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一辈子去忘记》林之余

10、第九章

　　顾言森靠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机胡思乱想了许久，根本没注意时间的流逝，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楼道里也开始响起上上下下的脚步声，他才幡然醒悟，哦，天都亮了！居然就这样熬了个通宵不成？
　　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西装革履的男主持人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地介绍着这座城市最新发生的事情，他麻木地听着那些与他无关的消息，觉得无聊至极，便随手关上电视，瞄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不尴不尬的一个时间。他有点犹豫，是去床上稍微眯一会儿，还是干脆就不睡了？
　　其实睡也睡不着，虽然身体是疲惫的，头也昏昏沉沉，塞满了浆糊一样，但大脑皮层却兴奋得很，每一根神经都在跳舞，很像从前熬夜赶项目，连着几夜没合眼，全靠咖啡和烟硬撑着时的那种状态，非常久违了的感觉。
　　顾言森起身拉开客厅的窗帘，清晨初起的阳光顿时温柔地倾泄进来，他一时不能适应这过于明亮的光线，不由退后一步，眯起了眼睛，又顺势在窗前伸了两个懒腰，然后去厨房弄了杯咖啡。
　　咖啡做好后，顾言森端着杯子在餐桌旁坐下，慢慢地喝着，氤氲的香气自杯中蒸腾而上，润湿了他的眼。喝咖啡的习惯还是以前在北京时养成的，公司里有几个要好的同事喜欢喝，他也跟着装备了整套工具，慢慢就喝上了瘾，到现在，竟真是一日也离不开此物了。他苦笑，人其实是多么脆弱的动物，动辙就会养成习惯，连吃吃喝喝都有依赖性，更何况感情？
　　他一边喝一边想着今天的计划：上午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去公司随便转一圈就好，中午去陈晨家吃饭，然后接她一起去试婚纱，试完婚纱和她共进晚餐，餐后送她回家，再然后呢？他有些迷惘，想不出接下来他应该做些什么，他的思维突然停顿，出现了一段空白。
　　顾言森一向是个理性的人，做事情喜欢按计划一步步来，从小他就是个严肃老成的孩子，规矩得近乎刻板，工作之后，职业病更让他的这种理性思维日趋臻善。然而此时，他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一切，突然间所有的理性都消失殆尽了。
　　有什么办法呢？这些年来，他做的唯一一件不够理性的事情，就是爱上了何一梦。
　　可是，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爱上她的呢？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其实，谁又能说得清呢？爱情本身就是盲目的，尤其是像顾言森那样的少年烦恼。

　　那个周六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顾言森都不敢再对何一梦报有任何希冀，他羞于在她面前出现，体育课对他而言不再只是欢乐，还有点像噩梦。
　　其实前几次的体育课顾言森都过得相当开心，这种开心除了因为能看到何一梦的缘故，还与她的教学方式有很大关系。
　　何一梦很有些创新意识，提出高中男女生分开上体育课的设想，她认为男生和女生的体能特点不同，运动兴趣也很不一致，教学内容应该有所区别，而且，高中生已经进入青春期，性别意识进一步强化，分开教学更适合学生的心理运动特征，有利于他们的自尊心发展。
　　彼时只有大学的体育课才是男女分班上，即便是像三中这样的省重点，也没有条件分开教学，例来都是由一个老师教到底的。不过，教研室主任老马倒是对何一梦的这个建议相当激赏，鼓励她在教学中大胆尝试。可惜师资缺乏，美好的设想无法实施，何一梦也只得在不脱离教学大纲的前提下，尽可能地选择一些有趣且又适宜的运动项目，然后在给女生上课的时候先让男生自由活动，轮到男生上课时女生再自由活动。
　　虽然这不过是无奈之举，但学生们却感觉新鲜，兴趣高涨地配合教学，与从前体育课上那种死气沉沉的状态相比较，何一梦的课还是颇受学生欢迎的。
　　只是苦了顾言森了，以往每逢自由活动，顾言森总喜欢跑到何一梦面前瞎转悠，找机会和她说两句话，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欣赏她讲课的样子也是种享受，可如今他却再也没有了那股勇气。等到男生上课时，他更是倍受折磨，耷拉着脑袋站在最后一排，连头都不敢抬，那架势，活像欠债的人遇上了催命债主，巴不得立刻在她眼前消失才好。
　　然而，这并不表示他就可以不再沉溺，相反，他想她想得难受极了。他总是远远地站在操场一角，趁人不注意时偷偷看了她一眼又一眼，他甚至拒绝跟刘文东他们一起打球厮混，宁愿独自呆着，只为了能多瞧她片刻。上课时他会感到紧张，可是下了课他却又更痛苦，因为无法再看到她。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睡不踏实，一闭上眼睛就是何一梦的样子，清清楚楚地在他眼前晃动。一想起她，他就会激动，兴奋，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但是他有时也会觉得难过，甚至还有些羞愧，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简直跟书上写的那些害了相思病的人一般无二。
　　顾言森恍惚记得，《红楼梦》里宝玉曾对黛玉说过一句：“好妹妹，我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当初看的时候，只觉肉麻不堪，如今回忆起来，才知道那句话说得可真是好，每一个字都像是为他而写，再贴切也不过了。
　　这个可怜的十七岁的少年，在人生第一次情动之际，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甜蜜，就已经提前品尝到爱的苦涩与酸楚。
　　于是，顾言森的情绪日渐低落，比从前更不爱说话，短短两周，他就迅速瘦了一圈，他原本就瘦，如今更是像根竹竿，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的。周末回家，他妈妈心疼地问他，是不是在学校里吃不好，怎么瘦了这么多？他懒得理睬，胡乱点头说是，结果他妈妈又是排骨又是鸭子地做了一大桌，拼命劝他吃，剩下的还用饭盒装了，让他带回学校。
　　只可惜心病还得心药医，否则吃再多的美味佳肴也白搭。
　　谁知，就连粗线条的刘文东都看出顾言森的反常，私下里问他：“你这几天怎么了？惹上什么麻烦了吗？”
　　顾言森冷笑一声，“我能惹什么麻烦，小人物一个。”
　　“那你怎么弄成这样？学习压力太大？是不是你爸妈又逼你了？”刘文东凭经验猜测着。
　　顾言森的父母是那个年代最典型的中国父母，对儿子期望很高，顾父的脾气又暴躁，中考前顾言森偷看武侠小说被他发现，连打带骂地闹了一场，这事刘文东最清楚不过，因为他这个借书人也被顾父捎带着给训了几句。
　　顾言森没做声，刘文东以为自己猜对了，就劝解道：“嗨，别太用功了，压力大容易生病，会考还早着呢，你现在就搞得这么紧张到时候怎么办？再说你成绩这么好，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顾言森闷哼一声，“知道了。”
　　刘文东满意地给他一拳，“这就对了，走，打球去，上了一天课，累得半死，不放松放松怎么行，要注意劳逸结合，这话可是毛主席说的。”
　　顾言森无奈，只能强打精神跟着他去了球场。

　　次日中午，顾言森和刘文东张子刚在食堂吃饭，恰巧又碰到了何一梦，她那天落单，正一个人端着饭盒东张西望地找位子，刘文东眼尖，看见她后赶紧抬手喊她：“何老师，这儿有空位。”
　　顾言森当时正低头吃饭，被刘文东这一声叫惊得差点又噎住，连忙喝了一大口汤，才将嘴里的饭菜送下。刘文东在他肩上一拍，“森子，往里面挪挪，给何老师匀个座位。”顾言森不语，拿起饭盒朝里边移了一些。
　　何一梦笑吟吟地走过来，周围吃饭的学生有很多都是高二年级的，纷纷抬起头跟她打招呼，她也一一点头回应，然后才在张子刚旁边坐下。
　　刘文东跟她开玩笑，“何老师，你买什么好菜了？”何一梦大大方方地将饭盒推到他面前，“喏，自己看，喜欢就拿去吃，我还没动过。”刘文东夸张地叫：“呀，粉蒸大排啊！嘿，教师窗口就是好，这时候还能买到大排，我们稍微来迟一步就只能吃青菜喽。”何一梦笑，用筷子将那两块大排分开，挟到他们碗里，“给你们吃吧，我正好不爱吃大排。”张子刚忙推辞，“谢谢何老师，还是您自己吃吧……”刘文东却嘻嘻一乐，打断他的话，“何老师给的，你要是不吃可就太见外了，对吧，何老师？”说着，美孜孜地啃起来。
　　顾言森看着碗中那半块骤然出现的大排，怔了怔，小心翼翼地挟起来，轻轻咬上一口，蒸得太老了，口感并不好，但是顾言森却感觉像在品尝无上美味一般，在嘴里慢慢咀嚼，舍不得咽下去。
　　刘文东吃完排骨，心满意足地跟何一梦道谢，“何老师，真是谢谢你，要不是碰到你，我们今天就做和尚吃素了。对了，你不喜欢大排，那你喜欢吃什么？明天我们买了孝敬你。”
　　何一梦笑着说：“用不着，只要你上课时乖乖听话就是在孝敬我了。”
　　刘文东立刻道：“我上你的课都很听话的。”
　　何一梦故意说：“哦，是吗？那昨天我说开始练习立定跳远，是谁还抱着个篮球不放，假装听不到我吹的哨子声，在小操场上跑来跑去的？”
　　刘文东摸摸脑袋，“嘿嘿，何老师，我以后一定改。”
　　何一梦笑道：“这还差不多。”
　　不料，刘文东为表决心，又豪气冲天地说：“我想起来了！何老师，你不是最喜欢吃臭豆腐吗？学校附近有一家店，臭豆腐炸得特别好，改天我请你吃，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何一梦闻言几乎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她气急败坏地放下筷子，发现周围听到这话的学生都在暗自偷笑，她真想伸手去拧刘文东的耳朵，这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居然如此大张旗鼓地宣传她爱吃臭豆腐的癖好。
　　刘文东还浑然不觉，得意洋洋地追问：“何老师，就这么说定了，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
　　顾言森赶紧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刘文东一愣，见何一梦面带不悦，这才觉出自己的失言，忙转移话题，“何老师，你知道运动会定在哪开了吗？”张子刚也插话说：“是不是在理工大学啊？我听二班的人说的。”何一梦摇摇头，“还没最后定，不过，我估计应该是在理工大学吧，他们那儿的运动场规模比较大，离得也近……”这才将臭豆腐事件给遮掩过去。

　　大家都吃完饭，正打算起身回去，刘文东一扭头看见顾言森还在啃那块大排，不禁嗤笑一声，调侃道：“森子，你这是多久没吃排骨了，怎么馋成这样？是不是想把骨头都咬碎了吞下去？”
　　顾言森一抬头，却接触到何一梦投过来的关切目光，心里一窒，连呼吸都停止了，他慌忙丢下筷子，面红耳赤地站起来说：“我吃好了，走吧。”
　　从食堂出来后，张子刚去了教室，何一梦则和刘文东顾言森一起往宿舍方向走，实习老师都住在男生宿舍前面的楼里，正好顺路。
　　刘文东一路上滔滔不绝，讲了许多学校里的趣事给何一梦听，又缠着何一梦问东问西的，而顾言森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非常沉默。
　　何一梦心不在焉地听着刘文东的唠叨，脑子里却在想：顾言森这孩子最近有些奇怪，安静得过分了点，以前虽然话不多，但也是有说有笑的，怎么这几次见他，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人好像也瘦了许多，莫非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快走到宿舍时，黎涛忽然从后面追上来，先招呼何一梦说：“何老师好。”然后又对顾言森道：“陈老师找，让我们去他的办公室一趟。”顾言森将手里的饭盒塞给刘文东，低声说了句，“何老师再见”，便跟着黎涛转身往回走。
　　何一梦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顾言森的背影，问刘文东：“你跟顾言森是好朋友吧？总看见你们在一起。”
　　刘文东点头，“嗯，我们初中就是一个学校的。”
　　何一梦道：“难怪这么要好。顾言森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好像不太爱说话。”
　　刘文东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就是学习压力大了点，他爸妈对他要求高，不过，他就是那样的性格，一直都不爱说话，显得有点孤僻，其实他人很好的。”
　　何一梦听后笑了笑，没再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