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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爱以恨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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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野换上中世纪宫廷服饰,别上道具佩剑,在礼堂后台等候。忽然,一个人走到他身后。透过镜子,看见了那张俏丽的脸。“盛野,我想和你谈谈,我们出去好么?”
“没什么可谈的。”盛野翻看着剧本,“简馨,你我最好保持距离。”
“怎么,这么快就被方浅溪吃定了?她还真厉害。”简馨嘲讽地咧开嘴。这个她曾经仰望的王子,却还是轻易遵循俗套,选择了灰姑娘。这种童话的圆满,何尝不是对她的感情的践踏?
“我和浅浅的事,与你无关。”
“别急着撇清啊,”她阴阴地笑起来,缓缓俯首到他耳际,柔声魅惑,“那么林痕的事,与谁有关呢?”
盛野眸色一冷,起身道:“这里人多,我们出去说。”
盛野尾随简馨,向操场走去。因是秋末,树木几近凋零,纤细交错的枝桠匐着一轮皎月,墨色未央。走在前面的简馨,身影窈窕而孤寂。不知怎么,盛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突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身间不设防被简馨拉住。冰冷的月光下,他看见一支尖锐的针咬进自己的手腕,透明的液体闯入血管,不痛不麻,却迅速消耗尽手臂的力气,紧接着,无力感蔓延至全身。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恨恨地望着神情依然天真无辜的少女。
“盛野,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对不起......”简馨抱住了瘫软的盛野。这是她渴望已久的拥抱,却是以这样可悲的方式得到。
“即便你忏悔到死,他也不会原谅你。”一个女人迎面向她走来。女人提起盛野的衣领,眼神轻蔑,“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太自信太年轻,不知道越是美丽的东西越能置人死地。”说罢,用力一拽,盛野软软跌倒在地。
简馨见他倒在地上,心中不忍,别开脸不敢再看。“事情办好了,你应该遵守承诺吧。”
“哈哈哈,简淮主席果真养了个好女儿啊。”说着,女人将一个小包裹扔给了简馨。简馨抱紧包裹,耻辱,愤怒,心痛,她忽然发觉,此刻的心情居然找不到任何词语形容。若不是自己的父亲贪污受贿,证据还落在别人手里,她又怎么会受着威胁,用这般卑鄙的手段对付自己喜欢的男子。
“盛野失踪的事,想好辩词了吗?”女人清浅一笑,仿佛在说一件家常不过的事情。简馨由骨髓冒出寒意,这个女人,是设计好了让她当替罪羊。
这场众人期待的音乐剧终究没能精彩开场,因为,男主角不知所踪。
深夜戚清,树影魑魅,空旷的操场上,少女迎风而立。一个男子走来,犹疑不决,终究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叹息道:“你已经来这里好几次了,没有线索的,浅浅,回家吧。”
浅溪转过身来,心中幽动如萤火:“一定可以找到救他的方法的。”
郁冷双手钳制住她,命令道:“听着,救盛野的事有警方。你要乖乖的,不能出任何意外。”
“我不会倒下的,为了他,我也要坚强到最后。”浅溪忽然笑起来。她清楚记得乔若霏跑来告诉她盛野失踪的那一刻,她以为她会晕倒,可是她没有,她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冷静。白天的时候,她把小蜗送到郁家,然后去医院照顾受刺激的盛航风,再到警局询问进展。她只有晚上的时间复习功课,可是晚上的时间似乎也很漫长,做完功课依旧困意全无。她无法入睡,仿佛有一条索炼鞭打着她的神经。于是她就到学校,来到人们最后一次看见盛野的地方,试图感受他残留的一丝气息。
“盛野早知道璧琳会采取极端的方式报仇,盛雅商贸只是幌子,她要的是血债血偿。所以盛野早就做好放手盛雅的准备,只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动手,而且比想象中更狠。”
“她布了多年的局一定计划周密,可是,这时候,”浅溪忽然找到了思路,“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迫使她不得不加快计划,匆匆下手。这个出错的环节,很可能是救盛野的突破口。
“警察审讯了简馨,她的口供很可疑,但没有证据,再者她父亲的势力,所以不得不放了她。或许这也是一个突破口,璧琳在通过某种线索控制着她。”
浅溪忽然灵光一闪:“我想回盛家一趟。”
“都这么晚了,你去那里做什么?”郁冷担忧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念小蜗了。”浅溪苍白的脸上漾开暖意,郁冷不知道,这样极致纯净的笑容,为什么也会萌生出一丝缠绻的媚意。
盛野房间内,小蜗依偎着浅溪,听她讲希腊的神话故事。浅溪见小蜗似乎已经睡着,便伸手为他掖紧被子,却见小蜗忽然睁开眼,抓住她的手,问道:“妈妈,你们是不是在找爸爸,爸爸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
浅溪一愣,心想小蜗虽然年幼,但毕竟比同龄孩子要敏感许多。盛野失踪这样的大事,如何能瞒得天衣无缝。她没有教育孩子的经验,不知道此刻是要说实话,还是编造一个能令他安心的故事。犹豫之际,温柔的男声响起:“小蜗不要害怕,你爸爸就像电影里勇敢的超人,最后一定会打败坏人,胜利归来的。”
小蜗听罢,雀跃起来:“大伯,你说的是真的吗?”
盛羽走到床边,蹲下身,和蔼地勾起小蜗的手指,笑道:“拉勾勾,不骗人。”然后让小蜗躺下,轻声叮咛:“乖乖睡觉,也许就能在梦里见到你爸爸呢。”
浅溪起身倒了一杯水,见盛羽仍半蹲着看小蜗的睡颜,没有打扰。
“谁都看得出他长得像我,可是我怎么看都是温莞的模样。”盛羽的目光依旧没有游离出小蜗的脸,“你恨我吗?为你姐姐的死。”
“如果我恨你,你的罪恶感会减轻一些么?”
盛羽回转过头,浅溪的脸,让他微微失神。
“可我不恨你,是姐姐爱上你,还甘愿以死为代价。这是她的选择,”浅溪轻叹,“因为失去,所以怨恨,可是恨到最后,会不会真的一无所有?我不愿是这样落魄的结果,我还有盛野和小蜗。”
盛羽以为温莞个性独特乖僻,没想到她的妹妹也毫不逊色。那句话重重敲击他的脑子,似乎郁结多年的困顿都得到了开释。尽管这样简单而直截,是他早就明白的道理。可是,她指给他看,看仅靠仇恨支撑下去的生活多么卑微而丑陋。
“我想来想去,至少为了小蜗,你也会救盛野罢。”浅溪的目光冷冽相投,没有疑惑和怯意,反而如同一场定罪的审判。
盛羽站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会救他,再说,我能救得了他么?”
“你是璧琳控制简家的线索,可是你和简澜解除婚约了,你也不愿再受璧琳控制了,对么?”
盛羽有些讶然,他没想到她已经知道这么多。这一刻,浅溪的神情像极了坚忍的温莞,他深深叹息,下意识伸手向浅溪的脸。浅溪没有后退,他的手却生生滞留在颊边。他说:“如果你出事,我没有办法面对死去的莞儿。”
浅溪心中默念道:盛野,请忍耐到我找到你的那一天。
盛野不知道自己被囚禁在这个废弃的工厂多少天了,总觉得一直在做梦。一会儿是在医院,看见母亲对着自己微笑,白色的病袍上还有鲜艳如花的血。一会儿是在那高高的天台上,他大声呼喊,可是浅溪置若罔闻,还是倾身跳了下去,消失在茫茫车海之中。仿佛所有的往事都被混淆了时间与地点,真真假假,不可辨识。他的脑袋似乎要涨裂开来了。他恍惚记得璧琳来过几次,往他的手臂注射药剂,注射后人就会变得异常疲惫和焦渴,仿佛对那种气息上了瘾。四周看守的人不下十人,他暗暗好笑,璧琳倒真是为了他煞费苦心。以他现在的情况,别说逃跑,站立都成问题。他强撑着爬到光亮些的地方,倚在墙根。阳光从小小的窗倾泻如火,燎过他受伤的脸。
这天,门口难得传来了人声。随后,便有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落在他面前。他直觉不是璧琳,而且没有那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他抬起头,因为阳光过盛,视线晃动不定,等他看清了那张脸,却又紧紧闭上了眼。不,不是真的。他情愿眼前的一切只是梦,只是他思念过甚的幻象。可是那熟悉的声音还是在耳际响起:“我还以为你见到我会很激动呢,唉,太让我失望了——”话音才落,她便被他紧紧抱入怀中。本是麻木无力的手臂,忽然有了无穷的潜力。他吻着她的头发,半晌才道:“浅浅,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你怎么能这样任性?”
“因为,”浅溪抚过他脸上的伤口,“只有我有资格为你冒险。”
盛野笑了。这是他深爱的女孩,也只有她,平凡的外表下藏着这样倔强的骨骼,骄傲得睥睨尘世。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浅溪淘气地扬起眉:“因为我跑去骂璧琳不男不女,她一生气就把我扔到这里来啦。其实第一次见她我就觉得有些奇怪,那张脸漂亮是漂亮,却总像修改过的,原来她竟是林嘉汐的弟弟林痕。”
“是啊,他隐藏得很好,我母亲也是在临死前才认出他的。”盛野说完,忽又觉得这话有些不祥。
“怎么了?”浅溪看到他苍白的唇色。
“浅浅,你可知,林痕一直给我注射药剂,我现在根本没有反抗之力,更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守卫。而且,这工厂地下埋了火药。”盛野因药物的损害而迅速消瘦,因为太久居于黑暗,视力也下降许多。现在的他,就像一个羸弱的木偶。“他是很有把握才会把你放进来的,浅浅,可是我舍不得让你陪我一起死。”
“少臭美,我才不陪你死呢,我们还有好几年要活,你看,”浅溪举起手,那枚戒指在阳光中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这是订婚戒指,我会一直记得你那天说的话。”她想告诉他,她一直记得他爱他,也要他记得,她爱他。
浅溪是在盛羽的安排下找到璧琳,也就是林痕。他以出国为幌子,其实人还在青宸。她骗了盛野,其实她根本没有辱骂林痕,相反的,她恳求他。盛羽辅助林痕多年,所以了解他的个性。那种所谓的激将法,只适用于那些年轻气盛的人,而像林痕这样饱经风霜变故的人,不能与他斗心机。最简单的方法也是唯一的方法是,用真情打动他。林痕是从灾难中顽强爬过来的人,他从来不曾深信任何人,他只信自己。他深知,这场复仇游戏,若不将敌人控制在股掌之间,自己赔上的不仅是性命,还是有无尽的悔恨。这份自信,能让他变得强大,但同时也让他的内心疲惫不堪,他需要一点对温暖和真情的认知,让他感觉自己是还活着的。所以这时候,当浅溪对他说想和盛野死在一起的时候,他终究犹豫了。他不知道,那一刻的犹豫是自己最后防线的溃散,也是敌人的一丝生机。
浅溪被送往囚禁盛野的地方时,盛羽叮嘱她,这仅仅是第一步,她必须想办法尽快向外界递出准确消息,否则,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在哪里。而林痕把他们处理掉后,可以轻易改换身份,远走高飞。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这笔买卖,我倒不觉得亏。”浅溪这样回答他。她的笑,不是狂妄也非无知,而是一种慷慨赴死的坦然。第一次自杀的时候,她是孤独的,但这一次,她是踏实而幸福的。
浅溪没想到,盛野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到了夜里,他的身体发寒,甚至间歇抽搐。这里没有任何医疗器械,浅溪也不懂得医疗知识,她只能抱着他,感觉他在挣扎。曾经是那样强壮高大的男子,被折磨得几乎只剩骨头。她真的害怕,怕他会死在自己的怀里。原来,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濒临死亡的那种感觉。
“浅浅,浅浅,我看不到了,看不到你了......”他痛苦地呻吟着。
“别怕,是夜晚,天黑了,阿野,你看到的是黑夜。”她柔声安抚着。这个废弃工厂没有任何照明的灯火,因为空旷传来奇异的声音,在夜间如泣般诡异。似乎在任何一个方向都有一只恶灵,在夜色中伺机而动,要将他们拖入地狱。浅溪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向门口喊了几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看守走过来,因为被吵醒而显得格外不耐烦。
“我需要灯,”浅溪面无表情道,“没有灯,照明手电也可以。”
看守踢着石头走了,回来时只带了一截拇指长的白蜡烛,暗黄色的小火明灭不定。
浅溪紧拥着因寒冷而发抖的盛野,又道:“有没有小刀?我需要小刀。”
看守没有理会她,黑暗中却见一个人走过来。是林痕,他看了浅溪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军刀。浅溪果断地接过,捋出一撮头发,砍了下去。林痕站在那里,看着她把一头的长发都砍了下来,用破铁盘盛着,然后用蜡烛点燃,猝然一团明亮的火焰冒了起来。浅溪俯身唤道:“阿野,你看,有光了,你可以看见我了。”
盛野睁开眼,一股暖流驱走些许寒意,接着跳跃的火光,他看清了浅溪的脸,察觉到她短而参差的头发,问道:“你的头发,谁偷走了你的头发?”
她依偎着他,轻轻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英俊的魔法师,他住在一个依靠火焰移动的城堡里,他爱上一个被施魔法而变老的女孩。后来,他们被坏魔法师追杀,在那火焰快熄灭的时候,女孩剪下自己的头发扔进微弱的火星里,火又重新燃烧起来了。”
他忽然露出孩子般的狡黠:“是哈尔偷走了你的头发,可你不是苏菲,你是浅浅,我的浅浅。”
浅溪望向那燃烧将尽的乌黑长发,忽然涌出了泪水。这样的盛野,为他剪去头发又如何,哪怕为他失去生命也值得。因为这世上,除了他,再没有人能这样透彻地体恤她。
林痕默然离开了。
虽然是黑夜,他怕别人看见自己的泪水,但他更怕自己看见,看见那个尘封在记忆中多年的痕痕。当年的痕痕,是个阳春三月滋养出的纯净清秀的少年。江南的老人们说,男生女相,命途必定坎坷。那时他才不管,他有疼爱他的姐姐,还有鲜美幽静的暗恋,生活似乎总是沐浴在晴朗里,永远不会有烦恼灾难。可是,他暗恋的晴雅姐姐嫁给了别人,他选择出遗忘这段伤痛,却不知,那一走,此生顷刻颠覆。他在国外听闻家中破产,姐姐与姐夫双双自杀的消息,外界传说盛雅商贸从中获利,嫌疑最大。他不信,回国那天联系了宁晴雅。她说会来机场接他,他便在机场等她,他对她仍是深信不疑。可是,她没有来,他卷进此生最大的灾难。他被下了□□,并转机到了泰国。等他醒来,异国土地,自己也变成了不男不女的妖怪。他想要死,但又不甘心。后来,他逃跑,加入了当地最大的毒品组织。一年后,坐上了最高的位置。组织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也无人敢过问。他们叫他Leo,因为每次行动,他都像狮子般残忍地杀死自己的猎物,人们见识过他的狠辣和深谋。他做好了报仇的准备,回国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宁晴雅即将产子。于是,他决定夺走她的孩子。他知道杀人并不是最佳的报仇方式,他要日久天长的折磨,看盛家一朝崩溃的样子。在泰国时,他杀过很多人。他以为自己对生死已经麻木,可是,当他抱着出生的男婴时,忽然感到了一种生命神圣的震颤。这样小小的生命,居然有令他心生敬畏的力量。孩子一直由雇佣的人照顾,避免与他产生任何感情。可是,每次他看见男孩,便会想起宁晴雅,爱与恨的矛盾像一根刺在心底。尤其是在宁晴雅自杀后,他越发渴望这个男孩快点长大,长成能够与他对抗的男子。到那时,他便可以进行彻底的报复,无论谁死,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现在,他终于等到这一天,而且自己胜局已定,可他居然迟迟下不了手。
浅溪彻夜未眠。她侧首看着仍在睡梦中的盛野,他的颧骨微凸,眉头倦怠,仿佛从一个英朗少年一下子变成一个憔悴落拓的男人。她知道,若再不想出联系外界的方法,他们便要死在这里,因为林痕已经准备离开。她轻抚过他的下颌,脑海里浮现第一次相遇的情景,是啊,人生若只如初见,就不会有这后来的波折离殇。可是如果可以止步于初见,如果可以预见今时今日,她还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么?她清楚她的答案,也终于明白了纳兰词中哀怨却决绝的深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诵念之间,忽有灵光闪现。
当看守的人见浅溪走过来,不知道这个女孩又要提什么古怪的要求。“我需要手机。”浅溪说罢,看守人恍然未闻。“我知道我就要死了,也知道不可能通风报信。我只想把银行卡密码发给我的朋友,好让她可以把钱取出来。如果你信不过,那我来说,你来编辑短信。”看守人心想将死之人,成全她便是,于是拿出了手机。
当乔若霏打开手机时,看到的便是一条古怪的短信:25 13 30,浅溪。她把手机传递给了旁边的郁冷,问道:“只有一串数字,可能代表他们目前的位置。”
“会不会是坐标之类的?”一边的钟祺凑过来,猜道。
“不太可能,因为没有参照物。这些数字一定是在监视下发出的,所以一定含有常人看不出的深意。”郁冷道。
钟祺感到有些头大,道:“能不能通过这个号码来源追踪位置?”
一直沉默的盛羽摇头道:“若是普通的手机还好办,可是这个信息来源没有显示任何数据,看来是采用了很先进的隐蔽技术。”他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奇怪的是,浅溪记得我们的号码,却偏偏发给乔若霏。那么,这些数字一定只有乔若霏能破译。”
乔若霏注视着那串数字,苦苦思索,觉得奥秘就在嘴边。只有她能破译的数字,必定是她与浅溪之间最有默契的东西。豁然间,她想到了。她立刻起身奔向浅溪的卧室,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对照着数字翻开。众人也跟了进来,只见乔若霏捧着纳兰词选,露出喜悦的笑容:“是我送给浅溪的纳兰词,我们常常用它来玩记忆游戏。25是页码,13和30是字的位置。”翻到25页,正是著名的《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第十三个字是“易”,第三十个字是“山”,组合起来便是“易山”。
“易山?那不是青宸北区的旅游胜地么?”钟祺叫起来,“难道浅溪他们在那里?”
郁冷再次对钟祺的智商感到绝望,解释道:“易山人来人往,不可能在那里。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浅溪所在的地方距离那里很近,所以浅溪能够看到它,并用它提示我们。”
“易山所属城郊区,那里早年因工业开发而迁走了许多住户,现在只有一些半废弃的工厂。”乔若霏分析道。
“我想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了。”盛羽说罢,立刻拨通了警局的电话。据他所知,废弃多年的林家工厂,在林痕的操纵下,至今还没有被拆除重建。一个满心复仇的人,一定要怀旧,只有看到旧物,想起旧时的美好,对比此刻的残败,才能时刻鞭策自己不断前行。在大仇得报的时候,也是最有意义的祭奠。
浅溪看到看守人将信息发出的那一刻,心上大石刚要放下,却又立刻悬了起来。因为林痕走了过来,显然,他也看见了。
“蠢货!”林痕一拳抡倒了看守人,手机从袋中摔出,裂成几片。他早已换回男装,可是面庞依旧妩媚。此刻暴怒的他,如同美女蛇如狮子的结合体。林痕又踢了他一下,看守人发出痛苦的呜咽,但他不能反抗,因为把他击倒的人是组织的王道。
浅溪暗暗后退了几步,双腿发抖。
林痕一把钳住浅溪的脖颈,让她窒息难忍:“方浅溪,你很迫不及待死是么?”
浅溪只能勉强发出模糊的音节,她的手已经无法挣扎。
“放开她。”林痕回头,盛野缓缓走过来。他的步伐虚弱,每一步都像要倒下,可是他终究来到林痕面前,紧紧抓住了浅溪的手,眼神倔强。浅溪不自觉流下了泪水,滚烫的液体落在林痕的手上。林痕忽然觉得钻心的疼,疼中伴有懦弱和委屈。这么多年,为什么,他不能流泪,也终究失去了能够为他流泪的人。
浅溪一个踉跄,跌在盛野怀中。盛野为她顺着气,安慰道:“好了,没事了,浅浅,试着呼吸。”
林痕居高临下:“盛野,你看,还有人来为你白白送死,看来所谓爱情真的会让人变得愚蠢又可笑。”
盛野淡淡地笑起来:“你不懂。”
你不懂。曾经晴雅姐姐也这样对他说,同样怜悯而疏离的眼神,否定了他的爱情,因而他恨透了这句话。现在,他的确不懂,他见惯了这世上的人为利益相互依附,也可以相互厮杀,所谓爱情,连利益又抵挡不了,还能逾越生死么?林痕恼怒地甩过盛野的脸,带着一股强劲势风,盛野的嘴角渗出了鲜血,但他没有倒下,依然直挺挺地站着,如同一张凝固的纸张。他的语气依旧稀松平常:“你可以轻易杀死我,可是你永远无法打败你真正的敌人,你永远无法报仇。”
林痕提起他的领子,笑道:“你以为胡言乱语就能救自己么?”
“你知道我不是胡言乱语,你应该可以查到当年林氏确实有违法行为,林氏夫妇也确是自杀。只是你查不出原因,所以认定是我母亲为了利益逼死了他们。也许,我母亲早就料到他们会死,但她不是凶手,当年制药局和部门上层的领导,谁的手会是干净的呢。”
“你放心,等除掉了你们,我会收拾简淮。”
“那么简淮之上呢?还有多少个人需要你耗费毕生的力气去报复?与其说你的仇人是一群人,不如说是社会,是一个时代。这样的悲剧也许每天还在重复上演,重复制造出更多的你。”
林痕忽然高声笑了起来:“你是要劝我放弃,盛野,说得很动人,可是,你没有尝过那种顷刻间家破人亡的痛,我不懂你,你也不会懂我。”
盛野看见他的笑容,美得过于妖娆,是那种属于转瞬即逝的东西。撇开这十几年的怨忿相对,他看到了最初记忆中的璧琳。那时她是他母亲,尽管没有任何温存的交集,可是,年幼的他时常看见她独自坐在沙发,深陷在烟雾筑成的世界里。那个小世界叫寂寞,她有,他也有,每个人都有,但彼此永远也无法相互通达。“在十岁之前,我一直讨厌你,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对我微笑,只要一次,我就给你看我从学校里得到的奖状,我就学着喜欢你。”
林痕心口忽的一窒,耳际回荡起婴儿娇软的啼哭。盛野是从他手中存活下来的生命,没有亲缘,没有旧情,可是那段记忆终究是无法抹去。有记忆,即有温度,有无法回避的喜悲哀怒。
他瞥了浅溪一眼,淡然道:“我会把这丫头带走,至于你,在这里等死吧,这样也算对得起你。”
浅溪意识模糊之间听到林痕的话,乞求道:“不要,不要把我带走.......阿野,你一定要抓紧我,我不要离开你,我宁愿死......”
盛野抱住浅溪,眼中充溢着血丝。从被囚禁的那一刻起,他一直确信自己生命不会就此结束,还有温暖的结局在等待,因而撑过了药物作用下的瘾痛。后来浅溪来了,他多了一份恐惧,却也多了一分不弃的坚定。可是现在,林痕要夺走她,他不确定,这一次他能否抓住她。“无论你到哪里,我在你身边,浅浅,你要记住,我永远在你身边。”
浅溪知道,他们现在是在与时间赛跑。她在心中默祷千遍,乔若霏一定要破译出数字,然后在她被带走前找到这里。
随着夜幕降临,林痕命令他们将存放在地下室的毒品取出,经过包装搬运到车上,准备运往林痕联系好的地点进行中转。这是他允诺泰国总部做的最后一桩生意,也将成为复仇的终结之旅。火药导线已埋伏在工厂周围暗角,盛野被注射了麻醉剂,绑在中央石柱前。同时,浅溪被带到车上,看着林痕做最后的准备。她没有被捆绑,也没有被塞住嘴巴,但她很安静,安静得有些恐怖。林痕几番抬首看她,确定她还活着。正当林痕再次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她脸上诡异的笑。
“你以为你能够得救么?”林痕企图用凶狠的表情震慑她。
浅溪收了笑意,像一个无辜的孩子望着他:“你在害怕吗?你怕我,还是怕我会得救?”
林痕低头将最后一颗子弹装进了枪,然后扬手指向浅溪:“你得救的时候,也就是你死的时候。”
浅溪没有回答,侧首望向窗外。窗外,萋萋荒草,残楼废垣,黑暗一寸寸蔓延。忽然,一簇火光高高蹿起,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呼喊。无数幽蓝的光点迅速围拢工厂,警笛还未响起,便被一阵密集的枪声盖了过去。浅溪尚未动弹,便被林痕用左臂钳住,而他的右手正在向窗外开枪,车内的另外三人也纷纷朝外开枪。烟雾渐渐漫绕四周,林痕将浅溪踢回后车座,然后把紧方向盘,启动引擎。浅溪捂住被踢中的腹部,很痛,但她却觉得很欣慰:“若霏破译了,盛野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哈哈.......”
汽车风一般疾驰出一片树林,从僻静的荒野小道避开路检,通向青宸邻市的机场。
这时林痕也大声笑了起来:“来了也是送死,那么多的火药,我倒想看看威力如何。”
浅溪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忽然听到“轰”的一声,震动耳膜,车后的天际顿时攀起明亮的火光和白色的浓烟。那片树林刹时飞出无数受惊的乌鸦,像乐谱上被打乱的音符,发出凄厉混乱的鸣叫。浅溪顿时觉得从头顶冷到了脚底,一时间,她的耳膜充斥着一种金属搅动夜风的噪音,像一只巨大的鸟要在头顶降落,压迫得无法挺直身子。她试图说话,但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甚至在那段时间里,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过了许久,她醒觉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下了车,被人抬上了一架私人飞机。飞机缓缓起步,仿佛蓄着一口气,倾尽了要往高远神秘的天际冲刺。面前的林痕,衬衫染着鲜血,头发散乱,显然,他受了伤。她看着他徒手握刀,将大腿处的一颗子弹剜了出来。他用的那把刀,正是他借给她砍掉头发的军刀,刀面上猩红的血迹令她微微作呕。
“我想吐!”浅溪喊了出来。
林痕紧闭着眼:“你可以忍住。”再大的伤痛,只要夺不走你的生命,你都要忍住,哪怕要像一只狗一样活下去。
“你当年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吗?”浅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能笑得出来,而且越笑越不能自制。
林痕的一个手下厌恶地甩了她一巴掌。浅溪不再发出笑声,但她的眸中依旧充满笑意,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林痕轻轻抬手,扣动扳机,那个手下倒在浅溪身边。他的神情并不痛苦,很干净利落地死去。
“我们要去哪里?”浅溪无视身边的尸体,若无其事地问道。
林痕没有回答浅溪的问题,但他指示机长改变了飞行航线。
浅溪心中响起盛野对他说过的话:无论你到哪里,我在你身边。
可是现在,没有了你,我去哪里都一样。
这辆私人飞机本来是直飞泰国,但现在,要在西藏中转降落。
他的晴雅姐姐读了一本书后,便疯狂地迷恋上这个高原的城市。尽管他不理解,但他承诺将来要带着她去这个城市,去古老的庙宇,看唐卡,看壁画和雄鹰,看僧人们如何转动经纶,为这尘世的人渡厄化难。
沧海桑田,诺言犹在,人已缺席。