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一辈子去忘记》林之余

6、第五章

　　刘文东正在那儿说得眉飞色舞，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巴掌，他一惊，忙回头去瞧，却是教他们体育的老马，手里端着个搪瓷盆，显然也是来吃午饭的。
　　刘文东嘻嘻一笑，抬手对老马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口中还道：“马老，您亲自来吃饭哪！”
　　在座几人都乐了，老马又给了刘文东一下子，板着脸呵斥他：“你个臭小子，我几天不收拾你，你就皮痒是不是？”
　　刘文东咧着嘴只管笑，他是学校运动队的，平常训练时跟几个体育老师混得很熟，开惯了玩笑，老马虽然是体育教研组长，但从高一就开始带他们的体育课，又向来最喜欢刘文东，故此刘文东在他面前也总是没大没小地瞎胡闹。
　　老马坐下来吃饭，何一梦和周畅赶紧恭敬地招呼他：“马老师。”
　　老马冲她俩点点头，问何一梦：“小何，课上得怎么样啊？”
　　何一梦说：“还好，就是有点紧张。”
　　老马一边开吃一边道：“没事，第一次讲课嘛，以后习惯了就好，今天我正好要开会，就没去听你的课，等下次给其他班讲的时候我再去听吧，反正就是打个分嘛，也没多大事。”
　　“好，我知道，谢谢马老师。”何一梦客气地答。
　　刘文东在一旁插嘴，“马老，您可得给小何老师分数打高一点，小何老师的课讲得可有意思了，我从没听过这么好的体育课。”
　　老马不悦：“哦，你意思是说我以前的课讲得不好了。”
　　刘文东自悔失言，赶紧赖皮地笑道：“嘿嘿，我可没这么说。”
　　老马拿筷子敲敲刘文东的头，“你给我听好了，今天晚上去操场上跑十圈，到时候我会去检查的，不准偷懒。”
　　“晚上我们要上自习。”
　　“下了自习再跑！”
　　“啊！”刘文东顿时泄了气，恹恹地坐在那里。
　　老马转眼看见顾言森，忽道：“顾言森，你上节体育课没来啊，怎么回事？”
　　顾言森正想说话，刘文东又抢着回答：“他的脚扭了，我不是跟您请假了嘛，您老可真健忘。”
　　老马朝他一瞪眼，“要你多嘴。”然后问顾言森，“哦，脚扭了啊，现在好了没有？”
　　顾言森笑着说：“好得差不多了。”
　　老马点点头，“嗯，多注意休息，去医务室拿点药酒搽搽。”
　　“好的。马老师，您慢吃，我们先走了。”
　　顾言森说完这话，用目光示意刘文东要走，谁知老马却对刘文东说：“你等等，我还有点事找你，待会跟我一起回趟办公室。”
　　顾言森只能跟何一梦和周畅打了招呼，一个人先回宿舍了。

　　这边，老马快速吃完饭，跟何一梦、周畅以及刘文东一起出了食堂，周畅回宿舍，剩下三人则往体育教研室走去。
　　老马边走边问刘文东：“顾言森的脚到底伤得怎么样？能打球吗？”
　　刘文东说：“走路是没问题，打球就难说喽。”
　　老马一听就直皱眉头，“我下周还想组织一次你们年级文理班篮球赛呢？缺了他可不行。他跑哪儿野去了？好好的怎么就把脚给扭了？”
　　刘文东老实回答：“没跑哪儿野，就是星期天回校的时候，在后面小路上被人给打了。”
　　“哦？顾言森那小子不是个惹事的人啊，他也会跟人打架？”老马诧异。
　　“他不惹人，可是别人会惹他啊，您又不是不知道隔壁技校的那帮痞子，成天找我们学校学生的茬。”刘文东忿忿道。
　　“你们不会躲着点儿，跟你说过多少次，打架是最笨的解决方法，有本事球场上见，打架算什么英雄好汉？”老马振振有词地教育他。
　　何一梦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突然一动，脱口问了句：“顾言森是哪天跟人打架的？”
　　刘文东好奇地看看她，答道：“就是星期天晚上啊，差不多上晚自习的时候，他说是在学校后面的小路上，跟几个技校的痞子。”
　　何一梦不禁“啊”了一声，她这才明白为何会觉得顾言森面熟了，原来他就是那个帮她打架的男生。
　　那晚天色已暗，又仓促，她没能看清楚他的长相，只凭他身上的校服知道是三中的学生，她在后面喊他，可他却在前面跑得飞快，追也追不上。她回校后还一直惦记着那个陌生男孩，也不知道他伤得严重不严重？会不会挨训？
　　何一梦没再注意老马跟刘文东接下来的谈话，她怔怔地走在林荫道上，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回想着顾言森的样子，瘦瘦高高的，身材略嫌单薄，清秀的面容，严肃的神情，不觉怜惜地微笑起来。真没想到，那样安静斯文的一个男孩，竟有如此英雄气概，打起架来也像是不要命一般，满脸是血的倒在地上还要挣扎着站起来再打，如果她当时不出手相助的话，他可能真会坚持到无法坚持的地步才愿意放弃吧。
　　或许，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很时候，你留给别人的普遍印象并不见得就是你自己内心最真实的东西。何一梦暗自感慨。

　　顾言森回到宿舍后，见时候不早，也没午睡，翻出昨天换下的衣服到水房去洗，正在楼下晾衣服时，刘文东回来了。
　　顾言森便随口问他：“老马找你干嘛？”
　　刘文东说：“还不是校队训练的事，对了，老马说下周咱们理科班跟文科班要来场友谊赛，你的脚怎样了，能不能上？”
　　顾言森活动一下左脚，“就是跑起来还有点疼，下周几比赛？”
　　“周四。”
　　“那还有一周多呢，应该问题不大，不过老马怎么突然想起来搞什么友谊赛了？不年不节的。”
　　“谁知道呢，他就那样，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我看你还是别上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到时又跑又跳的，弄成习惯性扭伤就麻烦了，反正就文科班那些人，估计我们闭着眼睛也打得赢。”刘文东很拽地说。
　　“那倒是，文科班有几个能打球的男生？”顾言森点头附合。
　　“可惜你上不了场，不然才更精彩，绝对把他们打得稀里哗啦，一个球也进不了，哈哈。”刘文东继续口出狂言。
　　顾言森听了这话却嘿嘿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还上下打量他，那样子有点不怀好意。
　　刘文东被他打量得莫名其妙，疑惑地问：“你笑什么？”
　　“咳，咳。”顾言森假意咳嗽两声，一本正经地道，“我怎么听说原来五班那个女班长也分到文科班去了。”
　　刘文东顿时有点不自在，“那又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嘿嘿，我可是还记得去年我们跟五班比赛时你被她骂得灰头土脸无言以对的模样，现在你说得这么拽，到时候真把文科班打得落花流水，你小心再挨她一顿骂。”顾言森幸灾乐祸地说。
　　刘文东不服气，“她凭什么骂我？愿赌服输，他们水平不行，难道还不许我们赢，真是岂有此理。”
　　“你在这说有什么用？有本事当面跟她说啊！”
　　刘文东垂头丧气道：“唉，别提了，我哪敢惹她。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那种女生，凶得像个夜叉，其实她长得挺秀气的，怎么骂起人来那么厉害，最气人的，明明是她的错，她偏还理直气壮。”
　　顾言森笑，“我怎么知道，反正她骂的是你。”
　　刘文东抬脚给了他一下，气哼哼地说：“你就幸灾乐祸吧，不讲义气的家伙，看我以后有事还罩着你。”
　　顾言森哈哈大笑，端着脸盆上楼去了。

　　顾言森虽然不像刘文东和黄明那样满身都是运动细胞，但他个子高，行动敏捷，球打得不错，投篮又特别准，一直是他们班队的主力，所以尽管他的脚还不能上场，第二天下午课外活动时仍然被刘文东叫去一起训练，只是这次他变成了后勤人员，负责看衣服、拿水以及场外指导。
　　下午放学后的操场基本是男生的天下，以打篮球的居多，也有些人在踢球和跑步，偶尔出现几个女生，也不过是来给心仪的男生捧场而已，因此当顾言森在操场一角乍看到一群身着运动衣衫的女生时，不免就多瞧了两眼。
　　看仔细了才发现居然何一梦也在其中，她今天穿了身蓝白条纹的运动服，英姿飒爽的，倒很像个体育老师，虽然混在学生中仍是显得年轻。
　　顾言森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只见何一梦微笑着举手示意，那些女生立刻按照她的要求排成几队整齐地站着，然后，何一梦走到队伍最前面，笑着说了几句话，女生们听了都拼命点头，猛拍巴掌。接着，何一梦又走到队伍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还不时将两个女生的位置相互调换一下。
　　顾言森有点纳闷，她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这时，中场休息，刘文东和黄明等人汗淋淋地走过来，大声喊着要喝水，顾言森只好收回目光，忙着给他们递水拿毛巾。
　　刘文东一边擦汗一边骂人，“李明扬那家伙球打得真臭，跟自己人都能撞起来，眼睛不知道长哪去了，唉，森子，要是你能上就好了。”
　　顾言森扭头看看球场上的几个人，对刘文东道：“干嘛让他上？你怎么不找黎涛？”
　　“黎涛打不了，他被物理老师拉去准备省物理竞赛了。”
　　“那去三班找两个啊。”
　　“三班打得好的都来了，二班又没什么能打球的人，先不管他，一会让黄明再去找。”
　　黄明正仰着头喝水，听到这话，放下水瓶道：“找是没问题，就是得多练几次，不然配合不好。”
　　刘文东说：“大不了星期天早点过来练就是了……咦，那帮女生在干嘛？”他也看见操场上的女孩们了，手朝那方向指去。
　　顾言森没吭声，黄明却跟着看了几眼，然后说：“好像全是咱们高二的，最前面那个不是黎涛家的郑筱丹吗？还有咱班的文艺委。不知道在练什么？哟，还是何老师在指导呢！”
　　另一个三班的男生在旁边道：“听说是排练健美操，下个月的秋季运动会开幕式上要表演的。”
　　刘文东一拍大腿，说：“是了，我昨天听老马提过，今年市教委要求分学区联办秋季运动会，所以咱们学校要跟福山区所有的高中一起开运动会。”
　　“福山区差不多有七八所中学呢，加一块得多少人啊，哪有那么大的场地？”黄明奇道。
　　“老马好像说到时候要去哪个大学借个运动场，反正绝对不会在咱们学校开的，操场这么小，离城又远，谁愿意来啊。哈，不过，我倒是觉得今年的运动会肯定会有点意思，人多才有挑战性啊，不像往年，自己学校总共就那么几个人，谁跑得快谁跑得慢都一清二楚的，比起来也没多大劲。”刘文东说。
　　大家对此说法都深以为然，纷纷赞许地点头称是。
　　刘文东喝了几口水，又朝练习的女生们瞧去，然后随口问道：“怎么让何老师负责排练啊？”
　　黄明嗤笑，“不让何老师负责让谁负责？总不能让老马教那帮女孩跳健美操吧。”
　　众男生想象一下黄明描述的情景，都跟着乐起来。
　　三班的男生却解释：“何老师在师大就是体操专业的，健美操她最拿手。”
　　“哟，是吗？”刘文东的眼睛一亮，“难怪呢，我就说何老师不像个搞体育的，身材那么正点，啧啧，只可惜稍微矮了点。”
　　顾言森眉头一皱，不知为何刘文东这话让他很不舒服，他不满地瞥了一眼刘文东，可惜那家伙只顾闲扯，根本没注意他的表情。
　　黄明打趣那男生：“你怎么对何老师的事这么了解？”
　　“还不都是听我们班女生说的，她们跟何老师混得挺熟，老在班里说她的事，还说何老师要教她们学什么女子防身术，一个个激动得要命，在教室里又笑又闹的，竟然威胁我们说，以后哪个男生上晚自习时再敢乱脱球鞋和臭袜子，她们就对谁开打。”那男生悻悻地答。
　　“何老师还懂防身术啊，真没看出来，会不会就是几个花架子？”
　　“不清楚，我又没见过，但是据我前排那女生说，何老师练过好几年跆拳道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顾言森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灵光一闪，仿佛有些疑惑在他脑中悠忽出现，他想努力抓住它，可惜还没来得及，那疑惑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