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一辈子去忘记》林之余

5、第四章

　　何一梦并没有拖堂，反而提前几分钟下了课，她笑着说：“我知道早点去吃饭可以买到好菜。”
　　班里的同学都会心地笑了，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
　　学校食堂每天中午都会有糖醋小排卖，味道相当不错，色香俱佳，丝毫不逊于星级饭店的出品。据说有个厨师以前是专门给省里某位大人物服务的，后来因为一些政治问题才沦落到三中来，不过做菜的水准倒并未随着政治地位而降低。因此在外面一提起三中，别人就会艳羡，“呀，你们学校的糖醋小排是一绝。”只可惜僧多粥少，稍微去晚一步，小排就卖完了。也正因此，上午最后一节课不拖堂的老师在学生心中简直就是天使。
　　何一梦刚说完“下课”两个字，学生们就迫不及待地一哄而散，何一梦看着那些雀跃的身影，忽然就想起高中时期的自己来了，那时候，她不也是跟这帮学生一样么？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每到午饭时分屁股都坐不住板凳。
　　这样一想，她就觉得很感慨，日子怎么过得这样快呢？好像只是一转身，自己就远离了学生时代，曾经的往事还似在眼前一般，历历在目，清晰可见，然而她的青春却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她自怜地微笑一下，低下头整理起幻灯机来。
　　大家闹腾着往外走的时候，顾言森却坐在座位上没动，张子刚站起身，见他还坐着，不禁奇怪地问：“咦，你还不走？晚了就打不到小排了。”
　　顾言森犹豫了一下，他朝讲台望去，何一梦正在收拾教具，把用过的幻灯片一张张装到盒子里，非常认真。
　　他想起上课前她吃力地抱着幻灯机的样子，忽然间生出一个念头，很想走过去跟她说，他愿意帮她把幻灯机拿到办公室去，可是这念头只在脑中一转，就又自动放弃了。他觉得自己既不是班长也不是学习委员，就这样冲上去似乎唐突了些，按理说这应该是体育委员的责任，可是黄明那小子早就跑没影了，根本没想起来要帮老师送教具的事。

　　刘文东和后排的几个男生一直跑到楼下才发现顾言森没跟着出来，刘文东跟顾言森从高一时起就结成了饭友，一个排队买饭，一个排队打菜，这样能节省点时间，也容易买到好菜。
　　刘文东回头往楼梯上张望，却没见顾言森的人影，他纳闷地想，这小子在上面磨蹭什么呢，好容易早下课一回，再等两分钟人就多了。
　　刘文东原想自己先去食堂排队的，可一摸口袋，不觉骂了一句，靠，饭票都在顾言森身上装着呢。他只好悻悻地又往楼上跑去，在楼梯口和张子刚撞了个正着，刘文东问他：“看见森子了吗？”
　　张子刚大步冲下楼，随口回了一句：“还在教室里呢。”
　　刘文东赶紧高声嘱咐他：“喂，帮我们带一份小排！”
　　“知道了。”张子刚遥遥应着，人早就奔到了一楼。
　　刘文东到教室一看，都走得没几人了，除了两个动作慢的女生还在课桌前收拾，他一眼就发现了顾言森，这家伙居然抱着本英语词典，坐在那儿直发愣，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他大声叫起来：“森子，你干嘛呢？我都在楼下等你半天了，你却坐在这里神游，你不想吃小排啦？”
　　顾言森这会子正在那里瞎盘算呢，想着等会儿何一梦走的时候，他怎样适时地上前帮忙才显得自然？他应该如何措词？还有，从教学楼到办公楼有很长一段距离，路上要跟她聊些什么呢？总不能一句话不说吧？
　　听见刘文东的叫嚷，顾言森这才如梦初醒，糟糕，他把吃饭的事给忘记了。
　　因为人少，刘文东那一声叫喊显得格外响亮，两个女生都被惊得转过头来瞧他，顾言森看见何一梦也抬头朝他们望了一眼，她脸上的神情有些诧异，又有点惘然。
　　顾言森一慌，竟像是犯错被老师抓住了似的，他赶紧把刘文东拉到教室外面，压低嗓子说：“你喊什么？你就不能先去买饭啊？”
　　刘文东气得踹他一脚，“饭票在你身上装着，我他妈怎么买饭！”
　　“哦，对，我给忘了。”顾言森一拍脑袋，随即从兜里摸出饭票，也不管多少，一古脑全塞到刘文东手里。
　　刘文东惊讶，“你不去吃饭吗？”
　　顾言森说：“我还有点事，你先去吃吧，对了，帮我打份饭。”
　　刘文东不解，“都放学了，还有什么事啊？”
　　这时，下课铃响了，左右两边的教室里涌出一堆堆的人来，像无数条小溪汇聚大海一样迅猛，刘文东给人流一冲，到嘴边的话也忘了，于是也不再管顾言森了，挤在人群中往楼下奔去。

　　何一梦收拾完教具，将备课簿和幻灯盒都放进随身的背包里，然后抱起幻灯机打算离开，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外面的走廊上间或有学生笑闹着经过，正午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一张张排列整齐的课桌在明亮的光线下安静地立着，课桌上堆得满满的都是各种参考资料，乍看上去五颜六色的。
　　何一梦回想起以前高中的时候，她们也喜欢把所有的参考书都放在桌子上，一本本摞起来，堆得很高，上课时她们就躲在后面开小差，有人睡觉，有人写信，有人看小说，还有人居然在偷偷打毛线，也不怕老师发现，或许觉得被堆得山一样高的书本挡着，很有一种安全感吧。
　　这样一想，何一梦不禁笑了，看来现在的孩子跟她们从前也没什么两样呢，都喜欢在老师的眼皮底下搞一些小花样，追求一点不算太过分的小刺激。
　　何一梦刚走出教室，就跟一个男生迎面撞上，她向旁边让了让，那男生立刻站住，非常认真地叫了她一声：“何老师。”
　　何一梦答应着，好奇地看他一眼，却觉得似乎有些面熟，便又仔细打量他一番，这男孩瘦高的个子，穿着宽松的校服，显得有点单薄，正是典型的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还没完全长开。短短的头发，微黑的脸颊，五官很清秀，正一脸严肃地望着她。
　　何一梦朝他微笑一下，随口问道：“你没去吃饭吗？”
　　男生回答说：“马上就去，我来教室拿个东西。”
　　何一梦说：“哦，那再见。”她又笑一下，抬脚向前走去。
　　男生挡在她面前，“何老师，我帮你把幻灯机拿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能拿，你赶快吃饭去吧，迟了食堂就没饭了。”
　　“没关系的，同学已经帮我打饭了。”
　　何一梦还想推辞，男孩却已经朝她伸出了手，很诚恳地看着她，何一梦只好将幻灯机交给他，对他说了声“谢谢”。

　　两人下了楼，并肩走在路上，九月的校园，阳光明媚，天空湛蓝，风中隐约传来桂花的清香，正值中午放学，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何一梦侧头看看身旁的男孩，他很沉默，微低下头安静地走着，一声不吭。
　　何一梦笑着问他：“你是一班的吧，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回答：“顾言森。”
　　何一梦重复道：“顾言森，嗯，这名字很好听。”
　　顾言森却又看她一眼，轻声说：“何老师的名字也很好听。”
　　“啊……”何一梦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不禁怔了怔。
　　两个人不声不响地走了片刻，顾言森突然开口问道：“何老师，您以前讲过课吗？”
　　何一梦一愣，回答说：“没有啊，怎么了？”
　　“刚才上课时，我看见您的手有点发抖，是不是太紧张了？”
　　何一梦的脸红了，今天是她第一次给学生上课，虽说已经准备得很充足，私底下又练习了不知多少遍，可一旦走上讲台，面对满教室的学生，依然感觉紧张，以至于声音都在发抖。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没想到却被学生给发现了，真是丢脸。
　　何一梦不好意思地承认：“嗯，第一堂课，确实有点紧张。”
　　顾言森看看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何一梦赶紧追问：“哎，刚才的课你觉得怎么样？我讲得还行吗？会不会太枯燥？”
　　顾言森说：“讲得很好，一点也不枯燥，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有意思的体育课。”
　　何一梦不相信，“真的，你没骗我？”
　　顾言森又说：“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其他同学。”
　　何一梦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对顾言森感激地笑了笑。
　　顾言森看着何一梦脸上那略带羞涩的笑容，忽然觉得心情就像这正午的阳光一样，灿烂宜人。

　　到了体育教研室，何一梦打开门，顾言森跟着她走进去，将幻灯机放在她的临时办公桌上，何一梦笑道：“很沉吧，今天辛苦你了。”
　　顾言森有点不好意思，“还行，不算太沉。何老师，那我先走了。”
　　“哎，等一下。”何一梦叫住他。
　　顾言森停下脚，只见何一梦弯腰到抽屉里翻找着什么，然后，她直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亲昵地说了一句，“喏，把手伸出来”。
　　顾言森不解何意，乖乖地伸出双手，何一梦往他手上放了些东西，笑道：“给你的，谢谢你帮我的忙啊，顾言森。”
　　顾言森低头一看，竟然是好几颗小熊形状的巧克力，包着透明的银色玻璃纸，非常精美。
　　顾言森愕然地瞪大眼睛，他抬头去看何一梦，她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一脸慈爱，仿佛是在看一个小孩子似的。顾言森有点哭笑不得，心里想，居然还给我巧克力吃？真拿我当小孩了。
　　何一梦并不知道顾言森此时的感受，还很得意地对他说：“这是一个同学从香港带回来的，我刚好还剩了一点没吃完，都给你吧。”
　　顾言森一听这话，赶紧把手里的巧克力又放在了桌上，“那还是你留着吃吧，再说，我也不吃这些。”
　　何一梦笑，“我都吃好多了，也亏你来得巧，要是明天可就没有了。”她抓起桌上的巧克力，不由分说又重新塞到顾言森手中，“别跟我客气，哪有小孩子不喜欢吃巧克力的？”
　　顾言森呆呆地握着那把巧克力，脑子里有瞬间的停顿，刚刚何一梦将巧克力往他手里塞的时候，他的手跟她的手无意中碰了一下，真的只是无意间的碰触，他几乎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手就已经分开了，但是顾言森依然敏感地察觉到那短暂的碰触所带给他的不一样的感受，她的手又凉又软，小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手掌，麻麻的，痒痒的，让他的心也跟着麻了一下。
　　顾言森突然就红了脸，不敢再跟何一梦对视，仓促地抛下一句：“再见，何老师。”就飞快地转身离去。

　　顾言森径直跑到食堂，刘文东正守着两个饭盒，不耐烦地等他，看到他过来，赶紧扬起手向他示意。
　　顾言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拖过一个饭盒，也不说话，打开就吃。
　　刘文东懒懒地问他：“去哪儿了？左等右等你也不来，小排全都被我吃光了。”
　　“吃光就吃光了呗。”顾言森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刘文东奇道：“咦，你今天有点反常哈，居然连小排都不放在眼里了。”
　　顾言森没理他，只闷头吃饭。
　　刘文东早就吃饱了，坐在那里东张西望地看着，时候不早，食堂里的人已经走了许多，他忽然捅捅顾言森，神秘地说：“喂，森子，快看，那不是七班那个女孩么？”
　　“哪个女孩？”顾言森抬头望了一眼，不知道他指的是谁。
　　“就是喜欢子刚的那个，你忘记了，喏，麻花辫妹妹。”刘文东提醒他。
　　“哦，我想起来了，不过她头发好像剪短了，不梳麻花辫了，对了，她现在分到哪个班去了？”顾言森随口问。
　　“不知道，应该是文科班吧，回头问问子刚就是了。”刘文东回答，眼睛还在盯着那边排队的女孩。
　　顾言森嘲笑他，“喂，你干嘛那么关心她啊，人家喜欢的可是子刚。”
　　刘文东哼一声，“我不是关心她，我是关心子刚，想看看麻花辫妹妹现在对他还有感觉没？”
　　“这哪能看得出来啊，子刚呢？”
　　“回宿舍了，这都几点了？要不是等你，我也早就走了。咦，何老师！她怎么也才来吃饭？”刘文东忽然说。
　　顾言森转头去看，只见何一梦正和一个女老师说说笑笑地走进食堂，站到教师窗口排队，教师窗口人少，她们很快便买好饭，端着饭盒，四下打量，估计是想找个合适的座位。然后，她们竟然朝着他们坐的地方走了过来，顾言森一阵紧张，心跳加快了许多。

　　何一梦刚坐下，就听到有人喊她，“何老师好。”
　　她循声望去，却见过道旁边的座位上有两个穿校服的男生，一个正笑着跟她打招呼，另一个在低头吃饭。
　　何一梦向男生点头微笑，“你好，吃完了？”
　　男生大大咧咧地说：“吃完了，您才来啊，小排都卖光了。”
　　何一梦身边是一起来三中实习的同事周畅，此刻忍不住扑嗤一声笑了起来，她跟何一梦说：“这男孩是哪个班的？好可爱。”
　　何一梦摇头，“我也不知道。”
　　刘文东听见她们的对话，笑着自我介绍：“何老师，我是一班的刘文东，您不是刚刚才给我们上过课的么？”
　　何一梦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刚才只顾着讲课，都忘记点名了，也没记住你们的名字。”
　　顾言森正好抬起脸来，何一梦看见他，怔了一下，笑道：“咦，顾言森，原来是你啊。”
　　顾言森也朝她笑一下，礼貌地招呼：“何老师。”
　　刘文东却叫起来，“何老师，你不公平哎，不是说没记住我们的名字吗？怎么会认识顾言森？”
　　周畅听了又呵呵笑起来，何一梦也笑着说：“那不一样，刚才顾言森帮我拿幻灯机，所以我知道他的名字。”
　　刘文东冲着顾言森嬉皮笑脸地道：“哦，我说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吃饭，原来偷偷摸摸地做好事去了。”
　　顾言森脸一红，在桌子下面给了刘文东一脚，“我吃好了，咱们走吧。”
　　刘文东不动，自来熟地朝何一梦的饭盒里看过去，然后问：“何老师，你怎么就吃这么一点，是不是菜不好吃？我们学校食堂没有你们学校的好吧？我可是听说，N师大的菜做得特别好。”
　　何一梦说：“下午还有课，吃太多容易困。我觉得学校的菜还不错啊，师大人多，食堂也有很多个，毕竟是大学，菜的种类要多一点吧。”
　　周畅插嘴：“说实话，师大的饭菜确实不错，我们系有个男生，当年考专业时在N师食堂吃了一顿饭，回去后就发誓非N师不上，他说就算冲着食堂的饭菜也要努力考上不可。”
　　何一梦笑起来，“是吗？你们系的男生可真有意思。”
　　刘文东抢着说：“就是嘛，所以人家都说，学在N大，爱在N艺，吃在N师啊。”
　　何一梦一愣，“还有这种说法？为什么爱在N艺？”
　　“因为N艺的漂亮女生多呗！”刘文东飞快地答道。
　　周畅在一旁笑，“是有不少人这样说，我也听过。不过，你们这些小孩，天天呆在学校里，消息倒挺灵通，知道的事还真不少呢。”
　　刘文东摸着鼻子得意地说：“那是，我们可是要准备报考大学的，不先把敌情摸透怎么成呢？”然后他又朝周畅一笑，“老师，您也是实习老师吗？”
　　周畅说：“是啊，我跟你们何老师是一个学校的，不过我是外语系的。”
　　“那你会不会教我们呢？”刘文东又问。
　　“你是高二的吧？我主要在高一的几个班上课。”
　　“哦，是这样啊，那真可惜，你要是能跟何老师一起教我们就好了，何老师上体育，你上英语。”刘文东遗憾地说。
　　“为什么呀？”周畅问他。
　　刘文东仰头理直气壮地答：“谁不想让年轻漂亮的老师给上课啊！”
　　周畅笑着对何一梦说：“你带的学生很不错嘛，这孩子可真会说话，哄得我都乐开花了。”
　　何一梦笑着摇头，“是啊，他们这帮小孩都挺可爱的。”她无意间望了顾言森一眼，却发现他并没有跟着刘文东说笑，而是安静地坐着，脸上的表情似乎很乖巧，但是细看下来，那乖巧却是浮在面上的，底下还藏着一片淡漠与惘然。
　　何一梦觉得奇怪，心想，这个叫顾言森的孩子似乎有什么心事，跟他那个调皮张扬的朋友完全不同，高二的男孩，按理说应该是心中藏不住事的，成天活泼好动才对。不过，她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像也是像他这样吧，不爱说话，安静，敏感，内向，然而内心却有着一种不为人知的渴望叛逆的激情和冲动，时刻都在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