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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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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东虽然调皮,却也并非是个不识趣的孩子,等到吃完面从餐厅出来,他就主动找借口说太晚了,改天有时间再来打扰何老师。何一梦还有点诧异,“你们不是说要去学校玩的吗?”刘文东朝她意味深长的笑,“下次吧,嘿嘿。”然后又扭头跟顾言森小声嘀咕一句,“我们可不想做电灯泡,对吧?”顾言森听了不置可否,刘文东就跟何一梦说了再见,拉着顾言森走了。
等车的时候,刘文东问顾言森:“你怎么了,好像有点不高兴?”
顾言森没答,只是摇了摇头。
刘文东就不再问,过了一会,车来了,两人挤上去,在后排找了个位子坐下,刘文东又道:“何老师的男朋友还挺不错的,跟她也配。”
顾言森还是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往窗外看。
刘文东瞧他一眼,奇道:“你今天肯定有点不对劲,难道刚才在车上碰见什么人了?不会是你喜欢的高三学姐吧。”
顾言森根本没搭理他,只顾想自己的心事。
没多久到站了,顾家比刘家近,所以顾言森跟刘文东说了声,“我到了。”就站起来下了车。
车站离他家还有一段距离,顾言森走在人行道上,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以及满大街行色匆匆的人们,忽然没来由地感觉难过,脑中居然蹦出一句话来,“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转念间,他又有点惭愧,为他此时的伤风感月,“怎么跟林妹妹似的?”他想。
回到家,顾言森意外地发现,他妈妈竟然早就回来了,他不禁奇怪,“不是说明天才回的么?”
顾妈妈情绪很高,笑眯眯地说:“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呗,宝贝,怎么这么晚才回家,又跟小东打球去了?吃饭了吗,我做了你最爱吃的排骨。”
顾言森不耐烦地答:“都说多少遍了,别再喊我宝贝,我都十八了,又不是小孩子,别人听见会笑话的。”
顾妈妈好脾气地笑,“好,好,以后不喊了,妈妈不是叫习惯了么,快去洗手吃饭。”
顾言森往自己房间里钻,头也没回地道:“我吃过了。”
顾妈妈说:“吃过也可以再吃点啊,妈妈可是特意为你做的粉蒸排骨,你也不吃么?”
顾言森没答,进屋后还把门紧紧地关上了。
顾妈妈眉头一皱,“这孩子,可真是……”
一门之隔的房间里,顾言森也很不高兴,跟他妈妈一样紧皱着眉,也不知为何,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讨厌起家里的一切,每次看到父母宠溺讨好的笑容他就会觉得厌恶。
从表面上看,顾言森跟刘文东张子刚他们一样,都属于第一代独生子女,但实际上只有顾言森自己才知道,他跟他们的情况不同,他上面其实还有一个姐姐,比他大一岁。当年由于顾言森的爷爷奶奶重男轻女,姐姐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到乡下的姑妈家去了,顾言森出生后,姐姐由姑妈正式收养。自从知道这件事,顾言森就对父母生出许多恨意,他无法想象他们抛弃亲生女儿只为生个男孩的心理,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如果我也是个女孩,他们还会对我这样好么?
周六中午,顾言森被父母拉去赴宴,据说是顾爸爸的战友请客,顾言森本不想去的,可经不住妈妈苦口婆心地劝说,只好跟着去了。
到了那里才知道,原来请客的就是以前跟他们住在一个楼的肖伯伯,肖伯伯转业后跟顾爸爸在一家单位工作,但是他级别高,是顾爸爸的领导,因为两家既是同事又是战友和邻居,关系一直处得很好。肖伯伯的女儿肖晴比顾言森小一岁,两个人也算得上青梅竹马长大的,只是前几年,肖家因工作调动去了外地,没想到现在又调回来了。
老朋友相见,气氛自然是很融洽的,顾言森发现几年没见,肖晴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跟从前那个动不动就哭的小女孩完全不同,不免有点拘束。肖晴倒比他大方得多,一见面就亲热地叫他:“言森哥哥。”顾言森被她这声“言森哥哥”给麻得浑身发酸,然而她却毫无感觉,腻在他身边问东问西的,还告诉他自己也要转到三中上学,手续已经办好了,下周就去学校,以后他们就又是校友了。顾言森也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只好笑一笑。肖晴又说:“言森哥哥,爸爸说你功课好,能不能帮我补补数学呢,我最怕数学了,总也考不好。”顾言森赶紧推辞道:“我数学也学得一般,只怕教不了你吧。”
顾妈妈一直在留心他们的谈话,此刻见肖晴一脸失望,赶紧打岔说:“言森,你好歹是高二的学生嘛,有空就帮帮晴晴妹妹,别一天到晚的总想着打球。”
肖妈妈也笑道:“是啊,我们晴晴数学成绩不好,请过好几个家教也没什么用,要是能像你们言森那样聪明就好了。”
顾妈妈赶紧笑,“哪里呀,你看晴晴又漂亮又懂事,不像我们家那个皮猴子,成天找打……”
顾言森坐在那里,听着几位大人虚情假意的吹捧赞叹,心里别扭极了,好容易吃完了这顿饭,两家人在饭店门口热情道别后,顾言森就跟父母说:“你们先回家吧,我想去书店买本参考书。”说完就径直往前走了,也不管顾妈妈在后面说了什么。
他在街上转了半天,一抬头看见座雕梁画栋的校门,才悄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进去,他安慰自己,我只不过是来师大转转而已,又不是想找什么人。
星期六,学校里的人不多,或许大家都在宿舍睡懒觉或者跑出去逛街了,他百无聊赖地逛了一圈又一圈,也不管方向对不对,只要见到前面有路就胡乱走过去,这样走着走着,他觉得没意思极了,而且,心里隐约还有些掩不住的失望。最后,他跑到湖边吹了一阵风,在草坪上一直坐到日落西山,周围远远地有几对正在窃窃私语的情侣,被黄昏时分的湖光水色映衬着,如同画中人。
顾言森偷偷朝他们瞟了几眼,带着点好奇和羡慕,他暗想:毕竟是大学生,跟中学生就是不一样,居然在校园里就敢大大方方地依偎亲热,毫无顾忌,哪像三中那些早恋的男女生,私下传个纸条还搞得像做贼似的。难道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顾言森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居然在想着不该想的人,居然试图去做不该做的事情。
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打算回去了,不料刚走到校园的大路上,就发现暮色中迎面而来的两个女生中有一个正是他想见到的,他停住了脚步。
何一梦跟王翔语刚从外面逛街回来,正说说笑笑地走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个男孩子很眼熟,她定睛细看,咦,这不是顾言森么?他今天没穿校服,倒有点认不出来了。
她在他面前站住,笑着问他:“顾言森,怎么是你?”
顾言森心头怦怦直跳,面上却很镇定,也朝她一笑,招呼道:“何老师。”
何一梦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顾言森回道:“我在教育书店买参考书,顺路进来逛逛。”
何一梦笑,“那可真巧,既然来了,就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也尝尝我们食堂的饭菜味道如何?”
顾言森心想:怎么又是吃饭,好像我是专门来讨饭吃的一样?可是他又贪恋能够跟何一梦在一起的时光,便默许了,果真跟着何一梦往食堂走。
王翔语回头打量顾言森一眼,问何一梦:“这小孩是三中的?”
何一梦嗯了一声,王翔语羡慕道:“还是三中的学生好,我在六中就没碰到一个愿意跟我亲近的学生。”何一梦笑,“谁叫你对学生那么厉害?”王翔语摇头,“不是我厉害,是这两个学校的学生不一样。”
到了食堂,何一梦问顾言森想吃些什么,顾言森说随便,何一梦便让他先找地方坐下,和王翔语一起去买了饭菜,三个人坐在一起吃。
那时大学校园谈恋爱成风,或许是在高中压抑得太深,到了大学完全爆发出来,学校里搂抱亲吻的情侣随处可见,在食堂吃饭也像在上演激情戏,女生恨不得坐在男生怀里,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总之亲热极了。何一梦和王翔语对此早就见怪不怪,可顾言森却是第一次身处这种环境,尤其对面又坐着何一梦,不禁脸红心跳的,连头都不敢抬。
正吃着,就有人来找王翔语,说辅导员叫她开会,王翔语抱怨,“星期六还开什么会?”然后三两口吃完,跟何一梦打个招呼就走了,只剩下顾言森跟何一梦相对而坐,顾言森愈发觉得紧张起来。
何一梦倒是没在意,吃完自己的饭后就放下勺子等着顾言森,顾言森见何一梦在等他,赶紧加快速度,奈何他刚才有心事,吃得太慢,现在竟还剩了大半碗饭,他又不好意思扔下,只好拼命往嘴里塞。
何一梦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笑着说:“别着急,慢点吃……”
话还没说完,顾言森就被一大口米饭给噎着了,连着打了好几个嗝都没顺下去,他又羞又急,涨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的。何一梦连忙去给他倒了杯水,又站着帮他轻拍后背,“小心些,再喝点水。”
好容易把打嗝压下去,顾言森狼狈不堪地对付完剩下的饭菜,和何一梦一起离开食堂,何一梦正想问他还要不要去校园里转转,顾言森却低着头向她道谢,“何老师,谢谢你请我吃饭,太晚了,我要回家了,再见。”然后转身就跑。
何一梦一愣,想起那天晚上在学校后面的小路上,顾言森也是这样转身就跑,叫都叫不回来,她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这时候,何一梦并不曾想过顾言森在她面前的种种异样意味着什么,她以为那不过是青春期少年的正常反应,就像她当年一样,然而她却忘了,当年的她,固然敏感内向,却也只是在心仪的男孩面前才会表现失控。
顾言森一直回到家都没能从刚才的窘态中醒过神来,他难过极了,好容易有个和她相处的机会,却让他再次出了丑,他竟然在她面前打了半天的嗝!那一瞬间,他真恨不得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算了。
他躺在床上,拒绝回答他妈妈关切的问话,用被子蒙住头,回想着许多愿意回想以及不愿意回想的往事,心中酸楚,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人生的苍白无奈。
原来,你的内心你的感情竟然是不由自己控制的。
原来,很多时候,并不是你想怎样就可以怎样的。
原来,哪怕你再是设想好了一切,也无法保证会出现什么意外的状况。
就像他会遇到她,就像他莫名其妙地喜欢上她,就像他今晚在她面前丢脸至极的打嗝。
一切都难以预料,一切都不在能够想象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