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猫》红袖掩玉肘

35、三十五 小猫

　　小猫与这个廉二小姐的相识说起来实在简单，大街上遇见的。但是细究之下确实有些蹊跷。最近几年小猫随景元在各地收妖的闲暇，便在街边摆摊给人算命。自从被杜允真撞见之后，小猫便着意隐藏相貌：有时是中年道士，有时是长眉白须。要说这廉二小姐也不是能随便出门算命的人，偶然在街上遇见几次，当初小猫只以为是是当地的哪家的闺秀，溜出门来玩，现在看来她竟是应该在京城长大的。而且不论小猫变换了什么形貌，这廉二小姐总能认出他来。小猫初时以为是自己易容的功夫不到，还曾请教过究竟是什么地方露了马脚，可是这位小姐只是故作神秘地笑笑，还说想要找一个人怎么都能找到的。

　　“昨夜那个幻境是怎么回事？”小猫恍惚觉得千头万绪被串起来了。
　　“呵呵，这可是我的看家本领，澄哥哥满不满意啊？”
　　“你怎么可能知道……”
　　“燕卿生来身负异能，能窥见人心，织造幻境。我能编织最惑人心神的美梦，也能筑砌最恐怖的幻象。我看人看的是本质，不论表象如何，自然能在人潮中找到想找的人。”这便算是对之前困扰小猫的问题的回答。

　　“昨夜的幻境……”
　　“澄哥哥不满意么？”廉嫣笑得甜蜜，那一双杏眸幽深如古潭。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安排，先让我看了不想看的，却又停止折磨我。一般玩弄人心者，不是都应先与其希望，再将其打破……”姜澄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陡然住了口。

　　“澄哥哥莫非仅凭这一点就以为我不是在玩弄人心么？一个人从噩梦中惊醒，往往庆幸刚刚所历一切不过为虚，若是做了美梦，临醒时却要留恋这个梦境。我的笛声并不能造成什么实际损伤，但是我要让人舍不得从其中醒来。”说到此处，廉嫣脸上的笑容再看，却带了些疯狂。

　　自然应该是这样，小猫在心里默默点头，那个摆出一副十五岁少女纯真表情在花树下对自己仰脸而笑的女子不过是假象；那个初见时笑意盈盈，执一杆湘妃竹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楚”字，并要求自己推演将来夫婿的女孩子也不过是假象，廉嫣自小窥尽人心，怎么可能是普通的十五岁少女。

　　“难怪你那把碧玉笛从来不离手。”
　　“这管笛子陪了我多年，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乐器，但用起来颇得心应手。昨夜那满园锦绣，乃是应笛声而发，本应一夜而花期老，如今多亏澄哥哥，让它们能多伴我些时日。”廉嫣见姜澄沉默不语，又吃吃笑起来：“燕卿知道这种雕虫小技在澄哥哥面前只能使一次，昨夜澄哥哥已经教训过我。”

　　她是廉嫣，不是当日街边偶遇的楚燕卿。小猫沉声道：“你费了这么多功夫，究竟想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只是想请尊师出山相助安王。”
　　“我师父他不是适合朝堂的人。国师之位太过引人注目，而且栖霞谷近年分明没落了，突然冒出个国师来，朝野上下也未必信服。”
　　“大隐隐于市，白公子未必不愿。而且，我想无论谁见了尊师仙人之姿，都不会怀疑他能胜任国师之位。”
　　的确，他纤尘不染的师父，他飘然临世的师父。可是他以为这些只是他一个人的。

　　“或者，姜公子愿替尊师出手相助？我听说栖霞谷的弟子学成后就不会在谷内久住。”
　　廉嫣这话听在小猫耳中分明是威胁了。
　　“你尽可以去同我师父说，但是要怎么决定，还是要看师父的意思。”

　　“澄哥哥，你猜猜看，我在操纵你的幻境的时候，能看到多少？”
　　听了这话，姜澄不怒反笑：“廉二小姐，你一开始就没有想着要请我师父出山吧？不然为何句句对姜澄紧追不放？”
　　“自然，姜公子英雄出少年，而且近几年在朝堂上也已经颇有影响。比起你那个无欲无求的师父，我自然更想和姜公子合作。”
　　姜澄迟疑了片刻，缓缓道：“昨夜我师父，似乎不受你的笛声的影响。”
　　廉嫣的脸色有一瞬变化，但是很快又是那副明快的笑容：“那是因为，我看不到尊师的弱点啊。这样的人，诚如姜公子所言，不适合朝堂。”

　　姜澄闭了闭眼睛，脸上第一次显出近乎软弱的神色，但是旋即又释然：“姜澄要留在栖霞谷常伴师父左右，但是我这几年做的事情想必你们应该也清楚，姜澄在谷中也照样能帮得上你家主子。”
　　“多谢姜公子成全，廉嫣代吾王谢过公子。”

　　“不知廉二小姐是如何择定安王为主的？”
　　“只是为了一全家母魂归故里的心愿罢了。”

　　宗家公子满月酒那日，来了数量惊人，花样繁多的贺客。让栖霞谷出来的土包子们直接感受到了什么是权势熏天。廉将军的第一个外孙满月，贺客中有多少是为了巴结廉将军来的。以前荼蘼等人只看到仙凡有别，但是没想到在世人眼中，高攀的却实实在在是宗凛了。不知哪里的乡野小子，娶了天祈王朝最富盛名的肃远将军和安国王室帝女的女儿。

　　另一方面，宗家小公子满月酒那日，对小猫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他第一次直面了人间的三姑六婆。以前听师父说起他小时候谷内的姐姐们终日吵吵闹闹，喜欢对他摸头捏脸的烦恼，小猫还不能理解，因为自己在谷内的日子还算清静。因此当贺客中的各色雌性生物都对姜澄表现了极大的兴趣时，他不由有些招架不住。从硬吵着要他抱，抹他一身口水的小女娃娃；到见他望过来就故意拿手帕遮脸的少女；再到不时扯他衣角头发的大娘大妈们，姜澄深刻地体会到人间的女子有多可怕，也让他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个人魅力。想想自己的成长历程，紫玉一直更像兄弟，绝色的廉嫣是个变态，心心念念的师父犹如天边的月亮，姜澄不由感叹是自己成长的太坎坷，直到今日才发现，自己的一张脸，是有这么大杀伤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