红的指印。周围的人噤若寒蝉。罗衣没有想到自己的力道会这么大,手都有些微微的发麻了。银河岸随即回甩了罗衣一个耳光,却在贴上她的脸时收了手。
      他脸上阴云密布“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在打你。别的人我可以不管,但是修勒将军,也就是修言的哥哥他有什么罪?谁都知道他是妖界最有能力的占卜师之一,忠良仁厚,曾经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为了不连累家人,他一纸休书休了恩爱多年的妻,和他的几个子女都断绝了关系。你却将他束缚在刀削峰上,那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台上,罗衣继续发泄她的不满,“在山头上经受风吹雨打对于一个妖来说没有什么,可是如果那里的每一丝风都会像刀子一样划破肌肤,每一滴雨都会像利剑一样穿透衣衫的话,年事已高的他能撑得住么?你不知道你有多昏庸多暴戾。”下面的人有的打起了哆嗦,感到浑身发冷,额头上却是冒出了冷汗,从来没有谁在这样隆重的盛典之上对银河岸不留情面地指责。他,会怎么样?
      罗衣说完潇洒的走出了大殿,正对着殿门跪下。大殿内不知道是谁先跪下了,众妖纷纷跟着下跪来为修勒求情。台上早已经不见了银河岸的踪影。
      一天过去了,罗衣一动不动的跪在大殿外,膝盖早已跪出了血,她耷拉着头,面色有些苍白,嘴唇干巴巴的,头发也凌乱不堪,不时的有来往的小妖偷偷地瞟了她几眼就匆匆地走了,像是凡人躲瘟疫一样。罗衣就像一尊石像一样倔强地跪着。
      整整一天银河岸都没有露面。罗衣觉得这妖界的阳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灼热过,白天原来是那么的漫长。
      入夜了,她仰起脸来看着满天闪烁的繁星,轻轻地笑了起来。那时七夕,银河岸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带着她飞到古树的枝桠间,在绿叶的缝隙里寻找点点星光。
      “你为我变出一棵葡萄树吧”她央求。
      藤蔓曲折,携带着一片片绿得可爱的叶子攀爬生长。星光跳跃在一根根藤条上。
      “听说在葡萄架下可以听见牛郎织女说话呢”
      银河岸却摇摇头“自己栽”。
      “那得需要等多久那些藤条才爬满架啊?”她有些沮丧。
      如今一晃几年过去了,那些藤条应该早就已经爬满木架结出一串串紫紫绿绿酸酸甜甜的葡萄了吧。
      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眩晕感一阵阵的冲击着她,嘴唇已经干裂,露出了紫红色的血迹。双腿早就已经没有了知觉。
      一想到修勒谈笑风生的样子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现在的他正经受着风刮雨刺的折磨。一定要证明他的清白,即使跪死在这里!银河岸不会让她这么容易就死的,他一定会妥协,只要再坚持一下下就好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派人传话给自己说他已经放过修勒了。
      银河岸偶然经过正殿的时候,惊奇的发现罗衣还跪在那里。
      她单薄的背影落寞而倔强。
      银河岸问身侧的侍卫“她一直在这里?”
      “是”
      “怎么没人向我提起这件事?”银河岸冷峻的面容上有几丝焦虑掠过。突然很害怕她会死,不等侍卫回答,银河岸的身影一闪就站在了罗衣面前。
      她的面容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死灰色。
      “即使跪到死也没有用”他的声音坚决冷冽。
      罗衣在模模糊糊之中听到了银河岸的声音,她费力的撑起头来辨认眼前的人,眸子亮了一下瞬即又黯了下来。他刚才说什么,跪到死也没有用?没有用么,那就跪到死好了。
      不能看他再错下去了。
      不能再有叛乱和战争了,那些如凡间普通民众一样朴实忠厚的妖精又要经受战火的煎熬,妻离子散的苦楚,千千万万的人无家可归,重演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会有很多像修勒一样被冤枉。
      银河岸看着罗衣,眸色冰冷“那好,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升到半空中,一手指天念动咒语。原本明媚的阳光被突然聚集的乌云遮掩住,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的打在罗衣的脸上,浸湿了她的衣衫。只有她头顶上方在下雨,别处依旧是阳光普照,只要她稍微挪一挪,就不用再受这雨淋之苦。可是她不能,更何况她早已不能动弹。
      银河岸走了,偌大的空地上只有她一个人静静的跪在那里,任由雨点消耗着她的精力。
      好冷啊,雨帘之外是如血的夕阳,又要入夜了么?浑身滚烫的不适感终于迫使她倒了下去,她保持着跪的姿势,以肘撑地,嘴里念念有词:不能倒下去,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去。
      在漆黑的夜里,那些雨滴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砸落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不动了,不一会儿罗衣的头顶有细小轻盈的雪花在飞舞。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在晃呢?停下来不行么?她很晕——
      一袭白衣慢慢的朝罗衣靠近,他停在她的面前,罗衣觉得这个人带来了光明、温暖,还有希望?!
      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
      “银河岸——”罗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力,猛然睁开眼睛虚弱沙哑的喊了出来,当看清眼前人的面容时,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我带你走,你还能站得起来么?”那人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扶起她。
      罗衣闭着眼睛,不肯再看眼前的人一眼:“别动我,我不走。”她的声音细如蚊蚋,有气无力。
      那个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她烧得太厉害了。神志不清醒。对于一个凡人来说也难怪。
      他直起腰来念动咒语在她的头顶撑起了一片屏障,解下自己身上白色的绒羽披风将罗衣包了起来。
      “我神志清醒得很。”罗衣迷迷糊糊咕哝。
      那个人怔了一下,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真是好笑。
      他盯着罗衣仔细地瞧着:她就是在庄重的庆典仪式上面当着众人的面毫不手软的甩了银河岸耳光的女子么?这种行为实在是太冲动了,谁不知道银河岸从来都不会怜香惜玉。不过勇气可嘉。这样一个富有灵气的女子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令人微微有些心疼。
      “起来吧,这招很多人都用过,你跪到死也没有用的,来、我送你回去。”他软语。
      没有用?又是没有用,怎么所有的人都说没有用?罗衣有些痴傻地笑了起来,难道他们是一伙的么:“我、不相信你,不、不用你管”话还没有说完她又昏了过去。
      即使落魄至此,她都一直保持着跪的姿势。
      两个侍女走了过来将罗衣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让她撑着走,这才发现她的腿根本无法直起来。侍女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那人见状吩咐侍女先下去,他俯身将她抱起,听着罗衣嘟囔着“我不能走,你们全都离我远点儿,我是个扫把星,谁靠近我就会……会——倒霉。别恨我,对、对不起,我不、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死。”
      光线从雕花木窗上透过来,明亮的室内温暖如人间四月天。一团团纯白色的绒羽将屋子点缀的淡雅温馨。精致的琉璃几案上一只矫健的丝鹭展翅欲翔。白色的绒羽铺成的软榻上,是紧闭着眼眸的罗衣。白色的法术光环罩着她缓缓的流动,那个男子接过侍女递过来的绢帛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主子,你就是太好心了,她是被你救过来的第几个人,连我都不记得了。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还容易得罪人,何必呢!”
      另一个侍女认真的附和:“就是啊,主子,咱们也救了不少人了,哪一次不是招来一身麻烦。况且这个女子——”
      “我都知道”他打断丝灵儿的话,拿起伤药来,踌躇了一下,吩咐身后的侍女“你来”
      说完就转身端起几案上的普洱茶悠闲地抿了一口,轻轻地放下,信步走出了屋子,说了一声“涂好了就叫我。”
      侍女看着罗衣膝盖处衣衫上的两滩血迹,心犹如小鹿乱撞一般。眼前躺着的这个女子就是银河岸带回来的凡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她还有胆量在大庭广众之下甩银河岸耳光,足以看出她的能耐。如今,主子屈尊亲自把这凡间女子抱回来,也是破天荒头一遭,恐怕不止物以稀为贵这么简单。万一自己不小心伤着了她——侍女越想越害怕,还是硬着头皮将她的衣衫挽到膝盖处。只看了一眼伤口,她便倒吸了一口气,为她盖上毯子后,惊魂未定的跑出去跪了下来:“奴婢该死,奴婢只是一介小妖,不懂得医凡人,奴婢甘愿受罚。
      “这不怪你,我来。”那个人轻轻的劝慰,浅浅一笑。那个侍女似乎也放下心来。她知道只要主子一笑,所有的人都会觉得很舒畅,这是他的天赋。那个人环望了一眼庞大庄严的修罗宫,嘴角的笑容慢慢的消失了。
      那个人坐在罗衣身旁,轻轻的均匀的涂抹着伤药,不时的看看她红色的衣衫。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红色就成了这修罗宫里不言自明的禁忌色,现在乍一看这样艳的红色,还真有点不习惯。
      或许只有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才敢如此招摇吧。如此看来,她确实如传说中的一样令人感到新奇,还是本就是银河岸命中注定的克星?

      这时候,罗衣睁开眼看了一下四周,这里基本上全是白色,到处都是柔软的绒羽,直到她看见了一双幽紫色的眸子就完全明白身处何方了。她坐起身来,掀开身上的毯子就要下床离开。脚刚一着地,还没站稳便摔在了地上。赫尔子征极不意外的笑了。
      “殿下,请你把我送回原处。”
      “你认识我?”
      “是”
      他挑了挑眉,自己向来行事低调,她怎么会认识?银河岸不是个多话的人,根本不会和她说这些事情。
      “不信么?你是赫尔氏的中心,拥有最尊贵血统的丝鹭之妖,母亲赫尔氏与黛婼氏曾经是上上代妖王最宠爱的女子,以绝美著称。你是他唯一的子嗣,以高雅素洁的外表和淡然避世的态度扬名于妖界。其次,备受银河岸信赖。这些可以了吗?”曾经有侍女告诉过她,妖很爱慕虚荣,如果有人问你认不认识他,一定要拣最好听的说给他,以显示他的地位、名声以及自己的尊崇之意。其实这些好听的话都是她从别的女子那里学来的,眼前的这个人优秀的没话说,很多人都在有意无意之间提到他,久而久之,她也记住了一些,没想到有一天竟派上用场,她说顺了口,差一点把谈及他容貌的话给顺出来。
      她必须要在银河岸发现之前回到正殿之外,如果运气好的话。如今的她,不想和妖界的任何人有任何的瓜葛,不想连累谁。
      “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他的眼神有些急切怪诞。
      “聂子征”罗衣不假思索的回答,这里的女子随母姓,男子随父姓,这点她没有忘记。
      “是赫尔子征”他一字一顿的强调,“我的名字是赫尔子征!”
      “你会害了我的,皇子。”罗衣看着他的眼睛说。不想跟他再争论下去,这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还有正事要办,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的事。
      罗衣试着站起来走路,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刚迈出一步,又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她急得额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殿下,请送我回去行么?罗衣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是赫尔子征。”
      “好,赫尔子征殿下,麻烦你送我回去。”
      “我不答应”他的面容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柔和淡雅,“我没有害你,是在帮你”。
      “你——”罗衣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反驳,她几乎没有任何筹码来与他商量。妖精总是这么奇怪,不仅名字有这么多的讲究,连说话都这么直接。他在妖界以亲善淡雅颇得人心,如今罗衣看不到他有一丁点的人情味,甚至有些无赖。
      情急之下,她的眼眸扫过了红木凳子,罗衣也顾不上雅观不雅观,在雪白的地毯上爬到凳子旁边,撑着凳子慢慢的向前挪。天知道此刻她是多么想拥有法术。
      赫尔子征木然的看着她,突然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我送你回去”。罗衣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她只是想让他派人送她回去就好,从来没有想过要劳他大驾。现在自己的身上一定很脏,最坏的是,如果被银河岸看见了,又会惹起不必要麻烦,对谁都不好。当时她只是和沙与漠在一起,他就差一点毁了他的内丹!
      “不劳赫尔子征殿下大架,您只要开开金口,唤两个姐妹送我过去就好。”罗衣不敢看他的脸,这种甜的太腻的话她不想说却又不得不说。其实不想与他有牵扯的原因还有一个,罗衣不想承认,这种想法太龌龊太卑鄙:他身份尊贵,相貌又好的没话说。如果被别的妖精看见了,说不定会整出什么事来。从此以后要想从某些女子口中打听一些事情就很难了。
      赫尔子征听到这些奉承的话后并没有说什么。他何尝不想派两个侍卫送她回去,这修罗宫里是滋生是非之地。只不过这一件事必须由他亲自解决。他想了想对罗衣说:“别多想,他们送你回去的话反而会坏事。”
      罗衣半信半疑,“谢谢你”罗衣低下了头很小声的说道。看来是她太龌龊了。

      银河岸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就在这一瞬间,他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赫尔子征在银河岸面前停下来俯下身去,银河岸略一点头算是回礼。
      他放下罗衣,与银河岸彼此看着对方,许久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罗衣看着赫尔子征的背影,莫名其妙的涌上了些许愧疚与凄凉之感。
      “殿下,你要去哪儿?”
      他的居所不是在南面吗?赫尔子征顿了顿,一眨眼就消失了。这时,修勒的预言突然窜入罗衣的脑海——“聂子征将会统领妖界,颠覆修罗宫”
      难怪他一直强调自己的名字是“赫尔子征”而不是“聂子征”!罗衣看了一眼银河岸,问“他去哪里?”
      “他的居所——天宇殿。”
      银河岸平静的说。罗衣盯着他倾国倾城的面容,觉得银河岸今天像一个儒雅谦和的书生一般依顺。自从来到这里这可是他第一次这么依顺着自己,。他与赫尔子征的见面像是心照不宣一般,太诡异了。
      “你放过修勒了?”
      “是”
      “他还好么?”
      “嗯”
      “他现在在哪里?”
      “易孜殿”
      “我可以去看他么?”
      “好”
      罗衣越问心里越慌张,她叫人带了几坛上好的药酒给修勒送去。
      她所不知道的是,银河岸亲自将修勒从刀削峰上背下来,亲自为他疗伤,一天去看望他好几次。甚至在他好一些之后跪在他面前十分真诚的说:“不用晚辈多言,您一定明白晚辈的苦衷,晚辈这么做实属不得以。我代表所有的妖众向您道歉,今日特来请罪。对于令弟的尸首,晚辈一会厚葬的,请修老您安心休养。”
      说完俯首便拜,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修勒更是老泪纵横。
      等到罗衣自己能走路时,她去了天宇殿,记得以前天宇殿是明亮舒适的,现在这大殿已经被郁郁葱葱的青藤缠绕包围,朵朵白色的小花在风中轻颤着,看起来十分荒凉。
      罗衣心里一惊,这就分明就是四大护法所布下“茑萝阵”!处于阵内的人,一天要经受三个时辰的穿心之痛。难道这就是聂子征所说的“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刚想进入大殿瞧一瞧就被侍女拦住了
      “主子谁都不见,您请回吧。”
      “烦劳你通报一下,就说我是罗衣,他曾经救过的人。”侍女进去,出来后对罗衣摇了摇头“主子说不方便见客”。
      “麻烦你一下,就说是银河岸让我来的,我就远远地看一眼。”她不肯放弃。
      天宇殿内暗了许多,里面的陈设和她初见时一模一样。赫尔子征优雅安静的坐在蒲团上,完全不像处于“茑萝阵”中的样子。
      他的面容看起来只是有些憔悴,像是过度操劳的人,只要睡上一觉马上就会神采奕奕了。
      “你来做什么?”他连看也不看罗衣,继续低着头抄书。明摆着不欢迎她。
      “我是来道谢,不、道歉的,对不起。”
      “不必,举手之劳。”赫尔子征淡淡的答道。他小指上的尾戒亮了亮,那是赫尔氏象征与地身份与地位的东西。罗衣环顾了一下整个大殿,也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是啊,术法穿心之时,即使是疼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没有关系。举手之劳么?我想知道这个词的意义是不是等同于生不如死?”
      赫尔子征没想到她知道这么多,于是慢条斯理地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银河岸处罚我自有他的道理。修言叛变,修勒受罚,当时我送你回去就相当于为他求情,罪名就是反叛。银河岸针对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他只想逼迫我自己站出来,所有的事都与你们无关,你无须自责。”
      “我去找他理论,有必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预言这样惩罚你吗?”罗衣话刚说出口就明白自己太过鲁莽了。想当年他把妖界的事务转交给音沉,掌握实权的其实还是赫尔子征。音沉虽有实力,野心极大,嫉妒心强,眼光不够长远,做事欠考虑,需要磨砺。真不明白银河岸是怎么想的。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如果银河岸想委以音沉重任,赫尔子征会是最大的障碍,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用猜了,如果他的心思这么容易猜中的话,那躺在下面的就不会是修言而是他。”赫尔子征捕捉到“预言”二字,眸色变了变,转而笑了笑。
      就在赫尔子征笑的一瞬间,无边的温暖自罗衣的心间荡漾开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心里面很舒畅,没有一处不熨帖,还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淡然之念,罗衣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赫尔子征勾了勾唇角,瞬即又换上了一副淡然平和的面容。他知道自己生来就有一种能够让别人暂时忘记忧伤苦痛的力量,看来这种能力对于罗衣姑娘也适用。所有的人都可以被他感染,除了银河岸,他的怒与怨像是与生俱来的一样弥漫了整个天宇,任他如何努力也化解不开。
      甚至有些挫败感。
      “你放心,我会救你的。”罗衣说的很坚定,“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好妖。”
      “不需要,谢谢,恕不远送,还请罗衣姑娘见谅。来人——”
      侍女走了进来,对着罗衣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说:“请回吧”。
      罗衣看了一眼赫尔子征,走了。侍女也跟着走了出去。
      赫尔子征放下笔,微微抿了抿唇。他从来不需要凡人来救,也没有沦落到向一个女子求救的地步。对于银河岸的处罚,他毫无怨言。细细想来,银河岸这次回来以后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了,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干净的冰,天地间最耀眼的天神。如果说妖变成神之后会有一些变化,那当年黛婼笑语怎么没有这么大的变化?
      他透过窗子看了看外面疯长的青藤条,轻轻地旋转着自己的那枚银色尾戒,灵力越强的人站在他的面前,尾戒就会越紧。每当他靠近银河岸的时候,都会清晰的感受到尾戒的反应。他真的强大了许多。银河岸这个名字的背后就是一个黑洞,本身隐藏着太多的秘密,还不断地吸引着周围的人卷入黑暗的漩涡,这个罗衣,或许会是下一个填充黑洞的人。
      修勒不也无意间向他透漏这个女子不久以后会死的预言么,像众多的女子一样为银河岸拿出所有的一切,像——黛婼北荷。那个绝美善良的女子笑时有两个甜甜的小酒窝,完全不像黛婼笑语那样强势狠辣,想要拥有一切,想要所有的人都像众星捧月一般宠着她。黛婼北荷给他的感觉就是清新脱俗,还有干练犹如人间四月天里飞在天空中散花的仙女。
      几百年前,许多刚修成人形的蝴蝶小妖童在溪边弄水嬉戏。黛婼北荷穿着素白的衣裙,棹一只小舟在碧水中采莲,莲花出水挺立,没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只是那轻轻的一划,清水碧波就荡漾开来,一群丝鹭受到了惊吓扑噜噜的飞起。
      赫尔子征正在小溪边漫步,无意间正对上一双水眸。她连忙转过头去,采下一朵红莲,娇羞地遮面,假意轻嗅,俨然一副小女儿情态。
      忽然一声稚嫩的救命声惊起,赫尔子征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她已经掠过水面捞起了落水的小妖童,身姿矫如飞燕,溪水浸湿了她的群裾,她似乎没有觉察到,只是掐下一朵红莲递给小妖童,把一颗颗刚剥好的莲子送到他的嘴里。黛婼北荷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无数的灵蝶就出现了,它们一边翩翩起舞一边变换着各种形状,仿若宫廷里面最轻盈最美丽的舞女。有的还落到小妖童的衣襟上不停地舒展着翅膀,那眼角还着挂泪珠的小妖童咯咯的拍着手笑了起来,其他的孩子跳了起来四处追赶蝴蝶。黛婼北荷见状脸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她身旁的莲花一跟她比起来,再也不是耀眼迷最人的东西......
      那时的赫尔子征早已经看惯了秋月春风,然而心湖依然为这一幕泛起了层层涟漪。他没有想到这妖界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弹指一瞬间,几百年过去了,即使是在人间也该有了回眸或是擦肩而过的邂逅,可是他们之间总有一湾渡不过去的碧水,一个此岸,一个彼岸。他可以让黛婼北荷愉悦的笑起来,逗她开心。他没有能力瞒过自己,使自己真正开心起来。因为这五百年内所有的一切只是瞬间的心动与好感,无关长久的爱恋。
      她这样一个美貌绝伦堪比仙女的妖喜欢了银河岸好几百年,都不能改变什么,何况罗衣这一个凡间女子?前几日她跪在正殿外都奄奄一息了,银河岸也毫不妥协。他眼中分明没有爱这个字。
      这时一个念头闪过赫尔子征的眼眸,修勒说过万物相生相克,他虽然不能窥探到银河岸的命运,可是他从那一个叫罗衣的凡间女子身上看到了克制银河岸的力量。她有龙颜凤面,颇有君临天下之象,可是她分明是一个狡黠的女子,不够稳重,况且他又算到了罗衣会死得很早,这两者根本是互相矛盾的。
      最近,修勒和他在一起下棋时感叹道他从银河岸的身上感受到了上古时期天地间的灵气,只要银河岸一靠近他,他就觉得浑身凉飕飕的,这种景象像是《天书》中所记载的闯入不周山之人的情况一样,但是凡是擅自闯入不周山的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不周山是天柱所在之地,是女娲为了长久的使天与地分离,不被恶人所毁而设下的诅咒。
      银河岸不可能打破这个诅咒。以前看银河岸的元神像是一朵妖异的花,又像是飘着的一团雾气,是弥漫天际的怨灵。现在看他就像是白茫茫的一块空地,轮廓像是不周山,又像是一块很亮很耀眼七彩寒冰,除了这些,他什么都看不到了。当他注意到银河岸手指上缠绕的细细碎碎的冰晶时,不禁啊呀叫出声来,那分明不是三界中的普通的东西,那冰晶和传说中不周山的万年寒冰一样……
      赫尔子征合上书册,舒展了一下略微发酸的胳膊,这世间真的是无奇不有,任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答应银河岸的要求与黛婼北荷成亲的,他宁愿一辈子都被幽禁在这里受皮肉之苦。
      如果答应了,相当于黛婼氏与赫尔氏联姻,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两氏就必须要效忠于音沉,承认他是除了银河岸之外最有权力的人。音尘虽然不怎么样,不过要削弱党羽之间的争斗就必须要推举音沉,牺牲的就是他赫尔子征。只要音沉掌权,必要先消除他最大的障碍——赫尔子征。而且他不能毁了黛婼北荷,她是如此美好的女子,应该有一个爱她的丈夫,有一个幸福的生活。这些他都不能给。他们之间只是惺惺相惜,仅此而已。
      他不想幽禁了自己的同时也幽禁了别人。
      没有人知道,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罗衣回去之后就去找银河岸,每次她都会吃闭门羹,被人冷言冷语相待。有人传话给她,说是如果她再这么无理取闹下去,后果自负。
      罗衣终于安分下来,她相信在妖界这个诡异的地方,如果没有银河岸的允许,她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她不再到处走动,只自己的房间里读书、作画,透过窗子看外面的景色,安静的仿佛不存在。
      她生平第一次绣了一个荷包,荷包小巧精致,上面有一朵惹眼的红莲。银河岸渐渐的对她放松了警惕,所有的人都以为这荷包定然时绣给银河岸的。
      很久以后,当罗衣再去赫尔子征的天宇殿的时候,那里的青藤已经将整座大殿密密的包围遮掩起来了。赫尔子征仍然拒绝见她,罗衣这一次倔强的很,不顾侍女的阻拦硬是闯了进去。大殿里面犹如监牢一般没有一丝阳光。赫尔子征瘦了一圈,面色憔悴苍白。
      罗衣忍不住低咒了一句。
      “你这是在煽动叛变!孜孜不倦虚心学习,礼贤下士,你能做的到么?留心细枝末节,给妖众一份信念一个安定的生活,你行吗?在外驰骋疆场主宰大局,在内安抚民众抑邪扬正,你可以吗?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做不到。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他?”
      罗衣哑口无言,一向以高雅谦和著称的赫尔子征说起话来这么咄咄逼人。罗衣走近一些,身子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出去好远。
      “你。你被囚禁起来了?”罗衣不敢相信的问,她上次怎么就没看出来。
      “送客——”赫尔子征冷冷的说。
      “好,我走,那你自己多多保重。我知道皇子已经知道那个预言了。如果、如果那个预言是真的,请你放银河岸一条生路。”罗衣朝他微微俯首,舒展开眉头,将那个小巧精致的荷包挂在了屋子里。
      罗衣急匆匆地走了,她没有回头,只要她一回头就会看见赫尔子征再也撑不住被穿心之痛折磨的狼狈模样。她不知道,除了赫尔子征和侍女之外,其他的人每踏入这殿里一次,茑萝就会更旺盛一分,痛楚就会更剧烈,延续的时间会更长,令人更加难以忍受。
      精致的荷包连带着密密的流苏轻轻的摇摆,若有若无的香气在大殿内漫溢,似乎又悠远动听的歌声从天边传来,一波一波鼓动着耳膜,让人不自觉地竖耳倾听。
      三生石
      我是一块青石
      世人用古老的传说
      念动不食人间烟火的咒语
      将我流放于尘世之外
      唤我三生石
      我便于洪荒中默立千年
      在萦回的长风中
      将姻缘的红线缠绕成幸福的嫁纱
      才子佳人青灯古刹
      缘起缘落的变迁
      已将我那光滑的肌肤铭刻上了别人的牵挂
      面目全非的我沾满了尘埃
      再也惹不起绛珠仙草的眼泪
      沧海桑田的誓言也已风化
      谁的名字
      注定沾湿我遗落在溪汀彼岸的曼珠沙华
      我千年的等待
      又来氤氲谁用紫丁香熏染的泼墨山水画
      还是祭奠落花成冢的海角天涯?
      听着这歌声,赫尔子征觉得痛楚慢慢减少,束缚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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