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一辈子去忘记》林之余

3、第二章

　　十天前的晚上，顾言森在绿荫酒店的中餐厅大宴宾客，请的都是家住本城且比较要好的同学。
　　下周六是他结婚的日子，不巧的是，有几个同学到时要因事外出，无法出席婚礼，他一思量，干脆提前请客，把许久未见的老同学都叫出来聚聚，一来是答谢诸位好友平常对自己的照顾和帮助，二来呢，他也借机再欢乐一把，算是对自己即将结束单身生活的告别，毕竟再过十天，他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那晚的气氛相当不错，平常大家都忙，也难得一聚，老同学见面，亲热是自然的，再加上绿荫的菜又做得极好，环境也颇具情调，因而大家兴致很高，推杯换盏，呼朋唤友，吃吃喝喝，热闹非凡。
　　席间，众人纷纷开他的玩笑，“还以为你是铁了心要当王老五呢，没想到你小子也要结婚了。”
　　“哎呀，我们同学中最后一个单身汉也被消灭了，真可惜。”
　　“错，应该说，本城最炙手可热的单身贵族从此又少了一个。”
　　“对对对，这下子不知要有多少未婚少女为此黯然神伤呢。”
　　还有人跟陈晨闹，“我说小陈啊，还是你厉害，终于让我们森子拜倒在石榴裙下，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女人追他，他都毫不动心，原来是在等你啊。”
　　“顾言森总算碰到能降伏他的人了，嘿嘿，没想到你小子也有今天。”说话这人笑得幸灾乐祸，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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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晨脸皮薄，很快就被他们说得红了脸，连话也不敢接，低着头只顾喝茶。
　　顾言森见状赶紧上前帮忙，“好了好了，想喝酒的就过来，别在那儿啰嗦个不停。”
　　大家都笑，然后开始轮流向他俩敬起酒来，顾言森是来者不拒，陈晨不能喝，她的酒自然也由他代劳。于是，一来二去的，就喝得有点多了，好在他酒量不浅，又喝的是啤酒，也没当回事，敬完酒后，就和男生们挤在一起，笑闹调侃，互相罚酒。
　　酒过三巡，顾言森有点憋不住了，放下杯子，去了趟洗手间。
　　这家餐厅的洗手间设计得很别致，男女洗手池中间隔了个木头屏风，看不见人，却能听得见声。
　　正洗手的时候，顾言森听到隔壁有人在悄声说话，声音似乎还很熟悉。他一开始并没在意，想着可能是哪个女同学在聊天吧。
　　洗完手，关上水龙头，正想转身离开，却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怔了怔，不觉停下脚步。
　　“顾言森的老婆长得挺漂亮的，年轻温柔，还是男人好，拖到再大都不怕，越成熟越有魅力。”一人感叹。
　　“是啊，他总算结婚了，我还担心他会一直独下去呢。”另一人道。
　　“他条件这么好，怎么可能独身？男人嘛，还不都是想趁着年轻多玩两年。”
　　“不是的，顾言森跟别人不一样，其实他这人挺长情的，这些年一直不找，估计还是因为没能忘了原先那事。”
　　“什么事？”
　　“就是高中时那件事啊。”
　　“哦，你是说，跟那个实习老师？”
　　“嗯。”
　　“不会吧？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我一直以为他那是闹着玩的呢。”
　　“怎么可能是闹着玩？他绝对认真。黎涛以前跟他住一个宿舍，说他那时候为这事真是要死要活的。”
　　“啊！是吗？”
　　“当然，要不然他后来怎么会转到二中去？”
　　“唉，那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分开了。”
　　“是啊，一晃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年轻时的爱情，想想真让人惆怅。”
　　“你惆怅什么呀？你跟黎涛不是早就结成正果了吗？哦，对了，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听说当年跟顾言森谈恋爱的那个何老师，前不久离婚了……”
　　顾言森听到这里，只觉脑子“轰”地一声，瞬间炸了开来。
　　他没有再听到她们接下来的话，也没有注意她们是否离去，他甚至忘记自己这一刻身在何处，他心里只反复想着一句话，“她离婚了，她离婚了……”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顾言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然站在洗手池前面，一双手，不知何时又被他抹上了许多洗手液，粘粘乎乎的，正像他此时的心情，纠结而又潮湿。
　　顾言森抬起头，朝前方的镜子望去，镜中的男人穿了件酒红灰条纹的衬衫，身材挺拔，眉目疏朗，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他对那人注视良久，然后向他报以一个恍惚的微笑，重新拧开水龙头，认真地将手冲洗干净。
　　回到桌上，顾言森突然有些心不在焉，虽然照旧跟众人喝酒干杯，大声谈笑，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不是十几分钟前的那个他了。
　　酒足饭饱后，大家又拉拉扯扯地去绿荫附带的酒吧间坐了半晌，喝茶K歌，打牌叙旧，狠狠闹腾一番，才算彻底尽兴，在酒店门口挥手道别，各自散去。
　　顾言森开车将陈晨送回家，路上他非常沉默，直视前方，一语不发。
　　陈晨是个温婉可人的女孩，年纪小，又单纯，性情也柔和，平常对顾言森总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此刻见他似乎有些心情不好的样子，便也没问东问西的，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到了陈晨家楼下，顾言森下车帮她开了车门，对她说：“我还有点事要忙，不陪你上去了，晚点再打电话给你。”
　　陈晨朝着他微微一笑，“好的，你喝了酒，开车要小心点。”
　　顾言森看着她干净明媚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内疚，他点点头，“嗯，我知道，你上去吧，我走了。”
　　陈晨向他摆摆手，裙裾一摆，转身上了楼。
　　顾言森缓缓将车开出了小区，沿着马路往前驶，他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是回父母家还是回自己住的地方？好像都不想去。
　　走着走着，最后，干脆找了个安静的地段，将车停在路边不动了。
　　其实顾言森今晚根本没什么事情要去处理，他刚才随便编了个借口，只是不想再去面对陈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他需要找个地方理理自己的思绪。
　　顾言森坐在车里一连抽了几根烟，又听了阵音乐，却更觉得心烦意乱。
　　他想起晚上听到的那些话，那些与他有关的八卦是非。他一向并不介意别人私下里如何看他，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又不说人。更何况，如今这年头，人人都只为自己而活，哪还有空去管那么多闲事？
　　可是，今晚的闲话却实在是重量级的，如惊涛拍岸，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让他不能不在意。
　　事实上，凡是与她有关的事情，又有哪一件他能不在意呢？
　　说话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很明显是郑筱丹，当年班里的学习委员，她跟黎涛是他们同学里面唯一一对将爱情进行到底的早恋情侣，高考时报了同一所大学，大学一毕业就结了婚，如今孩子都快上中学了。因为黎涛的缘故，顾言森一直跟她混得很熟。
　　可是，另一个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了，顾言森将晚上来吃饭的女生一个个过了一遍，还是不能确定。
　　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往黎涛家打个电话问问看。
　　铃声响了许久也没人接听，已经很晚了，估计早就睡下了，顾言森一边这样想，一边还是坚持等待着。
　　终于，黎涛睡意迷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谁啊？”
　　顾言森有些歉意地说：“涛子，是我。”
　　黎涛一时没听清，“哦，谁？”
　　“顾言森。”
　　“是你？你这时候打什么电话，不刚刚才见过面吗？”黎涛有些诧异。
　　“我有点急事，筱丹在家吗？”
　　“你找她？她睡了。”黎涛显然更诧异了。
　　“拜托，能不能叫她一下，我有点急事，我现在就过去。”
　　“喂，你……”
　　顾言森挂掉电话，假装没听到黎涛的叫嚷，他在心里抱歉地说，“实在对不起了，哥们，可是我今晚必须要知道。”
　　顾言森一路疾驰，没过多久就到了黎家楼下，锁上车，快速奔进楼里，进了电梯，按下7层，然后出电梯，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黎涛穿着睡衣，不满地望着他。
　　顾言森走进去，没看见要找的人，转头问道：“你老婆呢？”
　　黎涛有些不悦：“你小子今晚喝多了吧，大半夜的跑我家来找我老婆，你什么意思？”
　　顾言森笑起来，“我说，你可别误会，我真有要紧的事找她。”
　　“你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小声点，别把我儿子吵醒了，他明天要早起上学。”黎涛一边说一边带他往书房走去。
　　进了门，两人分别坐下，黎涛道：“你先等会，她马上过来，你要不要喝点东西？”
　　“不用了。”顾言森说。
　　这时，郑筱丹匆匆走进来，向顾言森点了下头，算是打个招呼，然后又掩上房门。
　　还没等她坐下，顾言森就开口说：“筱丹，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们，我想问问你，今天晚上在绿荫的洗手间，你和谁在聊天？”
　　郑筱丹被他这话问得愣住，想了一下才道：“今晚什么时候？”
　　顾言森提醒她：“差不多八点钟吧，在洗手池那边。”
　　“和李玫，怎么了？”她忽然明白，“你，不会是听到了吧？”
　　“是，我听到了。”顾言森承认。
　　“这……”郑筱丹的脸色有些尴尬。
　　“我这么晚过来，就是想问问你，她说的那事是真的么？”
　　“……”郑筱丹沉默着没回答。
　　黎涛在一边听着，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由插嘴，“什么事啊？”
　　顾言森不理他，依然盯着郑筱丹，目光恳切，“筱丹，告诉我好吗？”
　　郑筱丹看他一眼，叹口气，“顾言森，你下周就结婚了。”
　　“正是因为我下周要结婚，所以我才想知道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这对我很重要，你应该清楚。”顾言森坚持道。
　　郑筱丹听了这话，不觉又叹一口气，为难地望望丈夫，见他一脸纳罕，显然毫不知情。她又再望向顾言森，他面色平静无波，然而眼中却隐藏着一丝跃动的火焰，令她暗暗心惊。她不想回答，可是，她也知道顾言森这人素来固执，如果她不说的话，只怕今晚他会赖在她家不走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李玫说她是听陆婕讲的。”
　　“陆婕是谁？”顾言森和黎涛异口同声问了一句。
　　“以前三班的一个女生，在学校时跟李玫住一间宿舍，关系还不错，所以这些年也一直有来往，我听李玫说，陆婕家里有个亲戚跟何，何老师是大学同学，上个月她亲戚过来出差，偶然提到何老师离婚这件事，李玫前些天又正巧碰到陆婕，聊天的时候，无意中就说起来了。”郑筱丹解释着。
　　黎涛听到这里，神色复杂地看向顾言森，这才明白他为何半夜跑来敲自己家门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因为什么原因？”顾言森追问。
　　“我不知道啊，李玫没说那么详细，估计她也不清楚。”郑筱丹和黎涛对望一眼，夫妻俩均无奈地苦笑。
　　顾言森沉默片刻，忽然放低声音，恳求道：“筱丹，你帮我找一下她的电话好吗？拜托了。”
　　郑筱丹推辞说：“啊，这个，我也不见得能找到呀。”
　　顾言森非常诚恳：“我知道，给你添麻烦了，请帮帮我好吗？无论怎样，我先谢谢你。”
　　郑筱丹愣了愣，她甚是为难，不由地在心里暗骂自己，干嘛要在背地里议论别人，这下报应来了吧。她抬头看看丈夫，见他正朝自己使眼色，便赶紧借口说要去看看儿子醒了没有，慌乱地逃出书房。
　　门又关上了，剩下两个男人坐在那里相对无言。
　　半晌，黎涛先开口：“森子，你别怪我多嘴，咱们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我是为你好，你说，你这马上都要结婚的人了，陈晨那姑娘也不错，年轻漂亮，对你又好，你还惦记着以前的事干嘛呢？”
　　“我只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离婚了。”顾言森哑着嗓子说。
　　“不管她离没离，都跟你没多大关系了。你和她的事，早就过去了，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你现在找她干嘛？难道还想跟她重新开始不成？我告诉你，最好想都别想，你别忘了，下周六就是你和陈晨的婚礼，你们记也登了，酒店也定了，请柬也都发出去了，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顾言森没回答，只管闷头抽烟，一声不吭。
　　“还有，森子，我是过来人，说实话，婚姻就是那么回事，日子久了，你就会知道，其实跟谁都一样过。你看我和筱丹，从高中就开始谈恋爱，到今天都十好几年了，我除了她没碰过第二个女人，怎么说呢，真像是书上写的，我们是彼此的唯一。可是那又怎么着呢？还不是跟别的夫妻过着一样的日子，天天柴米油盐，说话也尽是围着房子孩子转，有时候我看着她都觉得奇怪，这就是当初那个让我朝思暮想的女孩吗？怎么一点也不像。所以啊，你们当初分开就对了，给对方留下个美好的回忆，这样的结局其实最好不过了……”
　　黎涛唠叨一阵，自己也觉得无趣，停了下来，伸出手，“给我一根。”
　　顾言森把烟盒递了过去，他接过，拿出一支，点燃，默默地抽着。
　　抽完一根烟，顾言森猛地站起来，“我走了，有什么消息，再给我打电话。”
　　黎涛愕然，“这就走了？”
　　顾言森说：“嗯，太晚了，你们还要休息。”
　　黎涛直摇头，心想，嘿，亏你还知道我们要休息。
　　送走顾言森，黎涛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摸到床上躺下，身边的郑筱丹低声问他：“走啦？”
　　黎涛也低声答：“走了。”
　　“他怎么说？”
　　“让你有消息给他打电话。”
　　郑筱丹忍不住抱怨：“我到哪儿去给他找何老师的电话号码，真烦人，早知道晚上就不和李玫瞎聊那几句了，谁能想到会正巧被他给听到？都怪李玫，怎么想起来提何老师离婚的事。不过，这顾言森也真是的，分手都这么多年了，管人家离不离婚干嘛？再说，他自己也马上就要结婚了，还乱想什么？你们男人，都是这样……”
　　黎涛抗议：“哎，你别一棍子打倒一片，我又没怎么样。”
　　郑筱丹不屑：“哼！反正天下乌鸦一般黑。黎涛，你又抽烟了！”
　　黎涛连忙狡辩：“没有，是森子抽的。”
　　郑筱丹大怒，“还想骗我，我一闻就知道。”
　　黎涛无奈地笑，“就你鼻子尖，你属什么的？”
　　郑筱丹狠狠白他一眼，侧过身睡去。
　　话说那边，顾言森出了黎家的小区，开着车百无聊赖地回到自己的住处。
　　这套小两居还是顾言森刚从北京回来那年买的，他不喜欢跟父母一起住，很早就搬了出来，最近因为忙结婚的事，新房离父母家近，有时晚了就在那里胡乱睡一夜，算起来倒有好些天没在这房里住了。
　　开锁进门，屋里十分寂静，钟点工每天过来收拾，倒也不显杂乱，他脱掉鞋，连拖鞋也懒得换，直接光着脚走进客厅。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顾言森一看，哦，是陈晨打来的，他忘记给她打电话了。
　　陈晨跟平时一样笑语温存，先问他到家没有，然后又问他喝了酒会不会不舒服，接着提醒他明天下午要试婚纱，让他记得去接她。
　　顾言森心里乱，也没像平常一样柔情蜜意地哄她，只简单应了两声，她也没有不高兴，叮嘱他早点休息，便自顾收了线。
　　顾言森将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晚上聚会时喝的那点酒这时候全涌了上来，他倒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无力，疲惫不堪。
　　歇了片刻，又抽了两支烟，他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后才发觉已是半夜一点多了，平常这个时辰，除非要赶特别紧急的项目，否则他早就上床休息了，他这两年很注意保养自己，作息规律，早睡早起，不再像刚毕业那会儿似的，整个一拼命三郎。
　　可是眼下他丝毫没有睡意，头脑清醒得很，仿佛不由他自己控制。
　　顾言森在阳台上站了片刻，又重新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打开电视。
　　夜深人静，没多少好看的节目，他拿着摇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过去，五彩缤纷的画面和嘈杂喧闹的声响并不能驱散他心中的烦闷，他瞪着电视，心思却早就飞到不知所以的别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