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妆吟》衡川

8、寻道

　　“果然都是故人！”昭佩黯然笑道，看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她眯眼打量着宇文泰。是的，她如何忘记得了。
　　那年沅陵雨季来得格外早，四处烟雨朦胧。萧绎初封湘东王，爹爹护送萧绎入封地，她自然随行。他不过十岁，路途虽然艰辛却也相互做伴，不觉枯燥。颠簸的马车中，她睁着大眼望着萧绎笔下如神，花儿烟雨中格外娇柔，飘摇如风。而他羞涩少年，肌肤薄如蝉翼，睫毛若展翅的蝴蝶，那般细细的望着他，心底早已暖成一片。手指不经意的触碰着他，他惊着的那般模样，渡上桃花春色。纯净如莲，不染尘埃。
　　沅陵行宫中，她从未如此沉静过，始终伴着他。为他研墨，红袖添香，偶尔抬头那抹微笑，心如揣个兔子。梨花飞舞，眉目如画，专注而沉静的舞剑，风卷起衣袂，翩翩洒然，那大梁最美的舞姬也不及他这般刹那韶华。如此美景，都不及他随手泼墨之作。
　　就是那时，她遇上眼前这人……昭佩出神的忆着往事，无人注意她。她的记忆早已忘记此人了，唯有萧绎……
　　爹爹与宇文泰从诸多摩擦的滋扰之战中，暗中相较一番。虽说仅是桌上论战，却让爹爹意犹未尽。她沉默不言，细细打量宇文泰，依稀可辩那时的模样。棱角更为分明，脱去那时的青涩，眼底幽静如海般的宽广。却不知觉为他那般论战而言深感佩服，卓尔不凡，令人心悦臣服。暗哑的嗓音，傲然畅谈天下，巍巍山峦矗立直通天地。笑叹当初那信物不知弃于何处了……
　　缕缕清音在夜风宛然而起，独孤信斜斜放琴于膝上，懒散的奏起壮怀之音，竟轻易将人忆起那般峥嵘岁月，马蹄踏过尘土飞扬，厮杀之声久久不绝，战鼓擂声响彻天际，壮怀激烈，令人久久不语。转而婉约，那厮杀后的凄凉，手指轻触剑柄，竟不知染血几何，夕阳下落寞身影，只身浪迹天涯。在那番迭起后，温柔乡里何处是归处？化为尘土随风散去，催人泪下……，在场之人，无不被此人之琴所感染。
　　“在下不叨扰二位了。”琴声方才落幕，徐绲便掩饰不住手指轻颤，急声告退。
　　“他日战场上遇上此二人，必会是场恶战。”徐绲与昭佩走出林外，清冷月色，索然的叹道。
　　“或许吧！”昭佩狡黠的笑着。
　　“去罢。”徐绲叹道，他还未从那番沁入肺腑的琴音中走出。可叹，可叹，大梁有此独一人何苦如此这般熬着？才子皇帝，文采卓然于天下，却难得一将心。如汉高祖那般的天下归心，遥之万里。紧抓缰绳，怅然离去。
　　昭佩回到茅庐，烛火印着那婉然身影，靠于榻前。轻推门扉，见王怡然靠在榻前睡着了，如那琉璃美人，轻碰即碎。她所承受的必然比昭佩多，那份爱恋，黄泉碧落相随，十指紧紧相扣。而萧绎如婴儿般眷恋的蜷缩在她身旁，那份依恋，让人妒忌而黯然，她不知得了这湘东王妃的称号后还剩下什么，不战而输。轻轻合上门扉，退出房外，已将是黎明初现之时，透彻心扉的寒冷。
　　“仙儿…..”昭佩推开仙儿的房间，竟有些站不稳身子了。斜靠在门间，不知是身还是心，突然觉得多年随追寻究竟是何物？仙儿早已听闻出动静，竟没出言相讥，在她倒下那刻，稳稳揽住了昭佩。神色万般渗人，她记忆中那个嬉笑怒骂的那个仙儿今日却有些陌生。爹爹出征不便带她出征，她便是和仙儿渡过那年少时光。那是她从未见过寒气逼人的仙儿？却是那般让她无限量的信任，紧紧抓着那薄薄的衣襟，却是那全部的依靠。
　　闭上双眼，缕缕安魂香，脑中浑浊如粥，蜷缩自己在那谁也难以靠近的躯壳里。沉沉睡去……梦中或许有他。
　　“决定了吗？身体发肤授之于父母。”
　　“佛即是道，何必拘于形？”
　　晨曦展颜，朝阳让昨日那细雪飞舞得无影无踪。
　　啪！一声巨响……“滚！”整个山头的静谧被顷刻间打破，破碎之声在空气中炸裂。
　　昭佩被猛然惊醒，仅着中衣便向前院奔去，竟来不及穿上布履，如玉般的脚丫踏上那皑皑白雪上。她许久没如今日那般沉睡过了……
　　仙儿房中，萧绎无限落寞，那左眼上流着渗人的血泪，自傲之姿在瞬间崩塌，手紧握成拳，青筋根根突起。王怡然跪倒床边，四处迸裂的瓷片，碎碎插入她的掌心，她却无一丝的痛意。淡笑浮于面，轻手捏起地上的碎碗，片片……细致得如绣上一副书画杜鹃，优雅而淡然。萧绎愤怒的抓起她那纤纤玉手，用唇轻吻那布血的掌心，滚落那颗血泪，白绢扶手拭去，两人的结界再无旁人。
　　昭佩茫然的退去，早知这个结果又何必恨呢？袅袅青烟，她只能若这般落座在炉前再为他熬上那壶药罢了。面无神色的摇动着手中羽扇，她王怡然要不是这般，或许她真能杀之而后快，而那般深情却是谁也无法夺取、湮灭的。他为何不要天下？只要她！天下，她或许还能挤进些，而独她…...踩在滚烫的炭屑上，那种带着焦臭的青烟刺鼻的浊她心，恨不得如此提刀砍去，倒也落得爽快，可她却拿不起一罐药壶。仅仅是儿时的臆想，她便不会这般的疼痛。
　　敛去心扉，端起药碗，赤脚踏上积雪，方才的疼痛才些许好一些。回到房前，搁在榻前如游离的魂魄那般飘走。竟无处可去，阳光密密洒下，普渡众生，她想念段佛经超度自己逝去的亡魂，却又怕走向那寻道的深渊。她只是一个凡人……躲避便是应对痛苦的本能。
　　推开昨日那暂居的房门，阳光洒向那布满尘土的房间，尘埃浮于气中。尊佛盘膝而坐，瞧见他。昭佩不自觉的软下双膝，佛前童子，闭目思绪众人芸芸之道。何为生？何为死？皆为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众生万象，皆是空。
　　“仙儿？”昭佩颤声问道，竟怕惊扰那般，不可让俗人所亵渎。
　　他身形微动，在睁眼那刹那，上善若水，万物滋生，世间之道皆在此，却又是空。浮生所追寻何物？显得自己如此之渺小，以前方窥得天下皆于道中。那佛性让众生都甘于臣服、跪拜。方前尘世一浊妖，竟在此刻化生为佛，世间的罪孽方可赎清，三千青丝碎去。
　　“贫僧法号智远。”仙儿同样的声音，却让人俗念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浊世得以净化。昭佩虔诚的跪于榻前，求得消去半生罪孽，甘于化为佛前一盏青灯。
　　“走吧！”陶先生不愿打破如神性的两人。
　　智远低头垂眸，拾起那榻上白狐披肩，轻搭在任跪在青石板上的昭佩。洒洒密密的暖意，那薄唇轻触她滑落脸颊的泪滴，不含丝毫的欲望和掠夺。
　　“让我来洗涤我们的罪孽。”智远喃喃在她耳间。罪孽？她的四肢百骸在方寸间被唤醒，沉迷在瞬间顿失。许久的默契，如她的倒影，她便是他，他也是她，一空一色。他是她灵魂的容器，她是他万象中所虚幻的色。
　　“先生所求何物？”萧绎跪坐于桌前，虔心问道。
　　“空！”陶弘景笑道。
　　“空为空，何求？”萧绎继续问道
　　“空为道，看似无却涵盖所有，所思、所念、所为、不可为。”
　　“那众人寻的又是何物？”
　　“色！皆存在也。”
　　“求先生赐天下大道。我愿求色…..”萧绎行大礼跪拜道。
　　“注定你我有此一缘，明日清晨再来。”陶弘景笑而不多言，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太难写了，杀死某川N多脑细胞....那佛啊，道啊，小的根据自己所理解的来写的，望各位多多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