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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玲珑社稷殁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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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正在看着疆域图的银河岸突然抬起头来说:“进来”。
这时,一个小妖急急的走了进来,对着银河岸飞快说了些什么。银河岸点点头。
自从那一次罗衣帮了他以后,他便处处防着她。毕竟,她知道的太多了。
两名侍女捧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是两件精致华美的黑色曳地长袍。罗衣抬起头来瞟了一眼那托盘,又低下头去专心致志的忙自己的事。她已经习惯了银河岸这样一种怪异的行为方式。他从来都不乐意别人插手或者是询问过多的事,别人办事他总是不放心,尤其是对她。
让他毫不保留的相信一个人,实在是比登天还要难的事情。
她罗衣也懒得管了,且美其名曰:给彼此安全感。
不知怎的,罗衣看着侍女轻柔而熟练地服侍他换上长袍。脑海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不是他了,如今的他再也没有任何禁忌,早已脱掉了玩世不恭的外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戾气。
罗衣无声地笑笑,终究是个男人,怎么会不近女色?只不过他那洁癖还是改不掉。
另一个侍女径直走到罗衣面前,就要为她穿长袍,罗衣不解的看了银河岸一眼,轻轻的说:“我自己来”。
银河岸听后转过头去对着罗衣漫不经心的说:“换好衣服后随我来。”
“做什么?”
“去铸剑房”银河岸终于认真冰冷的看了她一眼,像是看一个无知的白痴一样。她好像忘了自己的身份,去铸件房还要他说明理由,看来他把自己看的不轻呢。
“我、我不去”
罗衣的反应很是奇怪,好像一提到这三个字她就浑身不自在似的。她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平时她对银河岸基本上都是言听计从来减轻她的罪恶感,今日却很反常。
银河岸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由不得你”银河岸足尖微点,轻巧的提起她飞上半空念了一串咒语。一晃间他们的身影便消失在藏书阁内。
叮叮当当的器具碰撞声与锁链的哗哗声不断传来。两侧的人看到银河岸之后都整整齐齐的俯首致意。显然这是训练有素的一批人。深邃宽阔的长廊内,每隔几米就有两个火把照明。一扇扇门次第打开。银河岸大步流星旁若无人的朝前走,他黑色的长袍带起的风吹斜了晕黄的火苗。整个铸剑室的人都穿着同样凝重的黑色衣衫,黑布裹头,黑纱蒙面。他们的眼神都是空洞冷漠的。
呼呼的火舌一下下的舔舐着器具。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血腥与粗犷。
“进展如何?”银河岸威严空旷的声音在链条的撞击声中依然可以听得十分清楚。
“急缺兵器,我们的大部分妖众尚无多少法力。”
呼呼火舌舔舐着器具。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血腥与粗犷。
“进展如何?”银河岸威严空旷的声音在链条的撞击声中依然可以听得十分清楚。
“急缺兵器,我们的大部分妖众尚无多少法力。”
“嗯”银河岸微微点头,随即摆摆手,所有的人极有默契的继续忙。他一边穿梭于火炉之间视察,一边云淡风轻的对身后的罗衣说: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的祖父应该是京都有名的铸剑师,曾求艺于青云山,铸过上好的青铜宝剑,名噪一时,很多江湖侠客为了得到那把宝剑而而命丧黄泉。可惜的是你祖父的性格怪癖孤傲,豪爽义气,不屈从于权贵,终为小人所记恨陷害,迫不得已逃出京都。在你们家族眼中,虽然他一辈子都活得很这样自在、有尊严,然而还是得不到你们家族的理解,而不是像外人谣传的那样对他敬重至极。”
他说到这里,面容沾染了些许阴冷和讥讽,“子承父业,你父亲从小就有铸剑方面的天赋,在塞外一带小有名气,后来隐姓埋名,躬耕于南亩,混迹于江湖。你的母亲端庄贤淑,本出身于书香门地之家,因家道中落委身嫁予你父亲。平日里做得一手好豆腐,学得一手好针线,人称‘豆腐西施’‘天衣娘子’。本是有能力飞黄腾达,享尽荣华富贵的一家人,到头来却与普通市井百姓无异。你好像对此不是太赞同吧。是这样么,罗姑娘?”
罗衣握起的手指一阵阵地发麻,何止不赞同?简直就是极其反感。她一直都是个不甘于平庸的人,不能容忍自己平庸的活着。这些连他的父母都不知道的秘密,他怎么可能知道?
“你自幼受你父亲的熏陶,略通铸剑之术,从小就浏览群书、品论文章。九岁的时候曾经女扮男装独身一人去传说中的青云山求艺,半路被截回……”
罗衣红润的面庞随着银河岸的话一点点的变得难看起来。他每说一个字,就像是数根金针在她心里猛扎一次,说不出来的疼。
那些深埋在心底许多年的,易遭杀身之祸的秘密就这样毫无预料的被他毫不保留的说了出来。像说一个已经被人遗忘的自己又极其鄙薄的历史人物事迹一样。
“你到底知道多少?怎么知道的?”她口不择言,想掩盖自己幼时的无知和自私。世间最可怕的事莫过于你以为没有人知道,想永远隐藏的悲惨过去,还有那些不可饶恕的罪恶念头,统统被别人看穿,然后毫不客气的拿来讥讽。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可笑,他这样一个工于心计的妖,想知道什么应该都不会很难。何况是一个凡人的过往。
罗衣想起了母亲的告诫:作为一个女儿家,答应娘,以后再也不准修习铸剑之术了,你爹就是因为它才落魄至此,一生命途多舛。你以后要学你祖父不为权贵所驱使,不能丢咱罗家的脸。以后绝不能喜欢富家公子,否则嫁过去了会遭人冷眼,被别人瞧不起从而丢失了尊严。要学武瞾、圣神皇帝武则天的气度。只要你一直问心无愧,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苍天有眼,一定会眷顾你的……
而她,现在不正为权贵办事么?喜欢上的又何止富家子弟这样简单?她无法问心无愧,早已经分不清对错。这一切在遇见银河岸的那一刻都乱了。如今她变成这样,实属自找。
“你想要怎么样?直说。”
“不想怎么样,就是要让你知道安分点对你没有坏处,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不用在我面前耍花样。我指的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最好少与妖界中人来往,不论男女。你不是很有怜悯之心么?那我就见一次,杀一个。”
罗衣听后心凉了半截,无边的苦涩蔓延开来
“你何必浪费心智处处防备我?就算这世间所有的人都与你为敌,我也不会背弃你。”
银河岸亦是轻蔑地扯起了嘴角
“那就再好不过了,天知道你是第几个人对我说这种话。他们的结局都还不错,如果你还不明白,可以去量一量修罗殿东陵里坟头上荒草有多高。”
银河岸提起一把剑,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握住剑柄,挥舞了两下,带起阵阵凌厉的风。
“你也看到了,现在的情势很危急,我就要让你亲眼看看,反叛我银河岸的下场!”
银河岸用剑尖挑起罗衣的下巴,“而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罗衣听后轻轻地弯起了唇角,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看起来十分动人。确如修勒所言。这妖界从来就没有她罗衣的一席之地,而银河岸始终是她看得见摸不着可望而不可及的传说。
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和他对等的说一次话,告诉他在她眼里,他从来都不是花中诡异的妖魔。是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性格、喜好。关于他的一切都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阴鸷与邪气在他那里都变成了耀眼的闪光点,他是一个好人,因为他说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予妖众安宁的生活。这一点她罗衣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可是,面对这样的银河岸,她怎么能说的出口,以前的银河岸,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华美的大殿内,薄薄的青纱帐映着烈烈火光微微拂起,金银珠玉熠熠夺目,雕刻精致的檀木几案上是狼籍的杯盏,琼浆玉液撒的到处都是,袅袅的熏香随着舞姬的长袖溢满了整个大殿。霓裳羽衣曲的韵律溶浸在一片胜利的喜悦之中。
一阵长风由正门吹入大殿,跳动的火焰更加猖狂了,呼呼地响着,空气里隐隐的有松脂的香味。这座华丽的大殿名为庆功殿,是银河岸一手主持建造的。
“热——”不知道哪个人迷迷糊糊的咕哝了一声,随即又沉沉的睡去。
“银河岸哪里去了?”另一个人醉眼朦胧的说。这一问殿内的人惊醒了一大半,迷迭香的气味越来越浓,松脂的香味也弥漫开来。不一会儿,整座大殿都消弭在烈烈火焰之中。剧烈燃烧的松枝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
银河岸面无表情的站在火海之外,冲天的火光将他的面容掩映的很不真实。
“这、这么做不太好吧”音尘站在银河岸身后,沉吟着开口。
这座大殿在众人看来是由名贵树木搭建而成,其风格规模全是仿造凡间最华美最舒适的宫殿,其实这座宫殿是由易燃干松木搭建而成。现在战况紧急,军中缺人,他们都是刚打了胜仗的有功之臣。他这样做又是为何?是怕他们趁机夺权还是怀疑内有奸细?无论哪种原因,现在这样对待他们,未免也太残忍。
但是,完全符合他的行事作风——对待不忠之人向来狠厉毒辣,赶尽杀绝,手段残忍,毫不留情。
“银河岸,这样做可能会使得军心涣散,人人自危。”
银河岸突然略一侧头微微眯了眯眼睛,看了音尘一眼,音尘慌忙住了口,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也知道我最痛恨什么样的人。”他久久的抬首凝视着烧到天际的焰火,漫天的红色。
当夜,修言的军帐外篝火处处,帐内杯盏相碰,奉承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将军英明,您这反间计用的好啊,让属下大开眼界。属下亲眼看见银河岸将他的三十二名部下活活烧死,一个不留。他果真是个绝情多疑的妖。当时炎焰张天,百里之外都能看到火光,那火真叫一个猛啊,哈哈……”那个人手舞足蹈的描绘着当时的情景,双手上下挥舞着,一会儿倾身上前,一会儿又站起来模仿当时的动作。
“可不是吗!”一个留着山羊胡、八字须看起来像是处于而立之年的妖捻着胡须说,“我们佯败只不过损失了几千妖众,银河岸那妖孽先是自乱了阵脚,肯定会人人自危,到处人心惶惶,明日我们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都归功于军师,是他想出的这条妙计,还适时的散步了瀣语和谣言,说是银河岸气数将尽。来,军师,小弟敬你一杯。”
“不敢当,不敢当”那军师面带凝重之色,看起来心神不定,郁郁寡欢,“银河岸喜欢玩弄权术,有勇有谋,不然不会从一个无名小卒到现在的登临天下,不可小看他。我看我们还是小心慎重一些为好。”
“军师,你多虑了,修言将军英明神武,离一统妖界之际不远了。恭喜将——哦不、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这时一个容貌艳丽,仪态娇媚,手持长剑的女子踩着莲花小碎步偏偏入帐,顾盼间眉目含情。她丹唇微启
“小女子献丑了,愿为诸位英雄舞剑助兴。”军师喜欢听小曲儿,这是他府上有名的歌姬,还通一些剑术。人称“小百灵”。
“哈哈——好!好!想不到军师府上竟然有如此佳人”修言说罢将斛中的酒一饮而尽,身后的侍女立刻将酒杯斟满。修言手一挥,将酒杯挥到了地上“此时饮酒岂能用小酒杯,拿酒坛来。”
酒酣耳热之际,当那女子的剑尖直指向修言时,一个衣着华贵的人突然站了起来,厉声喝道“大胆女妖,竟敢行刺!”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的离席站在修言身后拔出剑来为他助势。与此同时,有几个人也迅速离席站在修言身侧护住他。
修言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将这女贼拿下,拉出去。”
“冤枉啊,小女子冤枉啊”那女子边哭边喊,几个侍卫进入帐中将她拉了出去。
“军师,你有何居心?平时咱们修言大将军待你不薄。谁不知道你最有心计,法力最强?为将军立下了汗马功劳,这里人人敬你三分,说你是条真汉子。外面传言你觊觎将军的位置好久了。难道是真的?”那个衣着华贵的人高声喊道。
“你怎么忍心,嗨!”修言将面前的桌案劈为两段,痛心疾首的说,“老夫早就听说了这种传言,老夫一直不相信,想不到、今天——你……”
那仪度不凡的军师却是仰天大笑“我的忠心苍天可鉴!今日我自废平生所学,以证明我的清白,来报答将军的恩情。”说罢他一掌朝自己的脑门劈去。
“大胆蛇妖,你贵为军师,向来诡计多端、阴险狡诈,要我们凭什么信你?来人!把这老东西拉出去杀了!”刚才那个人又叫嚣。
修言没有阻止,只是用手蒙住了眼睛。
那军师高喊:“竖子不可辅也,怪只怪我当时瞎了眼,跟错了主子,修言咱们黄泉下见,你这么昏庸,忠奸不辨,我不会等太久的。哈哈哈……
“把这个疯子拖出去,割断他的舌头,堵上他的嘴。”
等到这一场风波平息下来时,帐内欢快轻松的氛围早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寂静与慌张。修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闷闷的喝酒。想不到军师是如此的糊涂,他都快要当王了,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谋反。想想他为自己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等到攻下了修罗宫,一定会给他造一座彰显功勋的坟墓。
突然,在闪闪烁烁的火光之下,帐外一个黑影一闪。
“什么人!”修言握紧了腰间的剑,身子微微前倾。
“怎么,不认得我了?”银河岸掀起帐帘,信步走进帐内,他不再说话,在众目睽睽之下悠然自得的抱起一坛酒咕咚咕咚的喝着。
修言愣了半晌,银河岸兀自走到修眼面前,说“嗯,好酒,我应该谢你,你是帮助我顺利平叛的第一大功臣,我敬你——”
银河岸举起酒坛朝修言一伸手然后毫无预兆的放开,酒坛哐的一声碎成了好几瓣,他飞身后退,像是怕酒水溅到他身上一样。
修言身后的几个人相互对望了一眼,嘴角闪过默契的笑意。修言见银河岸如此侮辱自己,一时间气血攻心,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还没等他拔出腰间的剑,他身后的几个人已经将涂有剧毒的利刃刺进了他的身体。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低首慢慢地看了看穿透自己身体的几把剑尖,不敢相信的扭头回望了一眼“你——你们——。”银河岸不等他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上前,念了几句咒语,一下子就割下了他的首级,修言的头轱辘轱辘的滚到了堂下。
席间的人像是从梦中刚醒过来一样,慌张的四处逃窜。
“给我杀,一个不留!”银河岸冷冷的开口,全身散发着阴鸷的气息,面庞却是光亮的。他向那个衣着华贵的人点头微笑,目光里是满满的赞许之意
“你去秘密的救下那个军师,先找一个地方安置起来,每日好酒好肉款待,尽量满足他所有的要求——不管过不过分。切记,他口上虽说修言的不好,骨子里却是不肯轻易屈服的。你不可对他冷言冷语,改日我亲自去拜见劝服。像他这样不可多得的贤才,不能为我们所用就太可惜了。”
“主上英明”
那个人像鬼魅一般飘出帐外,很轻巧的就躲过了喝的东倒西歪的士兵,这时这支庞大的军队完全是一盘散沙毫无战斗力可言。
夜风徐徐吹来,他心中充溢着一种不可名状无法形容的优越感与折服感。法力最强的军师自废法术完全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没想到整件事会进行的这么顺利。看来上天真的是处处眷顾沿河岸。
数朵绚烂的紫色焰火在空中相继绽放,帐外战歌响起,鼓声如雷。那被“烧死”的三十二个人分四拨由风、雨、雷、电率领带领众妖从四面攻来,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轻易的获胜。
修言还有一支驻扎在西北的军队尚未赶来,当启明星的光辉宣告第一道曙光的降临之时,这只还算庞大的军队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来。按照约定,他们静候于帐外等待号令,几个时辰过去了,日光已经变得灼热起来,进去通报的妖一个也没有回来,气氛有些诡异,他们环顾四周,隐隐的觉察到这里的景物像是被别人幻化出来的有些不真实。
有人开始躁动不安了。帐内的一声惊叫划破了天际,众妖立刻冲入帐内,只看见银河岸面南而坐,一杯接一杯的自斟自饮,完全不与理会。
下面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尸体,一个人左右看了看,提起剑来就冲了上去,银河岸也不抬头,手指轻轻一弹,一根象牙玉箸就飞了出去,直插那人的喉管。他怔了怔,倒在地上,死了。
银河岸不悦地皱眉“可惜了——这样名贵的象牙不多见”。
许久,人群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再动手。
银河岸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他指着其中一个人的尸首说:“你们在外面总算是不进来,让我等得太久了,我就开了一给小小的玩笑,你们不会介意的,是吧?”
哗啦一声,众人齐齐下跪,将手中的兵器举过了头顶。
从此以后,几乎所有的妖都学会了用“易如反掌”这个词。他们匍匐于帐外高声呼喊着银河岸的名字,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天宇。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四起,在这叛乱平息之时,银河岸面前众多酒坛子已经空了,他伏在几案上睡得安详而满足。
那军师被银河岸软禁了起来,他听到这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走出了屋门,向远处眺望。
什么都没有,他却是想起了那日交战之时,银河岸亲自参战,他站在城楼之上向下俯瞰,面庞坚毅冷峻,并无一丝慌乱甚至是愁容,手上不知缠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亮的耀眼。那一战双方兵力悬殊,胜负已定,自己心里却是莫名的心慌,大小战役他参加过不少次,也听过不少关于银河岸的传言,今日一见,才觉得所说非假。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说不出来是什么,好像是一种能让敌方畏惧,自己人特别安心的东西。
此刻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城楼在心里由衷的赞叹:
“真是用兵奇才,《周易》里说的内阳外阴、内刚外柔、内君子外小人之人应该就是他这样的吧。‘泽上于天,泽天夬’故为银河,看来天意如此。先是声东击西,派一小队妖众调虎离山,把修言的兵力分散开来。又安置眼线于他军中,表面上节节败退实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每一站都减少出兵人马与兵刃,让敌人滋生轻敌狂妄之心。,在修言诈降使出反间计时将计就计,佯装放火烧部下,趁其警惕之心最弱之时,激化本来就十分尖锐一触即发的矛盾,挑起内乱让其自相残杀,然后各个攻破,擒贼先擒王,杀了修言就相当于抽了他们的顶梁柱。那些喝得烂醉的士兵又怎么能抵挡得住他有备而来的进攻?”
“是我太大意明白得太晚了......可惜啊,银河岸已经变成了神,再也不能统领妖界了,不然的话三界肯定会发生一场浩劫......不对,那是妖界翻身的荣耀,或许从此地位不再低于神灵。”
等银河岸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他捏了捏眉心,头有些痛,外面一切安静如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银河岸回到修罗宫后,派人把罗衣叫到面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像是在炫耀一样:
“还记得那个奸细么?我刚才梦见她了,他说他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我都有点于心不忍了,不然你去给他陪葬好不好,抚慰他的亡灵?”
其实他梦见的是罗衣那天对那个奸细轻柔而魅惑的笑的样子。醒来后感觉特别不舒服,那个画面总是在他脑海里晃啊晃的,那种反感的情绪越来越强烈。她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就算是救他,根本也没有必要那样笑,像是个蛊惑人心的妖精一样。
他无法容忍一个快要嫁给自己的凡人对别人这样,即使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人,不忠在他眼中是不可饶恕的过错。似乎别的女子他可以不在乎,但是觉得她隐隐约约之中有些不同。
他不明白为什么单单对她如此,不喜欢又不想放开,伤害她时有一种快感,心口却是痛得难以忍受。不想让任何一个男人靠近他,不想她冷落自己,却又时时刻刻盼望着折磨她,甚至想让她快点死,真正的因爱而死。
他理不清头绪,只好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好”罗衣仰起脸来很平淡地说,嘴角上挂着释然的微笑,有必要这样炫耀么,尤其是在爱自己的人面前?该来的终于来了,正如修勒所预料的那样。未平叛之前他无暇顾及以前的恩怨情仇,甚至忘记了她的存在。现在她没有利用价值了,一切又恢复到了从前,他怎么会轻易的放过自己?
在罗衣眼中,魔佛天地相隔,而爱恨则是一念之间的事。当年他可以选择灰飞烟灭,如今他也可以选择讨回所有。
“你——”银河岸扬起了手的一瞬间又紧紧地攥起了手指,条条青筋暴露,有一股莫名的力量硬是将他的怒气压了下去。
他的脑海又混乱起来“折磨她折磨她至死,决不能让她这么轻易地死去,要利用她对你的爱让她生不如死,尝尽我所受过的痛楚~~~~~~”
另一个声音反驳“不,你不能!”
银河岸握紧了手指,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
许久他用凌厉的目光盯着罗衣“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厌恶你。”
“我知道”
银河岸微微眯了眯眼,板起一张脸来。
罗衣嘴角抽了抽,又说:
“是不是很想杀我又不能杀我?你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我,但是你左右不了我,这些加起来就会变成一种痛苦,让喜欢条理有序的你无法忍受。”
银河岸听后冷漠而诡异的笑了起来,眼眸里透出了丝丝凉意。
他出其不意的说了一句“嗯,很好,我很满意,不愧是我银河岸的人。我会记得你曾经救过我一次,不过最好别指望我会感激你——我不喜欢贪心的人”他的眸光一闪,“可是,这并不妨碍我犒赏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金银珠玉还是绫罗绸缎?”
所以我想要一些其“自由,我想要和沙与漠一起离开。”
银河岸笑的眼睛里都闪出了光芒,他的唇角微微有些泛白,手指也渐渐冰凉起来,漆黑的眼眸中透出了几丝不可隐藏的隐忍,
“你还真是不贪心呢”
“你早就知道,我是个贪心的人。不然,你怎么会不喜欢我?”
他立刻敛了笑容,厉声道:“不可能!除了这个”。
“除了这个我什么也不要。”罗衣回答的很坚决,带着预料中的凉薄,她倏地笑了,“其他的我要不起,你不肯给,也给不起。”
“那好,你可以回去了。”他强压下心中的烦乱。
罗衣刚一走,银河岸便捂着心口扶住了墙壁,脸色腊黄,钻心蚀骨般的疼!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不能看到她的那种表情了,一刻都不能!不然,他真的会杀了她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疼痛,让他生不如死。
罗衣还是耐不住寂寞,抱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准备去造访小糟老头。
只有和修勒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暂时忘了烦恼忧愁,忘记沙与漠,忘了银河岸,忘了那个让她做恶梦的诅咒,只觉得能活着真是很好。
这酒可是她千方百计软硬兼施从酿酒师柯艾那里骗到的,那个柯艾确实很可爱很憨厚,可谓是人如其名。对付这些妖精,罗衣早已经总结出来了一个百试不爽的妙计,无论走到哪里,只要一提到银河岸什么事情都会很好办。好像每一个妖精都对他崇拜得不得了,就差顶礼膜拜了。她罗衣也跟着沾沾光。月明星稀,如斯长夜,足以让她和那个小糟老头开怀畅饮好一阵子了。
罗衣轻轻地拨开萧萧的芭蕉,偷偷地看向院子:修勒一身雪白的道袍,银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端着酒壶背着手踱着小方步对月高吟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濛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罗衣听后捂着嘴巴偷偷地笑了,她蹲在海棠花丛中拔开了酒塞。修勒吟着吟着突然停在了那里,使劲儿嗅了嗅说“上好女儿红,唔,三百多年的窖藏——珍品。”
“小糟老头好鼻子呀,啊~说错了是好雅兴呀,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千年银杏老妖。不会是你投错胎了吧,你是不是杨二郎身边啸天犬的转世呀?”罗衣走了出来。
“小丫头,就知道一定是你在搞鬼!无事不登三宝殿,啥事儿?”
“就是想你了,提点儿东西来看看你,既然你不欢迎那我就回去好了,反正找个陪着喝酒的妖精也不难。”
“别、别啊,咱有话好好说。”修勒忙赔笑。
“这还差不多,我问你,银河岸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你真会说笑,王这么忙,他哪里顾的上我?”
“别整天王啊王的挂在嘴边。他不是王。”
修勒直盯着罗衣怀中的酒坛子舔了舔嘴巴“先让我尝一口,就一口。”
罗衣闻言倒了一杯,放在鼻子下很享受的闻了闻,递给修勒,他刚要去接,罗衣立马就将手缩了回来“我们先说好,回答一个问题给一口。”
“沙与漠不用你担心”修勒说着嘿嘿的笑了起来,端起酒杯咂了两下,随即将整杯酒喝了下去。他自斟了一杯酒先喝了又说:“如果没有那个诅咒的话,你也注定不会平凡,有另一个人,现在该说是妖了在等着你。虽然你们从小就认识,可是你再也认不出他来喽。你们的姻缘早就被截断了。这就是命。那个人就是你命中注定门当户对的的人。”修勒又喝了一杯。
“他是谁?在哪里?”罗衣抱住酒坛转过身去。
“天机不可泄露,否则会遭天谴的,总之你也不是泛泛之辈,好好感谢银河岸,要不是他就你这性子活不过三十呦。要是幸运的话还有可能奉帚佛前,独伴青灯黄卷枯渡一生。”
“切!瞧你说的,遇见了他我就能活过三十?”
“哦呵呵......别这么小气嘛,再让我喝一点,柯艾那小子也真是的,老夫去讨他不给,漂亮姑娘去了他就给。”
罗衣撇了撇嘴。
“你别不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前你整天和银河岸呆在一起,自然沾染了不少灵气。咱们这妖界四季如春,堪比你们人间的苏杭之地,不颐养人才怪。你看看,这妖界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如花似玉?再加上你独有的书卷气息——”
“好了好了,老前辈我服你了”罗衣不想就这个问题多做纠缠,罗衣把酒杯一推,拿出两个银碗来“用这个喝酒才豪气,会须一饮三百杯,虽然没有金樽,这酒也值斗十千了。”
“小丫头越来越讨人喜欢了哈”修勒呵呵的笑着,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罗衣柳眉一挑噌的从背后拿出一大把小雏菊和二月兰,这花儿又黄又蓝的煞是鲜艳。“哎呀,我说修老,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他们喝酒时要划拳猜谜语,咱们哪也不能只喝酒,吟诗作对太虚了,请红巾翠袖劝酒太奢靡,要说下棋嘛,就太无趣了,你说说咱今儿玩什么呀?”
修勒看了看罗衣手中的花,顿觉不妙,他搓了搓手“都听你的,听你的。”他说着就去拿酒坛子。
“嗯?”罗衣一挑眉,修勒又安安分分的站在那里了。罗衣一拍桌子慢悠悠的说:“爽快!本姑娘喜欢。那咱们互相提问,答出来了就喝一碗酒,不然的话——不好意思,就得插花了,你觉得怎么样啊?”
修勒吞了吞口水猛点头。
“我先来,天上的星星有几颗啊?”罗衣拉着长秧嚼着花生米说。
修勒:“……”有这样问的么?
插花!!!
“这人间的一碗阳春面里放多少滴油才算刚刚好?”
修勒:“……丫头,我不玩了”
“不要废话,插!”罗衣将花生米推到他面前“那、那个预言又是怎么回事?银河岸会死么?”她的心吊起来了,想知道又怕知道。
“不……不知道”修勒仰起头来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指指虚空又指指自己,摇摇头,眯着眼憨憨的回答,“我估...估计银河岸所创下...下的盛世将...将会是昙花一现...别...别看赫尔子征...征那小子一副看破....破红尘淡然脱俗的样子,如果掌权的不是银河岸...岸,而是——其他人,那——”
所谓酒后吐真言,修勒哼哼唧唧的说了很多。他说谁都知道银河岸不喜欢作画,但是画功却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画风则生凉意,画水于壁,则泠泠不绝于耳,画云汉则弥漫苍穹遮天蔽日,让人悟不出这其中的原因。
他说他很没用,连自己的弟弟都救不了。说着说着这个千年银杏树老妖竟像个孩子一样嘤嘤地哭了,唱起了上古时期的歌谣——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何如樽酒,往日烟萝;峨峨南山,杖藜行歌。无奈大风卷水倾舟,壮士拂剑悲愁,空余萧萧落叶、漏雨苍苔。咸阳古道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箫声幽咽无断绝,长恨此身无栖处,古木青山飘黄叶,命该绝,刀削峰上迎风雪。
罗衣听着修勒胡言乱语,看看天凉意下了来便背着他转过云母屏风,把他放到床榻上,细心地为他盖好被褥。
她摇了摇修勒问道:“前辈,那个等着我的妖精是谁?”修勒动了动身子继续睡,罗衣只好作罢,她拔下修言头上密密的野花,端了一盆水,把丝帕浸在水里拧干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虚汗,看着他睡得很香的样子傻傻笑了
“前辈,罗衣从来都没有自以为是过,你错怪罗衣了。她只是恨自己太无能,总想做点儿什么。她很自私,害怕背负着愧疚生活,怕付出了得不到回报,怕到了最后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人。这样渺小卑微的感觉你们妖体会不到。你们都有法术,而她不会。所以她必须以自己的方式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